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告示

  天没亮透,后山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我到三清观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光了。不是灵石灯那种冷白色的光,是灶火,暖黄暖黄的,把窗户纸映得像一块琥珀。

  我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一根竹簪子别着,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上沾着面粉似的白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先往他身后看了看。“就你一个?”我愣了一下,点点头。“那也够了。”妇人转身往里走,“进来,帮我把那摞纸搬到门口。”我跟着进去,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稠乎乎的白浆子散发出一股酸酸的面味儿。

  灶台边角不一样——有几块碎瓦片垫在底下,把原本歪斜的灶面垫平了。旁边米缸里居然有小半缸米。沈墨渊坐在灶火前面一张三条腿的凳子上,面前摊着几十张黄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秃毛笔,蘸的不是墨——是灶膛里刮出来的炭灰兑了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你看他,”妇人一边搅锅里的糨糊一边说,“炭灰写字,写一张费一炷香,手都快废了。我就问他,街上那些读书人谁看你手写的字?人家要看告示也是看印出来的,你这一笔一画的,贴出去人家以为是算命的。”

  沈墨渊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那就多写几遍。”“多写几遍,”妇人学他语气,手上搅糨糊的动作重了几分,“多写几遍就有人来了?你说你在这破道观里开个学馆,学费一文不收,还倒贴——倒贴什么?他连米都没有,倒贴什么?”“米不是有吗。”“那是我赊的!”妇人把搅糨糊的竹片往锅沿一敲,“我从老家跑这么远,一到就替你赊米——你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地里。”妇人叹了口气,又搅了两下,语气软下来,“行吧,赊了就赊了。月底我接着给人缝衣裳还。”

  我站在灶台边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昨天在山上跟沈墨渊待了一个时辰,觉得这人说话做事都有点怪。今天来了发现他母亲也在,更怪——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里待着,跑到破道观里来赊米熬糨糊。

  妇人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把糨糊碗从锅里端出来,搁在灶台上凉着。“小娃娃,你叫什么?”“顾鸿雁。”“鸿雁,”妇人念了一遍,“好名字。你爹识字?”“识几个。”“那比你爹强。”妇人用下巴朝沈墨渊的方向点了点,“他爹不识字。他就自己学,学到被人从书院里赶出来。”沈墨渊这时候才开口:“娘。”“好,不说了不说了。”沈婶把凉了一会儿的糨糊碗递给我,“端着,小心别洒了。”

  碗是粗瓷碗,边沿豁了个小口。糨糊还有点烫,透过碗壁传到手心里。沈墨渊站起来,把几十张告示卷成一卷,用一根草绳扎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走吧。”出门的时候沈婶在后面喊了一句:“贴完了早点回来!灶上我留着火。”外面雾气还没散。山路两边的茅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走两步裤腿就湿了一片。

  我端着糨糊碗走在前面。昨天我给沈墨渊画了张路线图,茶馆门口、菜市口、书院巷口、城门口——这些地方他都标了。按沈墨渊的意思,哪里人多贴哪里。“你娘——”我想了想措辞,“挺实在的。”“嗯。”“她说你爹不知道你们在这儿?”“不知道。”“那她知道你要开学馆还帮你熬糨糊?”沈墨渊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了几步才说:“你昨天画的图不错。”我不问了。他大概明白了——就是那种明知道儿子在做一件没谱的事,但还是从老家赶过来帮他熬了糨糊的那种母亲。

  菜市口这会儿已经有人了。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摊位还没全摆开,但已经有些早起的老妇人在挑菜了。沈墨渊选了一面最显眼的墙——卖豆腐的摊位正对面,谁来买菜都能看到。他从卷里抽出一张告示,从我端着的碗里抓了一把糨糊,抹在告示四角,往墙上一拍。

  糨糊还有点稀,告示边缘往下坠了一截。沈墨渊用手掌从中间往外抹了两下,算是按实了。一个卖菜的大婶挑着扁担走过来,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沈墨渊,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

  她先擦了擦鼻子,然后把帕子往告示上一按——大概是以为这是张废纸,正好擤鼻涕用。沈墨渊伸手把她的帕子挡开了。大婶一愣。“不是废纸。”沈墨渊说。“哦。”大婶把帕子收回去,又看了一眼告示,大概不认识字,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谁贴的寻物启事呢”,挑着扁担走了。

