和约签订之后,大业朝堂上的骂声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浮云涌一概不理。她每天照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神色平静得好像那份每年三十万两白银的进贡协议跟她毫无关系。
只有赵安注意到,太后娘娘最近召见兵部尚书的次数比往常多了许多。每次谈完正事,总会多问一句:北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在和约签订之前,北境王并非没有想过用同样的手段回敬浮云涌。
他派过刺客。不止一批。北境草原上最精锐的刺客——善于在夜色中潜行的黑狐部猎手,曾两次潜入大业京城,一次摸到了凤仪宫的外墙,一次甚至混入了宫中的杂役队伍。但浮云涌在后宫斗了半辈子,她的凤仪宫是整座皇城里防卫最森严的地方——不是靠人多,而是靠规矩。所有宫人轮班从不固定,每三天打乱一次;饮食由专人试毒,试毒的人选每日更换;寝殿外围三步一哨,连倒夜香的太监都要搜身。
那两批刺客,一批在翻墙时触动了机关被乱箭射死,一批在杂役房里多待了半天就被揪了出来。浮云涌亲自审问了那个幸存的刺客,审完之后没有杀他——她让人把他送回北境,顺带捎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下次派些有用的来。
北境王收到信之后笑了。他把信烧了,从此没有再派过刺客。
刺杀不成,他便换了打法。在和约签订之前的几年里,北境王曾三次率兵南下入侵大业。他的铁骑在野战中几乎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边境守军在草原骑兵的冲击下屡屡吃亏,最惨的一次,三万边军在野战中被打散,溃兵逃了上百里才收拢起来。
但大业能守。边境上那些城池——云州、朔州、代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将都是浮云涌这些年从寒门中提拔上来的狠角色。他们知道自己在野战中打不过北境铁骑,但站在城墙上往下扔石头砸人,谁也不怵。北境骑兵野战无敌,攻城却是另一回事。草原上没有攻城器械,云梯是现砍木头现扎的,撞车是用缴获的牛车改的,面对大业边境那些用糯米灰浆砌起来的城墙,撞上去纹丝不动。
三次入侵,三次都卡在城下。最成功的一次,北境王打到了代州城下,围了整整四十天,城墙上的守军饿得啃树皮,但城门始终没有打开。四十天后大业的援军到了,北境王不得不撤。他撤得很从容,没有给援军留下追击的机会,但也没有带走代州城里的一粒粮食。
三次无功而返之后,北境王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能打赢每一场战斗,却打不赢这场战争。大业太大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一块石头砸下去溅起再大的水花,最终还是会归于平静。而他的草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每一次出兵都要烧掉海量的粮草和马力,打下来却没有足够的回报,部族首领们的不满已经在暗地里发酵。
这就是他最终同意和谈的原因。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打不起。
而浮云涌接受和谈的原因恰好相反——她打得过,但代价太大。十年改革刚刚有了起色,国库刚充盈起来,她不希望把来之不易的家底全部烧在北境的草原上。
双方都清楚,这份和约不过是短暂的休战。谁也不会真的指望对方遵守。北境王在和约签订的当晚就对身边的近臣说过一句话:那个女人在等一个机会,本王也在等。
第一批进贡的金银绢帛运抵北境的时候,浮云涌的密使也同时抵达了。
密使带去了整整三车“商货”——茶叶、丝绸、瓷器,还有藏在夹层里的黄金。这些黄金不是给北境王的,而是给他手下一个人的。
这个人叫阿史那,是北境王帐下的宿卫统领,掌管王庭外围的防卫,每天都能接触到北境王的饮食起居。阿史那在北境不算顶级贵族,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赌。他在草原上的赌债已经欠到了天上,债主们不敢找北境王要钱,但三天两头堵在他家门口,让他颜面扫地。
浮云涌的密使找到他的时候,没有说太多废话,只是把一箱黄金摆在他面前,然后说了一句:事成之后,还有十箱。
阿史那收了黄金。
动手的日子选在北境王寿宴那天。王庭大帐里觥筹交错,马奶酒一坛接一坛地往帐里搬,各部首领轮番上前敬酒,北境王难得地多喝了几杯。
阿史那在帐外值守,手里握着腰间的弯刀,手心里全是汗。按照计划,他会在宴会结束、北境王回寝帐休息的路上动手——那段路要经过一片没有灯光的暗处,守卫交接有半盏茶的空隙。他安排了两个心腹在暗处接应,一击得手便趁夜逃出王庭,草原上有马匹和人接应,天亮之前就能越过边境。
宴会散了。北境王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大帐,夜风把他的白须吹得微微飘动。他走得很慢,似乎还沉浸在寿宴的热闹里。
阿史那站在路边,低着头,等着他走近。十步,五步,三步——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就在他准备拔刀的那一瞬,北境王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阿史那,目光平静得像是草原上的夜空。“阿史那,”北境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阿史那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你今天晚上,心跳很快。”
