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苍梧山道初相逢

  午后的梧叶镇比上午安静了许多。

  赶早来占位置的少年们大多已经安顿下来,有的回了客栈歇息,有的三五成群坐在茶馆里低声议论明天的山门考核。

  街面上人少了,只有几个摊贩还撑着油布伞守着没卖完的货,百无聊赖地扇着蒲扇。

  楚星河在镇子里转了大半圈,肚子饿得咕咕叫,随意寻了个街边的小摊坐下,朝灶台后头忙活的老婆婆喊了一声:“婆婆,来一碗面!“

  老婆婆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面、捞面、浇上酱油汤,撒了一把葱花和几片薄薄的酱肉,端过来时碗沿烫手,搁在桌上还冒着白气。

  楚星河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埋头吃起来。面条筋道,汤头咸鲜,酱肉虽然薄但味道足,他三口两口扒拉干净,连汤都喝得见了底。碗搁下的时候,他舒坦地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肚子,觉得这三月的奔波在这一碗面里全值了。

  他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又跟老婆婆多要了一壶粗茶,坐在摊子边上慢慢地喝。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街上没什么大人了,几个六七岁的孩子从巷子里追跑出来,在镇口那棵老榕树底下聚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玩什么。最后有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拍着手说“跳房子跳房子“,

  一帮孩子便捡了块瓦片在地上画格子,画好之后又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先唱拍手歌定输赢。

  楚星河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们。

  小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一把撒在石板上的玻璃珠子。他们手拍着手,脚跟着节奏一踮一踮,童谣的调子拉得长长的,飘在午后安静的街面上:

  “泥娃娃,捏成盘,

  捏个月亮挂竹竿。

  东家点灯西家看,

  照着山路十八弯。

  弯弯绕绕到河边,

  你搭桥来我铺砖。

  手拉手呀不怕远,

  天黑了顺着月亮往回还——“

  小姑娘唱到最后一句,拍手的节奏乱了,旁边一个胖小子喊“你慢了慢了“,大家哄笑起来,推推搡搡地散了圈,开始跳房子。

  楚星河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句“天黑了顺着月亮往回还“在他耳朵里打了个转,像一粒小石子扔进水面,荡开一圈浅浅的纹路。他眨了眨眼,看着那群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单脚跳进格子里,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笑得没心没肺。

  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在老头的院子里也玩过跳房子。没有别的孩子,他就自己画格子自己跳,老头在屋里碾药,每隔一会儿就喊一声“别摔了“,他回一句“摔不了“,然后继续跳。

  后来他就不跳了。什么时候不跳的,他也记不清了,大约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再跳就显得傻。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群孩子还在闹,双丫髻的小姑娘连着跳了三格,最后一脚踩出线外,懊恼地跺脚,旁边的小胖子立刻得意洋洋地接上。

  楚星河看着他们笑了一下,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浓密的树荫底下,孩子们的身影小小地挤成一团,蹦蹦跳跳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顺着月亮往回还,“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小孩儿瞎唱的,什么跟什么。“

  他转过身,步子轻快地穿过午后的街道,往客栈走去。

  二楼靠窗的房间里,窗子开了一条缝。江玄澈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窗边,正低头看着街上那个红衣裳的少年从树下起身、回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转身走了。

  直到楚星河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窗台上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也没动。

  晚风桂香,结伴赴考

  晚风渐渐柔和,落日残留的暖意慢慢褪去,天边晕开一抹温润的黛蓝色。楚星河返程回客栈的路上,被街角老字号桂花糕铺的香气留住了脚步,店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竹屉里刚蒸好的糕点摆放整齐,莹白软糯的糕面点缀着细碎金桂,热气裹挟着清甜香气四处飘散。

  诱人的香味让他停下脚步,楚星河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枚铜板,稍加考量,便挤进队伍买了一份。温热的油纸裹着软糯糕点,暖意透过纸面贴着手心,他一路不停换手提着糕点,缓步走回客栈,踏进大门时,夜色已然笼罩了整座梧叶镇。