  我在旁边端着碗,看沈墨渊的反应。沈墨渊没什么反应。他把被碰歪的告示重新按了按,转身往下一处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糨糊还没干。告示上的字——炭灰写的字,在晨光里有点发灰,不像墨那么黑,但一笔一画很清晰。

  第二处是书院隔壁的巷子口。沈墨渊选这个位置的时候我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巷口离燕京书院正门不到二十丈,进出的学生和教习都能看到。

  沈墨渊刚把告示贴上,巷口那头就有人走过来了。灰袍,腰间系着一块木牌——书院的门子。我昨天在风雨桥上见过这个人,就是他赶沈墨渊出来的。

  门子走到告示前面,上下看了看,又上下看了看沈墨渊。“被除名了还在书院门口贴?”他伸手把告示撕下来,揉成一团,往地上一丢。沈墨渊蹲下去把纸团捡起来——不捡告示,是顺便捡了地上一片不知谁丢的菜叶子。他把沾了土的菜叶搁到墙根底下,又从怀里抽出一张新告示。

  贴上去了。贴在同一面墙上,同一个位置。“你——”“你撕你的,”沈墨渊没看他,手掌按着告示四角,把糨糊压实,“我贴我的。”门子嘴角抽了一下,走了。我看看沈墨渊,又看看门子的背影。

  我昨天在风雨桥上见到的沈墨渊不怎么说话,被门子推推搡搡也没什么反应。但今天不一样——不是发火的那种不一样,就是那种很稳的“你撕我贴”。像石头扔水里,水面动一下又平了。

  茶楼在城中间,三层高,门口两棵槐树。沈墨渊在茶楼外墙根下贴告示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在旁边看了。是个穿棉袍的中年人,戴着个方帽,应该是个读书人。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不是那种扫一眼就走的看法,是真的在往下读。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沈墨渊一眼。“你写的?”“是。”“炭灰?”“是。”这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告示,伸出一根手指,在告示上从右往左画了一道。

  不是用手指戳——是很轻的那种,顺着字行往下走了一下。像在纸上画了道下划线。然后他转头朝茶楼里喊了一句:“小二,送壶茶出来。”茶楼里应了一声。

  一会儿工夫小二端了壶热茶出来,还带了一个粗瓷杯。中年人接过来,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茶壶搁在告示底下的墙根上。“买你一壶茶。”他说。不是请你喝茶,是买你一壶茶。

  沈墨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喝了半杯。他把剩下半杯搁回墙根,没说谢。那个中年人也没等他说谢,转身进了茶楼。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幕有点奇怪。不是施舍——这人没那种居高临下的意思。也不是结交——连名字都没问。

  就是看了张告示,买壶茶,走了。沈墨渊喝了那半杯茶之后,好像写得更有劲了。他们一路往城门走,在沿途几条巷子口都贴了。

  有时候贴上去没人看,有时候有人停下来瞄两眼,大部分是瞄一眼就走了。有一张被风吹掉了,沈墨渊捡起来重新贴。有一张贴在杂货铺门口,掌柜的出来看了一眼说“别贴我门上”,沈墨渊说“好”,把告示揭下来换了个位置。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那个灰袍门子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了个更年轻的门子,大概是徒弟。灰袍门子远远看见沈墨渊又在贴告示,快步走过来。“你还——”他话没说完,撞上了我端着的糨糊碗。

  不是故意的——他走得快,我端着碗正好转身要递糨糊给沈墨渊,两人手臂碰了一下。碗从我手里飞出去,在石板地上碎成四瓣。糨糊溅了一地。

  灰袍门子愣了一下,看看地上的碎碗,又看看我。“不是——我没——”“没事。”沈墨渊说。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糨糊。糨糊掺了土,已经不能用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把自己右手的袖子卷起来,把手掌伸进那个碎碗的底里——碗底还有一层没溅出去的糨糊。他手掌往上一铲,铲了一大块糨糊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城门石柱前,把手掌往石柱上一拍。

  糨糊粘在石柱上。他从怀里抽出一张告示,往糨糊上一贴。一只手按着纸,另一只沾满糨糊的手——手指缝里都是白色的——把四角也抹了抹。

  贴完了。手掌上还沾着糨糊。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守城的士兵靠在城墙垛口上看热闹。一个年轻的小兵噗嗤笑了:“秀才,这里是街,不是学堂。”沈墨渊说:“嗯。”把告示拍实,走了。城门口进去是主街,人来人往。

