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是叫吵醒的。

　　不是人吵的，是外头那片嗡嗡声。昨晚上听还隔着老远，闷闷的跟天边打雷似的，这一夜功夫它就近了，近到像是贴着庙顶在响。我睁开眼的时候破庙里还黑乎乎的，就门口那儿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天刚蒙蒙亮。那股嗡嗡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密密匝匝的，跟有几万只苍蝇同时在你耳朵边上扇翅膀一样。

　　小满还枕着我胳膊睡得死死的，口水又淌了我一袖子。我轻轻把胳膊抽出来，他砸了咂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继续睡。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酸得吱吱响。

　　赵铁柱已经醒了，他蹲在庙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东边。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天还没全亮，但东边的天已经亮得不对劲了——那种亮法是黄澄澄的，像是整个地平线着了火，火光照得半拉天都发红发黄的。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远处盘旋，像一大片搅动着的泥沙，一层叠一层地往前涌。

　　“比我想的快。“赵铁柱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照这个速度，晌午前就到。“

　　“晌午？不是说下午吗？“

　　“它们夜里没歇，赶了一宿的路。“

　　我心里一沉，回头看了一眼庙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有的还在打呼噜，有的翻了个身裹紧衣裳，还有两个老头坐在墙角小声说着啥。十来口子人，老的老小的小，真要跑起来，能跑多快？

　　“把人都叫起来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趁天还没大亮赶紧走。“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庙里头拿他那根木杆子敲了敲地。邦邦邦三声，不重，但硬邦邦的。躺着的几个人迷迷瞪瞪抬了头，王德贵揉着眼皮问：“咋了？“

　　“蚂蚱快了。“赵铁柱说，“收拾东西，这就走。“

　　庙里头一下子忙活开了。有人卷铺盖有人找鞋有人把包袱往肩上甩，手忙脚乱的。小满叫敲地的声音吵醒了，他揉着眼坐起来四处找我，看见我站在门口才踏实了，把那把弹弓从干草堆里刨出来揣进怀里，又把他那包袱往背上一搭就过来了。

　　“奶，蚂蚱来了？“

　　“快了，咱这就走。“我回身去收拾我那些东西。两袋麦子、盐罐子、水壶、油布，一样一样往车斗里码。刘婶子已经把二丫抱起来了，丫头还没睡醒，脑袋歪在她娘肩膀上，口水糊了半张脸。刘婶子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往包袱里塞东西，塞得乱七八糟的，锅盖都露了半截在外头。

　　“你那个锅盖往里塞塞，“我过去帮她按了一把，“别半道上掉了。“

　　“哎哎好，“她手忙脚乱地重新塞，“桂兰姐你说咱们往哪条道走？“

　　赵铁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说：“走庙后头那条小路，翻过前面那座山梁子，那边有一片老林子，蚂蚱不爱钻密林子。“

　　“那路好走不？“

　　“不太好走，但能走。“

　　能走就行。我把车把手抬起来，刘婶子抱着二丫站到车后头，小满跟在车旁边，赵铁柱在前头开路。王德贵带着剩下的人跟在后面，老的拄着拐棍，小的背着包袱，一大串人磕磕绊绊地出了庙门。

　　一出庙门那股腥味就扑过来了，比昨天浓了十倍不止。我呛得咳了两声，嗓子眼又腥又涩，跟含了一口铁锈水似的。小满也皱着脸捂着鼻子，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整个人定了一下。

　　我也看了。那片黄已经铺了大半个天了，像一大锅黄泥汤从天上倾倒下来，翻翻滚滚地往前推。最前面能看到飞得快的散兵游勇，一小群一小群地从头顶掠过去，翅膀扇动的嗡嗡声擦着耳朵飞过，让人后脑勺发麻。

　　“走！“赵铁柱喊了一声，脚底下已经快了。

　　庙后头那条路真不算路，就是一条被草盖了大半的羊肠子道。车斗子两边的草擦得哗哗响，轮子陷进泥坑里吭哧吭哧往外拔。我推着车走得呼哧带喘的，刘婶子在后头咬着牙使劲，二丫被她娘颠得醒过来了，揉着眼问“娘咱去哪儿“，刘婶子喘着粗气说“别问，闭眼睡“。