  客栈大堂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轻轻晃动,四下安静冷清。江玄澈独自坐在角落用餐,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一碟酱腌小菜和两个白面馒头,举止从容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楚星河大方地坐到他对面,将尚且温热的油纸包轻放在桌面,满眼欢喜地推到他跟前:“江兄,我顺路买了桂花糕,刚出锅还冒着热气,你尝尝。虽说只是街边小食,却甜润解乏,刚好能消解连日赶路的疲惫。”

  江玄澈抬眸扫了眼桌上的油纸包,目光又落在楚星河鼻尖冒出的细密薄汗上,沉默片刻没有应声,抬手拿起身侧温热的馒头,轻轻一抛,雪白的馒头稳稳落在楚星河手边。楚星河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咧嘴笑弯眉眼,拆开油纸把桂花糕摆到桌中央,咬下一大口,口齿含糊地招呼道:“你也一起吃,别只干啃馒头。明天就要上山试炼,多吃些补足气力才妥当。”

  江玄澈望着少年鲜活明媚的模样,安静思索片刻,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小块桂花糕,缓缓送入口中。昏黄灯火下,一人热烈随性,一人清冷内敛,伴着香甜桂花糕、清粥与馒头,二人安安静静用完了晚饭,屋内的氛围平和又温馨。

  饭后两人结伴上楼回房,屋内陈设十分简朴,两张床铺两两相对,窗扉半掩,皎洁的月光顺着缝隙洒落,铺在木地板上凝成一层淡淡的银辉。楚星河蹬掉鞋子仰面躺倒在床上,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怀中信件的边角,白天孩童清脆的童谣、次日即将开启的云遥宗考核、长达数月的跋山涉水,诸多思绪在心底交织盘旋。倦意慢慢涌上心头,他的呼吸渐渐放缓,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另一侧床榻上,江玄澈侧身朝着窗户躺下,面朝月色呼吸均匀平稳,看似已然熟睡,眼底却依旧留存着一丝警醒。窗外偶尔传来梧叶镇零星几声犬吠,悠远又轻柔,远处苍梧山巍峨的轮廓蛰伏在夜色里,静静等候破晓来临,迎接一众奔赴修行之路的少年。

  第二天一早,细碎的响动将楚星河吵醒。他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就看见江玄澈早已穿戴整齐,正在腰间系佩剑。窗外天色蒙蒙发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给苍梧山的山顶镀上了一圈浅淡的金边。

  “收徒大会很快就要开始,我们尽早出发,免得上山考核迟到。”江玄澈难得主动搭话,语气比平日稍显急促,显然不想耽误考核时辰。

  楚星河猛地坐起身,困意瞬间消散:“来了来了,我马上收拾,差点睡过头误了大事!”

  他慌忙穿衣穿鞋,随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卷起行李扛在肩头。二人下楼时,客栈大堂已经没剩下几位客人,掌柜趴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看见二人下楼,抬下巴示意桌上摆放的冷馒头。两人各自拿了一个揣进怀里,推门走出客栈。

  清晨的梧叶镇还未彻底苏醒,石板路面覆着一层露水,缝隙间的青苔湿滑难行。

  不少前来报考宗门的少年三两结伴,朝着镇外的山道前行,安静的街巷里,脚步声格外清晰。楚星河一边赶路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好几次被噎得仰头顺气。

  他数次想追上前方的江玄澈闲聊,问问他对考核有没有把握,可江玄澈始终挺直脊背稳步前行,只顾安静咀嚼馒头,完全没有交谈的意思,楚星河只好把话咽回肚里,专心赶路。

  约莫走了一刻钟,二人走出镇子踏上山间土路,路旁的田地渐渐被成片密林取代。

  楚星河边走边留意路边草木,暗自分辨哪些草药可以用来疗伤入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

  “请等一下!前面两位兄弟,麻烦留步!”