阿史那来不及拔刀。两旁的侍卫已经把他按倒在地,他的脸被死死压在冰冷的草地上,嘴里灌满了泥土和草根。他的两个心腹甚至没有机会出手就被乱刀砍死在大帐外的篝火旁,血把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审讯持续了七天。
北境人的酷刑不需要精巧的刑具,只需要一把刀、一匹马和足够的耐心。阿史那在第三天招供了,在第四天又招了一遍,在第五天连自己偷过几次羊都招了。他把浮云涌的密使、藏在商货夹层里的黄金、草原上的接应点全部交代得干干净净。
北境王听完供词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阿史那剐刑处死,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阿史那的妻儿老小一共二十三口人,全部被押到王庭外的草场上当众处决。最小的那个孩子还不到四岁,被刽子手从母亲怀里拽出来的时候还在哭着喊阿爸。
浮云涌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赵安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等着她的反应。她放下茶盏,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安记了一辈子的话:“二十三口人——那个老头子比我狠。”
刺杀失败并没有让浮云涌停下来。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全部赌注押在阿史那一个人身上。
刺杀只是第一步。成功了固然好,失败了也无所谓——因为失败本身就是第二步棋的起手式。
她的第二步棋,藏在北境王庭的日常通信里。
北境王庭管辖着草原上大大小小几十个部族,王庭与各部首领之间的通信往来极为频繁。浮云涌手下的情报网在过去几个月里截获并仿制了大量北境王庭的通信文书,从信封的羊皮材质到封口火漆的颜色,从书写的字体笔画到北境王惯用的语气措辞,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比对。
在阿史那被处决后不久,一批“不小心泄露”的信件开始在北境草原上流传。这些信件被遗落在商道上、绑在边境巡逻队的箭杆上、甚至出现在某些部族首领的帐篷枕头底下。
信件的内容五花八门,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境王庭中某几位最核心的大臣,似乎与大业朝廷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有的信里提到了“按时送达”的黄金数量,有的信里模糊地提及了“上次会面商定之事”,还有的信干脆就是一封措辞暧昧的感谢函,感谢“阁下”在某个关键决策上的“通融”。
所有信件的落款都没有具名,但收信人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都是北境王身边最倚重的那几个大臣。
北境王在王帐里把那些信摊在案几上,一封一封地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把信收了起来,没有给任何人看,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他不是傻子。这些信件的出现太巧了,刚好在刺杀失败之后,刚好在阿史那被处决之后,刚好在他和南边那个女人的较量进入相持阶段的时候。时机如此完美,完美得像是有人替他排好了日程表。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浮云涌的离间计,和之前挑拨他儿子们内斗的套路如出一辙。
可是,确定是离间计,然后呢?
那些信件上提到的人——塞尔达、吐谷浑、纥奚、拔也——每一个都是他赖以统治北境的关键人物。塞尔达掌管王庭财政,吐谷浑控制着最精锐的铁勒骑兵,纥奚是他的军师智囊,拔也是王庭东面的屏障。
这些人中如果有一个真的和南边有勾结,那就是捅在北境心脏上的一把刀。
如果没有——如果没有,那浮云涌为什么要写他们的名字,而不是别人的名字?她是不是真的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情报?
或者退一步说,就算现在没有勾结,这些信件被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被怀疑了,会觉得北境王已经开始不信任他们了,会在心里埋下一根刺。这根刺什么时候发芽,谁也说不准。
浮云涌这一招最恶毒的地方就在这里:明知是计,却无解。
北境王开始失眠了。
他这辈子杀过无数人,从来不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但现在他躺在王帐里,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毡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信件上的名字。
塞尔达跟了他三十年,从他还是个部族小首领的时候就跟着他出生入死。吐谷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没有他,吐谷浑到现在还在草原上放羊。这些人的忠诚他本该深信不疑,可是——可是当年他的六个儿子也是他一手养大的,最终不也差点把北境撕成碎片?在权力面前,亲儿子都靠不住,外人的忠诚又能值几个钱?
