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决定出海是在程东来入门后的第二年春天。不是突然的决定,是从撕掉道契那天就开始慢慢下定的决心。他憋了两年。
两年里通天阁的学生从十二个涨到了将近三十个。三清殿的蒲团不够坐了,钟铜山把弟子们分成两班,上午是灵纹基础,下午是口语。上午沈墨渊教,下午钟铜山教。何青负责在上午和下午之间劈柴,鲍归一负责把沈墨渊的讲义抄成大字版方便后排看不见的人。沈婶的赊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程东来依然是唯一一个全额付清的。
但沈墨渊的讲义还是他自己编的。没有域外原本参照,没有高阶灵纹的原图,全靠他自己当年在燕京书院背下来的那几套和许凤歌从域外带回的文献。他知道这套讲义到某个阶段就会撞到天花板。域外有完整的高阶灵纹体系,有最新的译天理论,有一本据说从海历初年就开始编纂、每隔十年增订一次的《灵纹大典》。如果他拿不到授权,通天阁就只能永远在山里教基础课。
“我们必须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许凤歌正在给琵琶换新弦。
“去干吗?”
“去谈《灵纹大典》的引用授权。”
许凤歌把弦头穿过绑柱,拉紧,试了一下音。音低了半个音阶。
“你以为域外译天总会是书院吗?”他说。然后他把弦再拉紧,又试了一下音。这次差不多了。“你一个在大燕连道契都被自己撕了的人,去跟域外最大的译天势力谈授权——你觉得他们会只跟你要灵石吗?”
沈墨渊看着他。“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带你去。”
许凤歌手上停了一下。他把琵琶搁回墙边,站起来,看着沈墨渊。“你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了句好听的。”然后去收拾行李。
出海的一共四个人:沈墨渊、许凤歌、王镇山、我。何青要留下带弟子练拳,鲍归一要抄讲义。
半个月后,东海码头。
铁甲蒸汽船。巨大的铁壳船身,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热汽,甲板上堆着域外来的货箱,箱子上印着我已经能认出几个的域外文字。船长的胡子是橙红色的——我以前只在鲍归一译过的域外游记里见过“红须”这个词,今天第一次看到实物。
他抓着船栏杆,指关节发白。这是他第一次出海。也是王镇山的第一次。
船开出码头的时候甲板开始晃。不是左右晃,是前后加左右一起晃,像有人把整艘船放在一个巨大的筛子上轻轻地筛。王镇山坐在船舱最里面,后背贴着铁板,闭着眼睛。他的脸比平时白了两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晕船?”许凤歌问。
“没。”
“那你为什么闭着眼?”
“我在养神。”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在说谎。
许凤歌从怀里摸出一小片干橘皮塞在王镇山的上唇下面。“含着。域外水手教的。别嚼。”
王镇山张嘴想反驳,干橘皮的味道先堵住了他的舌头。
我在甲板上端了一个铁制痰盂——是沈婶出发前硬塞进我背囊里的。沈婶说域外风大,着凉了咳痰没地方吐。我当时觉得丢人,出海第一天就用上了。我吐的时候沈墨渊没说话,只是把一块湿布按在我后脖子上——冷水按风池穴能止吐。
到达域外译天总会是在第四天。总会设在东海航线最深的港口——不是大燕的港口,是域外的。港口的塔楼上竖着一面白色的旗子,旗上绣着域外译天术士的标记——对称的卷须合围住中央的一线垂直的墨迹——一个结合了卷轴和灵纹的复合符号。
许凤歌用域外口语跟守港的译天术士打交道。他说得很轻松,闲聊似的。但他问清楚对方的驻港年份以后,语气忽然沉了一点点,开始用另一种语法。那是域外总会内部人员考试通过的才会认出来的上阶校对习语。守港术士一听,退半步,欠身放行。
“你怎么会他们的内部语?”我跟在后面问。
“在域外欠了三年房租。”许凤歌没多说。他的脚步在总会正门的长廊上变了——他在域外走路的节奏跟在通天阁不一样。在这里,他的步伐是预判过的:每一步都压在石砖的核心纵缝,不踩中心也是因为中心容易滑——这是旧建港口地面迎雨季而整体设计过的水切法。他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谈判室在总会大楼第三层。窗户朝着港口,海面上停着七八艘铁壳船。窗玻璃是半透明的灵纹屏——不是玻璃,是灵纹能量层,从里面看海是淡金色。总会代表坐在长桌对面,三个人:中间的高瘦老者是副总会长,左侧一位中年女译师负责推敲细节,右侧的记录官戴着域外专用简易验灵手套。
沈墨渊坐在他们对面。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旧青衫——是许凤歌出港前逼他去镇上扯的新袍子,颜色比青衫深一点,滚了灰边。袍子不太合身——肩膀窄了一指,袖长短了半寸——但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
谈判的中心是《灵纹大典》的引用授权。沈墨渊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方案:他可以按册支付灵石,每册付一次,译本只在大燕境内用于教学,不对外贩卖。许凤歌把方案翻译成域外语——他翻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把“不对外贩卖”重述了三次以避免歧义。
副总会长听完了。他看了看那份方案,然后翻了翻旁边一堆公文,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契约从底下抽了出来。
许凤歌接过去,扫完前三页,翻到第八十条时停住。他把契约递给王镇山,指着第八十条的结语。“不是授权。是收编。”
王镇山接过来看。他今天没晕船——或者晕船被紧张压下去了。他翻契约的时候用了他在藏经阁理书时的那种速度:先看条款总目录,往回倒数,快速过中间注记,然后停在前言后附的最末两个附加条件。看完,他把笔搁下。