  楚星河和江玄澈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名少年气喘吁吁奔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子,头发散乱大半,额头上布满汗珠。等气息稍稍平复,他才抬起头,面露歉意地问道:“请问二位也是前往云遥宗参加收徒大会的吗?

  我跟着大部队赶路,不慎拐错小路绕了远路,如今已经找不到上山的正道了。”

  楚星河嘴里还嚼着馒头,当即笑着搭话:“也太凑巧了,我们同样要去云遥宗,正好顺路结伴同行。苍梧山外围岔路密布,第一次前来很容易迷路。”

  少年眼中一亮,连忙抬手捋顺散乱的发丝,感激拱手:“多谢二位相助,我名叫沐宸,不知两位如何称呼?接下来的路途,还望多多照拂。”

  “我叫楚星河,这位是江玄澈,我独自一人走了三个多月,才辗转赶到梧叶镇。”楚星河介绍道,江玄澈只是轻轻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沐宸连忙躬身行礼:“楚兄、江兄,半路贸然结伴,实在冒昧。我是第一次来苍梧山,对宗门考核的规则一无所知,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有幸遇上二位同行,实在走运。”

  “这有什么,谁初次出门闯荡都会心生忐忑。”楚星河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掉掌心碎屑,话匣子彻底打开,“我从偏远乡下一路跋涉而来,沿途见识了各样风土人情。你老家在何处?

  赶路途中有没有碰到趣事或是惊险遭遇?我这一路上的经历可是数不胜数。”

  楚星河滔滔不绝地讲着旅途见闻,沐宸性情温和耐心,边走边认真聆听,时不时应声附和。沐宸坦言自己从南边动身,赶路耗时两个月,中途遇上暴雨,只能躲在山洞留宿一夜,浑身尽数被雨水打湿。

  楚星河顿时来了兴致,赶忙分享自己的经历:“淋雨其实算不上难事,我路过一处县城赶集时,靠着老师傅传授的推拿手法,帮路人治好膝盖旧伤,疗效十分不错,要是考核时不慎受伤,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沐宸听得满心好奇,接连追问细节,二人一来一回闲谈打趣,枯燥的赶路时光也变得热闹起来。

  江玄澈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全程没有回头,也未曾插过一句话。

  直到沐宸主动回头问询:“江兄,你是从何地动身北上?一路长途跋涉,想必也历经不少辛苦吧。”江玄澈脚步微微一顿,淡淡吐出两个字:“北边。”

  此后便再无多余言语。沐宸与楚星河对视一眼,楚星河撇了撇嘴,对着沐宸用口型示意:“他性子本就寡言少语,相处久了就习惯了。”沐宸忍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一同向前行进,楚星河不停诉说沿路见闻,讲到兴致高昂时还手舞足蹈地比划;

  沐宸静静倾听,偶尔畅谈自身经历,诉说自己对修仙大道的满心向往;

  江玄澈独自走在最前头,蓝色衣摆被山风反复吹起又落下,脚步不急不缓,独自静心体悟山间流转的灵气。

  沿路林木愈发繁茂,苍梧山的山体轮廓也越发清晰,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地面,三人的影子长短交错,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山道转过一道弯,云遥宗山门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山门之下早已挤满前来应试的少年。

  沐宸踮起脚尖朝前眺望,语气藏不住激动:“前方这片建筑群,应该就是云遥宗山门了吧,我们总算抵达目的地了。”

  楚星河也伸长脖颈张望,眼中满是期待:“没错,就是这里,我们加快脚步前去排队登记,还能提前熟悉考核场地的环境。”

  他一把拉住沐宸的衣袖,两名少年快步向前走去,江玄澈紧随二人身后,步伐依旧沉稳从容,步步落地安稳扎实。

  苍梧山顶吹来的山风裹挟着松针与云雾的清新气息,将三位少年满怀憧憬的谈笑声,轻轻散落在清晨的暖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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