浮云涌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
第三批“泄露”的信件在半个月后出现,这一次的指向性更加明确——收信人是塞尔达,内容提到了“边境互市关税减免”和“大业商队特别通行权”,这些细节是只有王庭核心层才知道的机密,外人根本编不出来。
北境王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不是因为这封信更可信而震动,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那个女人在北境王庭内部还有别的消息来源。她能拿到王庭的机密,就意味着她能在任何时候把任何内容塞进任何一封信里。
他能分辨一次两次,但他能分辨一百次吗?就算他每次都能分辨,他手下那些粗通文墨的部族首领们能分辨吗?他们会信吗?
塞尔达被揭发的过程,浮云涌安排得天衣无缝。
她没有把信直接送进塞尔达的帐篷——那样太刻意了。她让信“遗失”在塞尔达管辖的营区边缘,被一个巡逻的小兵捡到。小兵不识字,交给了百夫长,百夫长粗通文墨,看了一半脸色就变了,连夜把信送到了王庭。
送信的过程经过了三个层级,每一个层级的人都看到了信的内容,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在传播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猜测和恐慌加进去。等信最终送到北境王手里的时候,整个王庭都已经知道了——“塞尔达大人通敌”的消息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烧遍了每一个帐篷。
北境王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塞尔达跟了他三十年。三十年的忠诚,现在被几张羊皮纸推到了悬崖边上。他可以压下来,可以当众宣布这是敌人的离间计,可以保住塞尔达的命和北境核心层的团结。
但他不敢赌。
如果他保了塞尔达,而塞尔达真的有二心,那北境的王庭就完了。如果他保了塞尔达而塞尔达是清白的,那以后所有的大臣都会觉得——只要跟南边那个女人扯上关系,不管真假,北境王都会保。那个女人的下一封离间信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到时候他连分辨的余地都没有。
他没有选择。从浮云涌把信塞进塞尔达营区的那一刻起,塞尔达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塞尔达被押到王庭外那片草场上的时候,围观的部众挤满了山坡。他跪在地上,身上的官袍已经被扯烂了,脸上带着淤青和干涸的血迹,但他没有喊冤,甚至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草浪,眼神空洞而安详,像一个终于走到了终点的旅人。他跟了北境王三十年,知道这个老人是什么脾气——他决定的事,不会改。
他不怪北境王,他甚至不怪南边那个女人。他只怪自己运气不好,名字被写在了那封信上。
车裂用的是五匹未驯化的烈马,缰绳分别拴在四肢和脖颈上,随着一声鞭响,五匹马同时向五个方向狂奔。山坡上的人群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呼,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塞尔达死了。但浮云涌的信没有停。
紧接着被揭发的是吐谷浑帐下的一名副将,再然后是纥奚的一个文书官,再然后是拔也的一个远房亲戚。每一次揭发都伴随着一封新的信件,每一次揭发都让北境王庭核心层的气氛冷下去一分。
大臣们开始互相提防,白天在王帐里议事的时候毕恭毕敬,晚上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却悄悄加固了守卫。有人开始把自己的家眷往草原深处送,有人在枕头底下藏了匕首。没有人知道下一封信上会写谁的名字,就像没有人知道天上什么时候会落下一道雷。
最要命的是,北境王和大臣之间那层信赖的膜被捅破了——北境王看每一个大臣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审视,而大臣们看北境王的眼神里也多了一层恐惧。不是因为不忠而恐惧,而是因为恐惧才显得不忠,又因为显得不忠而更加恐惧。
这个恶性循环一旦开始,就像草原上的地鼠洞一样越挖越深、越掏越空。
浮云涌在凤仪宫里安静地等着。她知道火已经点着了,现在需要的不是再加柴,而是等火自己烧旺。
火最终烧起来的那一夜,草原上没有月亮。
十几位北境大臣聚集在吐谷浑的帐篷里,帐外没有点篝火,帐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羊油灯,灯焰在毡布缝隙透进来的寒风中微微摇曳。所有人的脸都半隐在阴影里,表情难以辨认。
没有人记得是谁最先开口说了那句话——也许是吐谷浑,也许是纥奚,也许是一个已经吓得三天没合眼的老部族首领。那句话很简单:塞尔达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最后一个还在强撑的气泡。帐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羊油灯的灯焰都矮了一截。然后有人开口说,不是我们死,就是王死。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没有人反驳,没有人退出,没有人站起来说“我忠于北境王”。恐惧已经盖过了忠诚,自保已经压倒了一切。塞尔达被车裂的时候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他们觉得那是别人的事。现在轮到他们了,他们发现已经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当夜,北境王庭发生了轰动草原的政变。
十几位大臣率领各自的亲兵合兵一处,在夜色掩护下包围了王庭。太子正在大帐中处理公务,完全没有防备。叛军冲进大帐的时候,太子刚刚站起来去拔帐角的弯刀,刀还没有出鞘,七八柄长矛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太子的三个儿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全部被杀,一个都没有留下。叛军的理由是斩草除根,但真正的原因更简单:恐惧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杀戮的狂热,一旦开了杀戒,就停不下来了。