　　走了一阵路开始往上爬。坡不算陡，但推着这一车东西往上走，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拱，后腰眼子酸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车把滑得快要攥不住了。刘婶子在后头使的劲越来越大，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得跟拉风箱一样。

　　“停……停一下。“我实在撑不住了，把车靠路边一棵松树上停好，一屁股坐在树根底下，两条腿直打哆嗦。刘婶子把二丫放下来，也靠着一棵树喘气，汗把她的蓝布头巾都溻透了。

　　后头的人零零散散地跟上来，有的还能走，有的已经弯着腰扶着膝盖喘得跟牛一样。孙有福走在最后头，他那大包袱看样子是真沉，走得他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我也没伸手扶他，他自己站稳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了。

　　“婶子，“赵铁柱从前头折返回来，“前面有个岔道，走左边更近，但那段路更难走；右边远一些但平缓。你选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老的走不动了，小的趴在大人背上，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左边那条近路我要是选了，这些人里有一半得撂在半道上。

　　“走右边。“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我靠着树歇了这一会儿心跳才慢慢缓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但那光不是亮的，是浑的，黄黄的照在地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映得跟涂了一层土似的。头顶上飞过的蚂蚱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唰地过去一大片，翅膀擦着树梢哗啦啦响。

　　“奶，“小满蹲在我跟前，手里攥着水壶递过来，“你喝水。“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水凉丝丝的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一些。我把水壶还给他，他也喝了一口，然后拧紧了盖子揣好，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奶，前面那棵树上有东西。“他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榆树。

　　我顺着看过去，树梢上蹲着几只鸟，灰扑扑的，不知道是麻雀还是别的什么。它们缩着脖子蹲在树枝上，翅膀贴得紧紧的，头埋着，一动不动。蚂蚱来了鸟都跑了，这几只鸟还没跑，但看着也不像是想飞的样子，就是缩在那儿。

　　“它们咋不飞？“小满问我。

　　“飞不动了。“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小满边上，“饿的，前头没吃的了。有食才有劲飞。“

　　小满看了看那几只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弹弓。他没说话，但那弹弓一直攥着，指头轻轻搓了搓皮筋。

　　我歇得差不多了扶着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走吧，趁还走得动。“

　　后头这段路我在前头推着车走得稳当了些，平缓的路面省了不少力气。刘婶子把二丫放回车斗里让她坐着，自己空着手走，步子轻快了不少。我推着车走着走着觉得车斗比刚才轻了，回头一看，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后头，一只手搭在车尾轻轻推着。他冲我点了下头，我也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日头爬到正当中的时候，后头传来一阵喊声。我回头一看，王德贵小跑着追上来，边跑边回头喊：“快点快点！后头的跟上！“他跑到我车边喘着粗气说：“周婶子，孙有福走不动了，他那个包袱太沉了，要不让他扔些东西？“

　　我还没开口，后头就传来孙有福的声音，隔了老远听着又喘又急：“不扔！谁都不许动我的东西！“他拖着步子落在最后头，脸涨得通红，背上的包袱把他压得佝偻着。

　　刘婶子撇了撇嘴：“哟，到这会儿了还护着你的宝贝呢？有啥比命值钱？“

　　孙有福没搭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我看他那样子，身上的衣裳已经叫汗溻透了，贴在背上，腿肚子直打颤，但打死也不肯把包袱卸下来。我瞅了那包袱一眼，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的什么我不知道，但看样子分量不轻。

　　“让他自己背，“我说，“背不动了就放下了，人不逼到那个份上舍不得。咱们走咱们的。“

　　刘婶子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后头的人断断续续跟上来，孙有福落在最后头，越落越远。

　　走了大概两顿饭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片老林子。赵铁柱站在林子边上等我们，看见我们到了，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表情——眉头松开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进了这片林子就好多了，“他说，“蚂蚱不爱钻密林子，树遮着，它们飞不起来。“

