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察觉

　　七点半到公司，整层楼只有前台在。

　　放下公文包，打开电脑。昨晚没睡。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回家在客厅又坐到凌晨三点。苏晚没有回消息。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通了没人接，第二个直接关机了。知道她在躲。可知道了又怎样？连打的勇气都拿不出第二次。

　　揉了一下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屏幕。融盛科技今天开盘价二十一块八，跟前一个交易日持平。看起来正常。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直觉这种东西，以前做交易的时候很准，后来做了管理就钝了。但今天那根钝了的神经在跳。

　　来公司的路上经过那家早餐店。他们以前每周六来吃的那家，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面，老板认识他们。踩了刹车。引擎在空档里低鸣了三秒。三秒的时间里脑子里闪过她坐在对面埋头喝豆浆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着眼睛，伸手帮她拨开。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快吃，要凉了」。

　　松开刹车。继续开。没有下车。后视镜里那家店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打开电脑之前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以前不会这样放。以前手机响了都不一定看。现在怕错过。怕错过她的消息，怕错过她的电话，怕错过任何关于她的东西。屏幕朝上放着，来消息的时候余光能看到。她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屏幕亮了。交易部的内线。

　　「陆总，融盛今天早盘的卖单有三笔，来自同一个IP段。十五楼，盛元资本。」

　　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盛元资本。听说过，一家专门做空头策略的对冲基金。业绩很硬。这栋楼十五楼。

　　「能确认吗？」

　　「确认过了。三笔都是十五楼的IP。」

　　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十五楼。每天早上经过那层楼的时候电梯门开过，看到灰色招牌上白色的字，从来没多看一眼。现在那个名字印在脑子里。

　　手机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一行字。

　　「陆总，有人在做空融盛科技。已经在查盛恒投资的股东借款。」

　　没有落款。回拨过去，关机。查号码，虚拟号段。不留痕迹。发这条短信的人是谁？做空的又是谁？这两个问题其实指向同一个答案。但不想承认。

　　翻开通讯录，找到苏晚的名字。看着那三个字停了五秒。拨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喂。」

　　「你在哪？」

　　「外面。有事吗？」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时晏，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忘了？」

　　没忘。但需要看到她。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想要确认她还好，也许是想要问她那笔卖单跟她有没有关系，也许只是想要听听她的声音。可能是全部。

　　「你不用来找我。你今天下午有投行会议，四点还有内部汇报。别耽误正事。」

　　愣了一下。她记得。她还记得他的日程。

　　「你怎么记得？」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记得？因为你以前每次忘了都是我提醒你。习惯还没改掉。」

　　电话挂了。

　　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苏晚」两个字停在最上面。她提醒的那条日程还在通知栏里——下午两点投行会议，四点内部汇报。她不是他的女朋友了，还帮他记着这些。分手了，那个部分还在。像一个退出的程序，后台进程还在跑。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但屏幕的余光还是从桌面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手机又亮了。一条消息。苏晚发来的。

　　「我们分手了。你别再发消息了。」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楼群一片接一片延伸到天际线。他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楼。以前中午她会打电话来，问吃了没有。他说还没，她说那你去吃。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也没有去吃。但那时候有人问。现在没人问了。

　　老周的电话进来了。

　　「陆总，盛元从上周开始就在调集资金。目标明确，就是冲我们来的。」

　　「多少？」

　　「具体数字还没出来，但量级不小。」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盛元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布局，光靠公开报表不够。有人给了他们内部信息。是谁我不敢说，但你应该想得到。」

　　没有说话。想到了。但不想承认。

　　挂断电话。又拨了陈衍的分机。响了五声，没人接。转语音信箱。陈衍不在。

　　打开手机定位。想查苏晚的位置。拇指悬在那个功能入口上。他和她的定位共享还开着，是她刚在一起的时候开的。她问他「万一你找不到我呢」，他说「那就找一辈子」。她笑了，说「一辈子太长了，开个定位共享就好」。后来两个人都忘了关。

　　那个按钮就在那里。点一下就能看到她在哪里。

　　拇指没有按下去。

　　关掉了定位界面。没有资格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很明显，呼呼的，像某种在持续发生但谁也阻止不了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里那条日程提醒还在——下午两点，投行会议。她没有删掉那个提醒。是忘了，还是没舍得删。他不知道。但他也没有删。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文件。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纸是凉的。她以前总说他办公室的文件堆得太乱，每次来都帮他把桌面收拾干净。上一次她来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她帮他把散在桌上的合同按日期排好，把空咖啡杯扔了，把笔筒里的笔都朝一个方向放好。他当时在打电话，看着她做这些事，什么都没说。她收拾完了，站在桌边等了他一会儿。他还在打电话。她就走了。

　　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慢慢移动。他看着那道光斑从桌角移到中间，又移到另一头，像一个走得特别慢的钟。办公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翻纸的声音。他拿起笔，在文件右下角签了名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带了一个小勾。她说好看的那个勾。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没有抬头。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下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工作群在讨论下午的会议日程。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