但叛军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他们低估了北境王本人的警觉。老北境王这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行走,他的寝帐设有密道,帐外的侍卫是轮班制,每班之间从不交接、从不见面,他从不信任何人。当叛军冲向寝帐时,北境王已经在三十名亲卫的护卫下从密道脱身,连夜直奔铁勒部的营地——那里有忠于他本人的三千精锐骑兵。
第二个错误是叛军忘记了一件事:北境王在北境草原上的威望是几十年杀伐积累下来的,不是杀一个太子就能抹掉的。铁勒部的骑兵在天亮之前就完成了集结,北境王亲自带队杀回王庭。叛军发现北境王不但没死,而且还骑在马上亲率骑兵冲锋的时候,士气瞬间崩溃。
没有多少人敢对着北境王那张老脸举刀——那张脸代表的是北境草原上四十年的铁血和威权。
政变被镇压。所有参与叛乱的大臣全部被俘,北境王用了比对待阿史那更为酷烈的方式处置他们。吐谷浑被绑在四匹马中间活活拉断,纥奚被剥皮,其他参与者一个个被铁锥钉在木桩上,扔在草原上让野狼和秃鹫慢慢收拾。
那些木桩在草原上立了整整一个冬天,路过的人远远就能闻到腐肉的臭味,据说第二年春天还有人看见秃鹫在那片区域上空盘旋不散。
北境王坐在王帐里,面前摆着一张空荡荡的案几。
他的王庭空了。
他的儿子们全部死了——太子死了,太子的儿子们也死了。当年被他杀死的那六个儿子自然不必再提,唯一活着的那个七王子已经是北境名义上的王,但七王子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而且并不在北境王的直接控制之下。
北境王这辈子杀了六个儿子,杀了无数大臣,杀了所有他怀疑过的人,最终换来的结果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帐殿和一片沉默得可怕的草原。侍女进来换灯油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他,放下油壶就退了出去,好像多待一刻就会被拉去车裂。
他不能让自己断子绝孙。
他还有一个孙子——三王子的儿子。当年他杀了六个儿子,三王子是其中之一,但三王子留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当时才刚满周岁,被乳母抱在怀里藏在牧民家中,躲过了北境王的屠刀。这些年这个孩子一直在草原上辗转寄养,北境王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但现在,他是北境王唯一剩下的血脉了。
北境王派人找到了这个孩子。他已经十四岁了,长了一双和三王子一模一样的眼睛——狭长、阴冷,像是草原上蛰伏的狼崽子。
北境王把他接到王庭,立为世孙,准备把北境的王位传给他。那些幸存的部族首领们来道贺的时候,北境王看着那个少年站在自己身侧,表情恭顺,眼神低垂,像一只被驯服的幼鹰。
北境王觉得,这个孙子年纪还小,可以慢慢调教,总有一天会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可他忘了——这个少年的父亲,是他亲手杀的。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的母亲在临死前,曾指着王庭的方向告诉儿子,你记住,是那个男人杀了你阿爸。他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在草原上流浪的十几年里,每天晚上睡前都在心里默念同一句话: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偿命。
少年把这些念头藏得很深,深到北境王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都没能看出来。他在王庭里表现得恭顺谦卑,对祖父言听计从,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甚至比那些幸存的侍卫还要尽心。北境王渐渐放松了警惕——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能翻起什么浪。
能翻起什么浪。这句话,浮云涌当年在钟粹宫里也听过别人这么说她。
那年她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政变发生在次年春天。
少年用了一整年的时间在王庭中悄然布局,收买了北境王身边剩下的侍卫——那些侍卫是北境王亲手挑选的,忠心耿耿,但他们的忠心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北境王后继有人。现在他们知道,北境王老了,而王位迟早是这位世孙的。他们不觉得自己在背叛,他们只是在提前效忠。
少年以世孙的名义设宴,请祖父来自己的帐中赴宴。北境王没有多想就去了,他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
他走进大帐的时候,看见那个少年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迎接他。
那是一双狼崽子的眼睛,和三王子临死前盯着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杀了他。”
少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帐后涌出的甲士把北境王按倒在地。北境王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少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少年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北境王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忽然停止了挣扎。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他这辈子发出的最后一个声音。
刀落下来的时候,草原上的风忽然停了。