　　我推着车进了林子，果然不一样。头顶上的树冠密密匝匝的，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日头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那股腥味淡了许多，嗡嗡声也远了，耳朵边上一下子清净了。林子里头凉飕飕的，有风从树的空隙里穿过来，吹在人身上舒坦得想叹气。

　　“歇一会儿吧。“赵铁柱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树底下的落叶扫了扫，“让后头的跟上来。“

　　我把车停好，一屁股坐在落叶堆上，整个人瘫了一样不想动。小满倒是精神，他进了林子跟换了个人似的，东看看西看看，仰着头瞅树上的鸟窝。二丫从车斗里爬下来，跟在小满后头跑，俩孩子在林子里追来追去的，一会儿踩到了什么果子，一会儿指着树上的蘑菇喊。

　　刘婶子坐在我旁边，靠着树干长长地吁了口气：“可算能歇口气了。刚才我觉着自个儿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拿袖子扇着风，歪头看了看我，“桂兰姐，你说咱在这林子里待多久？“

　　“先歇透了再说，“我说，“蚂蚱大部队过境还得一两天呢，咱就在这林子猫着，等它们过去了再走。“

　　“那吃的够不够？“

　　我算了算手头的粮食。两袋麦子掺了杂面，省着吃够十来天；空间里还有大米和压缩饼干没动。但当着她的面不能说，“省着吃够一阵子的，回头林子里找找野果子野菜啥的，补充补充。“

　　刘婶子点了下头，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车斗边上翻了翻包袱，掏出她那口小锅来：“我去找点水，煮锅热乎的。“

　　她走了以后我靠着树干闭了会儿眼，听着林子里头的动静。鸟叫声有了，断断续续的，隔着树冠传来，脆生生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偶尔有树枝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扑棱棱地响两声。跟外头那片蝗虫铺天盖地的样子比起来，这林子安静得跟另一个世界一样。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右下角，倒计时挂在那儿，26了。还有二十六天，蝗灾之后是饥荒，饥荒之后是瘟疫。这片林子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但至少今天，今天能安安生生喘口气。

　　小满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红彤彤的小野果，举到我面前：“奶你看！我摘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看了看，山里的野山楂，小是小了点，但看着熟透了。我捏了一颗放嘴里咬了一口，酸得我牙根都软了，但一股子清甜劲儿在后头慢慢泛上来。

　　“酸不酸？“小满期待地看着我。

　　“酸，“我把他拉过来坐我边上，“但好吃。“我给他嘴里塞了一颗，他咬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跟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一样，眉毛眼睛挤成了一团。二丫在旁边看见他那样，咯咯咯地乐开了。

　　刘婶子提了半锅水回来，在林子边找了块空地支了个简单的灶，架锅烧水。柴火是现成的，满林子都是干树枝，捡了一把就够烧。水开的时候她把麦面撒进去搅了搅，又拿了几颗小满摘的野山楂洗了洗丢进锅里，煮了一锅酸酸的面糊糊。

　　她盛了一碗先递给我：“桂兰姐你喝。“

　　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烫着手掌。面糊糊酸酸的带着点甜味，山楂煮软了化了在里头，喝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小满蹲在我边上抱着碗吸溜吸溜地喝，喝两口抬头冲我笑一下，笑完了低下头继续喝。

　　后头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王德贵带着那几个老头和半大孩子进了林子，一个个瘫在地上动都不想动。最后进来的是孙有福，他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贴在脑门上，衣裳溻得透透的。他那个大包袱还在背上，但看着已经歪歪扭扭的了，不知道啥时候袋子角磨破了一个口子，露出来里头一卷被褥边。

　　他找个树根坐下，把包袱卸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那里，闭着眼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锅里剩下的面糊糊。他没说话，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慢慢掰着啃。饼硬得跟石头一样，他啃一口嚼半天，嚼得腮帮子都疼了。

　　刘婶子看了他那模样，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拦住了。她撇了下嘴没说话，低头照顾二丫吃饭去了。