  那张贴在石柱上的告示在风里翘起了一个角。我端着空碗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沈墨渊用手掌铲糨糊的时候他没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就觉得嗓子眼有点堵。“碗——”他说。“回去让你娘看看能不能补。”沈墨渊说。回去的路上他们没贴新告示。走到菜市口,第一张告示已经被风吹掉了,只剩一角还粘在墙上,上面的字糊了一半。

  走到书院巷口,第二张还在——门子没再撕。走到茶楼墙根,那半杯茶还在,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道观里,沈婶已经把灶烧热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沈墨渊把手伸进水缸里洗了洗——手上的糨糊都干了,洗了好几遍才洗掉。沈婶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几枚铜板和一根炭条。

  她用炭条在布上画杠杠——一条杠大概是一文。“米三文,针线两文,盐一文——月底九号之前得还。”她念叨了一遍,把布叠起来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见我手里只剩个碗底了。“碗呢?”“碎了。”我把四瓣碎瓷片和碗底搁在灶台上。沈婶看了看碎瓷片,又看了看沈墨渊。“你摔的?”“别人碰的。”沈婶没再说。

  她把碎瓷片拼在一起看了看——断面是齐的,兴许能补。她把碎碗收进一个布兜里,往灶台角一塞。“先吃饭。”粥很稀,但确实是热的。沈婶往粥里撒了点盐,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能调味的东西。

  我喝完一碗粥,沈婶又给我添了半碗。我端着碗,看着沈墨渊——沈墨渊在清点剩下的告示。还剩三张。

  沈墨渊站起来,拿了一张走到道观门口。道观的大门上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钉,他拣了一根,把告示戳上去。纸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招牌。三清观现在是学馆了。沈婶在旁边看了一眼,冷不丁道:“那个跑船的呢?他要是在,还能替你说句话。”沈墨渊没接。沈婶也没再问,把最后一点糨糊倒进灶膛里灭火。我看着沈墨渊,想起告示上那行小字——“寒门可赊”。

  我问过沈墨渊什么是赊,沈墨渊说就是先欠着,将来考过天外试、接了译天术的活再还。我又问,万一一直考不过呢?沈墨渊说,那就一直欠着。

  第二张沈墨渊递给我。“书院正门,门缝里。”我接过来,愣了一下。“从门缝里塞进去?”“嗯。”“万一被门子抓到了——”“不会被抓。”“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不会想到有人主动送上门。”我在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四个字——“主动送上门”。沈墨渊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到了书院门口,人都散了。

  大门关着,铁门环安安静静地垂着。我左右看了看——没人——把告示对折两下,从门底下塞了进去。告示滑进去的时候发出一点沙沙声,像落叶蹭在石板地上。

  我心跳得很快,跑回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三次。没问题。剩最后一张。

  沈墨渊把它叠好,揣进了怀里。“留着备用。”傍晚时分,沈婶又坐在门槛上了。这次没算账,就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根炭条,没写东西。灶里的火灭了,外面天开始变灰。

  我也该回家了。我走到道观门口,回头看见沈墨渊站在正殿中央——那个被改成学馆的空屋子里,桌上亮着灵石灯。冷白的光铺满一屋子。“明天——”我开口。

  沈墨渊抬头看他。“明天我还来。”沈墨渊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就是点了下头。

  我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路两边的茅草还是湿的,这次是夜露。我走着走着,脑子里老回想那个画面——沈墨渊蹲在地上,手掌伸进碎碗底,铲一大块糨糊,站起来,往石柱上一拍。

  白色的糨糊黏糊糊的,从手指缝里挤出来,他就这样把告示贴在城门上。

  到了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山上一片黑,只有三清观那个方向有一点冷白色的光,很小,但很稳,像一颗不会动的星星。当天晚上,城北一间书斋里,一个穿棉袍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书,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铺开一张信纸,蘸墨落笔。写了几行之后,顿了一下,又写了四个字。“绝非寻常。”写完他把信笺吹干,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闽州,王镇山。

  守城的小兵换岗的时候经过石柱,发现那张告示还在。他伸手想把翘起来的角按回去——糨糊干了,按不住。

  他想了想,回营房拿了一条布带子,绕石柱捆了一圈,把告示边角压住。绑完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我的东西。”他嘀咕了一句,走了。风吹过来,布带子抖了一下。

  告示上的字已经有点糊了,炭灰在晨雾里洇开了一点点,但大体上还能看。那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在城门石柱上,印得很深。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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