消息传到大业京城,浮云涌正在凤仪宫里批阅奏折。
她读完军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但赵安看在眼里,浑身打了个冷战——太后娘娘上一次露出这种笑容,还是在七王之乱结束之后。
浮云涌放下军报,提起朱笔,在面前的空白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赵安偷偷瞥了一眼,上面只有八个字:北境孤儿,更待何时。
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从阿史那的人头被挂在北境王庭旗杆上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等。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北境老王已死,新上来的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杀了一个老头子就敢自立为王,身边的部族首领多半不服,北境内部的裂缝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这是天赐的战机,她不会让它从指缝里溜走。
她当即召集兵部、户部和枢密院的一众重臣入宫,在凤仪宫偏殿的沙盘前定下了北征方略。她没有亲自领兵,但她钦点了大业最能打的将领——镇北大将军萧衍,以及以奇谋著称的军师中郎将卫攸。萧衍坐镇中军,卫攸参赞军务,一个主战,一个主谋,这是大业军方最强的组合。
沙盘推演做了整整一夜,每一个可能的战场地形都被反复讨论,每一种北境可能的应对都被反复推敲,从粮道补给到骑兵突击路线,从正面攻坚到侧翼迂回,事无巨细,一一敲定。
天快亮的时候,浮云涌站起来,把朱笔搁在沙盘边缘。她看着面前这些大业最精锐的将领,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说出了一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凛的话。
“北境老王已死,新王年少,根基不稳。这是天赐良机,不可放过。”
“但是——”她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刀,“你们给本宫记住一件事。本宫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死在轻敌这两个字上。萧睿轻敌,死在了一群宫女手里。七王轻敌,死在了本宫的火药堆里。北境老王当年也是因为轻敌,差点被本宫炸死在城门口。”
“如今你们去北境,打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本宫不管他多大年纪,不管他手上有多少兵马,不管他的部落是不是一盘散沙——在你们看到他的人头挂在旗杆上之前,不许你们有一丝一毫的轻慢。”
“听明白了吗?”
众将齐声应诺。
大军开拔那天,浮云涌站在城楼上送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北门,旌旗蔽日,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战马嘶鸣声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
萧衍骑在马上,身披玄色披风,腰悬长刀,回头望了城楼一眼,对浮云涌抱拳行礼。浮云涌微微颔首。
她看着大军远去,看着烟尘渐渐消散在地平线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隐约的、像针尖一样细微的不安。
她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萧衍是大业最好的将领,卫攸是最精明的谋士,十万大军是经过她十年整顿的大业精锐。北境那边呢?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杀了自己的祖父,手下是一群刚刚经历了血腥清洗的散兵游勇。
实力对比太悬殊了。
太悬殊了。
她转过身,走下城楼。赵安跟在她身后,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但愿是本宫多虑了。”
当萧衍和卫攸的大军越过北境边境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片出奇平静的草原。
边境的烽火台空无一人,沿途的牧民部落似乎早已迁徙,只留下废弃的帐篷桩和熄灭的篝火堆。前锋斥候回报说北境主力似乎正在向草原深处收缩,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
萧衍和卫攸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判断:北境内部不稳,新王无力组织有效防御,正在收缩兵力以求自保。
卫攸展开地图,指着草原深处的一片谷地——那里是北境王庭的传统驻地,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他对萧衍说,敌必在此。
萧衍点了点头,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他们对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只用了两个字来评价——雏鹰。而雏鹰,是不需要放在眼里的。
大军继续向草原深处推进,马蹄踏过枯黄的草茬,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天空中铅云低垂,一场暴风雪似乎正在北方酝酿。
那个少年的名字,叫阿史那思摩。在草原上的古老语言中,“思摩”的意思是“铁”。
没有人告诉萧衍这个名字的含义。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只会笑一笑。他打了二十年仗,打垮过无数号称“铁”的对手。
他不觉得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多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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