　　赵铁柱蹲在林子边上，背靠着树，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我端着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林子外头那片天黄沉沉的，但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叶看过去，那黄光像是隔了一层纱布，不那么刺眼了。

　　“赵铁柱，“我喝了一口糊糊，“这片林子能待几天？“

　　他想了想：“三四天没问题。林子后头有水源，野物也不少。等蝗群主力过去了，咱们再往深处走。“

　　“往深处走多远？“

　　“山里有个废了的护林站，离这儿两天的脚程。有石头房子，能住人。“

　　“好，“我说，“那就在这儿歇两天，缓过来了再动身。“

　　他点了点头，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停了。我看了一眼他划拉出来的东西，好像是个小地图，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线，线头那里打了个圈。

　　歇到下午的时候，林子里头陆陆续续又来了人。不是清河村的，是外头逃难的。三三两两的往林子里钻，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王德贵出去接应了一下，领了几个进来，安排在最里头那片空地上。人一多林子就热闹了，有人咳嗽有人说话有孩子在哭，乱糟糟的。

　　有个带孩子的女人走到我跟前，怯生生地问：“大娘，你们这儿有吃的没？孩子饿了一整天了……“她怀里那个小孩两三岁的样子，瘦得下巴尖尖的，缩在她怀里不吭声，眼巴巴地看着人。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孩子，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车斗那边，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那是小满中午剩的没吃完的。我拿着饼走回来递给那女人：“给孩子掰碎了泡水吃，别噎着。“

　　她接过饼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连声说着谢谢。我摆摆手让她赶紧去喂孩子，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小满蹲在边上看着那女人走远，小声问我：“奶，咱们的饼也不多了。“

　　“知道，“我说，“但那个娃娃比你小，他撑不住。奶奶有办法，你别操心。“

　　他听了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跑到我身后，拿小手给我捏肩膀。那点力气不大，但一下一下地捶在肩膀上，挺舒服的。我让他捏了一会儿，拍拍他手背让他去跟二丫玩。他跑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在想啥。

　　傍晚的时候林子里暗下来了，树叶遮了天，黑得比外头快。刘婶子又烧了一锅热水，每个人都匀了半碗喝了。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喝上热水之后脸色好了一些，怀里的娃娃也吃了饼喝了水，正伸着小手抓树叶子玩。

　　我坐在树下靠着车斗，腿上搭着旧袄，看着这一林子的人。有熟人也有生面孔，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挤在这片林子里，靠着树叶挡住外头那片蝗虫。外头的嗡嗡声一直没断过，隔着密密的树叶传进来，已经不那么吵了，像是变成了某种背景音，慢慢地人就开始习惯了。

　　小满和二丫蹲在林子边上玩，我远远看着俩小孩在拿树枝子挖坑，不知道挖啥，挖得挺起劲。刘婶子坐在我旁边缝补二丫的褂子，针线在月光下一针一针地走。

　　“桂兰姐，“她缝着缝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我想了想，告诉她：“蝗虫走了还有饥荒，饥荒完了还有别的。日子这东西，它没有头，你得自己给它找头。“

　　她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缝。针尖扎进布里穿出来，又扎进去又穿出来，一针一针的，看着倒是挺踏实的。

　　夜深了，林子里安静下来。我靠在车斗上闭着眼，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零零星星的虫鸣。小满已经挤在我身边睡着了，脑袋靠在我大腿上，呼吸匀匀的。我抬手把他脸上蹭的灰擦了擦，他也不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衣裳里继续睡。

　　我往林子外头看了一眼。透过树叶缝能看见东边那点黄光，隔了这片树冠已经淡了许多，模模糊糊的一层，像是远处起了雾。头顶上偶尔有几只蚂蚱飞过去，翅膀声擦着树梢响了一下就远了。

　　右下角的倒计时安安静静地挂着，26那个数字在黑暗里发着淡淡的黄光。还有二十六天，这世界里的日子还长着呢。但今天——今天这片林子是安全的，这锅热水是热乎的，身边这个小身子是暖和的。

　　我往上拢了拢旧袄，把他盖得更严实一点。林子里头风凉，但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先歇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