“这不是授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笔刻下来的。“按这第八十条的含义——我们会成为总会的附属学馆。签完约以后,大燕境内的通天阁教学内容要报批,课程大纲要接受总会审订。审订不通过的课程不准教授。违背审订单教一次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授权收回,已缴灵石不退。每一年,想保留《灵纹大典》的续用权——你们还得派人来年审。年审不激活,同样拿不到新一版的副本。”
休息室安静极了。记录官的验灵手套上那颗校验宝石本来还在默默闪光,被他一句话戳完后那三团光环消失了——不是故意灭的,是不用在言语对峙上浪费时间。
沈墨渊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铁壳船开始拔锚离港,汽笛声隔着灵纹屏渗进来,闷闷的。他看着那份条款。条款被王镇山的手按住了左下角——不是压住,是指尖按住那一个签名位的前一行,指出所有违约条款的起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风暴海,灰蓝色的浪一直到天际。跟燕京后山看的山不一样——山是停的,海一直在动。每一道浪都在往前推,推到了岸边就碎掉,碎了还有下一道。
“不签。”
许凤歌说:“你想清楚。没有这套秘笈,通天阁永远是野路子。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永远可以说你没有正统。”
沈墨渊没回头。
“我知道。”他说,“签字是一时的。但签了就不是通天阁。”
回程的船上,沈墨渊坐在甲板上,拿炭笔在草纸上写字。不是信,是一个列表——《灵纹大典替代版本构想》。第一个条目:以三清殿外枯松树干上年轮差距做自然解释的纹样法则。第二个条目:海底泥标本里的白结——在回程第三天,船停了一次苏禄港补充淡水,沈墨渊在码头淤泥里采集了一小包灰白黏泥,用油纸包好带回舱房。第三个条目:域外码头老译师的笔记断页——许凤歌下港当晚没在船里喝酒,而在港口从收废堆里捡到几页残纸,上面有二三十年前的域外译师手记,字迹潦草、模糊的重叠多处,但线纹结构保存完整。许凤歌把它包在雨布里带上了船。
他把残页放在舱桌上,一盏铁皮油灯照着。王镇山把残页摊开,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笔在行间加画了一层时间线——从笔势变化推断手记作者受过几种不同流派训练的先后次序。许凤歌在旁边解释那句域外译师的批语:“天边是水汽,水汽也是灵。”这句话后来沈墨渊用很大号的炭笔写在讲义顶上,做了通天阁第一套自编教材的头几个字。
那些白泥、残页、水汽——跟《灵纹大典》比起来是零散的,不成体系的。但它们全是沈墨渊用自己的手摸过、用自己的眼睛看过、用自己的炭末搓过的东西。
我从船尾转过来看师父写大纲。他认出纸背有一行淡笔的字——沈墨渊写给自己看的提醒:“不按总表。根据课改积累重新开篇。”
船过苏禄港的时候,我在码头看到一个人。
不是普通人,是个译天术士。他坐在码头的跳板上,面前摆着一个铜盆,盆里泡着不知哪国的残页——域外灵纹断片。他一边泡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咒文,是域外骂人话和海上的号子混在一起。许凤歌说他喝多了。译天术和人品没一块儿练。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小指第一节上有一枚铜套——灵纹刻在简装铜筒套里,是一种变通后的域外译天术印。域外码头译师把这叫“指上仓”。用它可以快速解码常规灵纹前缀,省一半时间,但精细度只到第六层。这个人手指的铜套已经生成了氧化层,内侧还有常年潮气腐蚀的痕迹,不是什么正式出身,但有经验。
他面前的那块破木板撑着盆底,木板的左下角刻了一个很眼熟的东西:一个圈,圈里一道竖杠。跟当初那个域外水手画过的一模一样。
我愣在船上。我把这事告诉了许凤歌。许凤歌回头也看了那个人一眼,眉头压了压。
“不是势力图,是在找人。”许凤歌说。
我想追问,但船已经出海了。跳板上的译天术士继续泡他的残页。铜盆里的水在波纹中慢慢荡漾,映出那枚标记。
总会的走廊。我在下船前一天被误安排在第四层——带路的引导通道错了一层。他走错路的时候是一个人,面前是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厚门,门面散发着轻微灵纹脉冲,门没锁。他推了一下,门自己滑开了。里面不是房间,是一条闲置的走廊,墙壁嵌着一面很大的灵纹板——一块域外势力分布图。
上面标了几十个灵纹标记。其中有一块——位于东海之外、一条航路跟另一个大洋交界的海域上——标注的符号他很眼熟。圈里一道竖杠,再加一条斜线。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自己迷了路。
背后传来一声门响,是走廊的安全装置。他被温柔地推回了门前原位。但那张图在他脑子里留了整整半张。
回船以后,他把这件事憋了半天。在舱里吃完饭以前——对着那个铁制痰盂干呕了两次——他终于跟沈墨渊说了。
沈墨渊在听。听到标记外形的时候,他没插话。听到圈里竖杠的时候,他放下了炭笔。
许凤歌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指尖在桌子上画了和我描述的一模一样的标记。“圈里一道竖杠——这条竖杠不是灵纹笔画。在你从总会那里看到的那个版本上,它还多了一道斜线”
王镇山问了所有人没问的问题:“这到底是什么?”
没人答。
船继续往大燕方向开。甲板上堆积的海水蒸发后在栏杆上结了薄霜。回程的斜阳把沈墨渊手里那张草稿纸照得很透明——纸背的“不按总表”四个字从正面也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旅程没有给他们秘笈。但它给了他们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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