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平蹲在蚕房门口,整个人背着身后跳动的火光,后颈的皮肉紧紧绷着,绷得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满弓。
外头的雨下得密不透风,整间简陋的蚕房都被哗哗雨声死死裹住。屋檐流水连成细细长长的一线,砸在底下的青石板上,碎成星星点点的水花。屋中央的炭盆燃着干柴,偶尔噼啪炸响一声,零星火星蹦跳着窜出来,沾着潮气,不等落地便转瞬熄灭。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是她翻了个身,潮湿的衣料蹭过干草垫,带出一阵闷闷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你叫什么名字?”
清冷的女声骤然打破满室雨声,落得轻轻浅浅。
阿平喉结暗暗滚了一圈,低声应道:“阿平。”
“哪个平?”
“平安的平。”
问话落了空,身后便没了动静。不知静默了多久,炭火摇曳的光影里,映着墙上单薄的人影。她缓缓坐起身,脱下一只布鞋,倒扣在炭盆边缘烘烤。鞋底积攒的雨水滴落在滚烫的炭灰里,滋的一声,腾起一缕薄薄的白烟,转瞬消散。
“你在这蚕房待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速极慢,像是在细细掂量这两个字裹挟的漫长光阴,“我进刘家,才三年。”
阿平身子微微一斜,轻轻靠在老旧的木门框上。
三年前,他确实见过她进门的模样。
那日刘家张灯结彩,大红花轿稳稳停在正门堂前,喜娘搀扶着新媳妇跨过火盆。厚重的红盖头垂落,只露出一截下巴,白皙得晃眼。那一日刘家大摆流水席,足足热闹了三天。他守在后厨劈柴,一刀一刀,劈好的木柴堆得足足三尺高,连夜操劳,第二天整条胳膊都酸胀得抬不起来。
“方才你背我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看着一点都不吃力。”
阿平抿着唇,没有应声。
他哪里是不累,只是她身子太轻了。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
盆里的柴火渐渐烧矮,火光黯淡了几分。阿平起身添了两块干木柴,待火势重新稳下来,刚转身蹲下,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
她赤着一双白净的脚,两只鞋都倒扣在炭盆边烘着。纤细的脚趾轻轻蜷在粗糙的草垫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干干净净,半点寻常太太们爱用的蔻丹都无。
他往日听府里下人闲言碎语,都说新来的三太太素净,从不涂脂抹粉,果然不假。
“我送您回去吧。”
阿平重新摆正身形,面朝门板沉声开口,夜色深沉,雨声未歇,“趁着天还没亮,院里没人走动,不会惹闲话。”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
他耐着性子又补了一句:“天亮前您必须回后院,若是被人撞见,于您名声有碍。”
“那于你,好不好?”
这一句反问极轻,却沉甸甸砸了过来。
阿平后槽牙猛地一紧,舌尖死死抵着上颚,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好半天才挤出干涩的话音:“我只是刘家长工,无所谓的。”
“长工,也是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粒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投入沉寂深潭。
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轻轻晃了晃,旋即又沉沉落定。阿平始终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衣料微动,她轻轻站起身,赤裸的脚掌落在微潮的泥地上,轻得像猫儿踩过软棉,悄无声息。
“走吧。”
阿平抬手拉开木门,裹挟着冷雨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他下意识侧身挡住风口,待她缓步走到门口,才默默让开身子。
她绕过温热的炭盆,鞋子已经穿好。湿透的衣衫贴身黏着,带着散不去的潮气,半干的青丝随意披在肩头,温润柔和。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清浅的气息落在鼻尖。
有炭火烟火的淡味,有夜雨独有的清腥,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淡香。不是后院女眷惯用的脂粉香,是清清淡淡的草木气息,如同春雨过后,刚被翻开的湿润泥土里,破土而出的草根清气,干净又独特。
她立在门口,抬眼望了眼外头黑漆漆的桑林,夜色浓重,树影层层叠叠。
“你带路。”
阿平提起桌边一盏油灯,将灯芯捻得极短,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他提灯走在前头,她静静跟在身后,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泥泞的桑田田埂湿滑难行,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隔着那盏灯火照不透的、沉沉的黑暗。
行至半路,雨声渐缓,身后再度传来她的声音。
“往后,你不必再喊我三太太。”
阿平脚步骤然一顿。
“我不爱听这个称呼。”她的语气依旧清淡。
阿平低声问道:“那我该唤您什么?”
身后又是一阵绵长的沉默。
他稳步往前走着,心绪纷乱,片刻后,一道极轻、极柔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落进他耳里:
“叫我的名字,便好。”
阿平终究没有开口。
梦苏。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反复描摹,舌尖仿佛都浸着淡淡的涩意,发麻发紧,到最后,半个字也不敢轻易吐露。
一路沉默前行,快到刘家后院角门时,漆黑的天边终于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晨雾缓缓漫起。
阿平吹灭手中油灯,轻轻推开角门,侧身让出位置。
她抬脚跨过木门门槛,身形微顿,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光稀薄,淡淡落在她侧脸。一夜雨淋风寒,她唇色依旧泛着青白,可眼底那层湿漉漉的迷茫水汽已然散尽。一双眸子平静澄澈,好似桑田深处常年无风无浪的清塘,世间万物皆能映入其中,所有情绪,尽数沉于心底,不露分毫。
“你回去吧。”
阿平微微点头,抬手缓缓合上角门。木门一点点合拢,门缝里她的身影被慢慢压缩,最后彻底隐没不见。
他就这么靠着冰冷的外墙静静立着。
晨雾越来越浓,整片桑林被雾气笼罩,化作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灰影。远处蚕房的翘角屋檐,在薄雾中隐隐露出半截轮廓。
他抬手抚了把脸,掌心手背皆是冰凉,指缝间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
等他折返回到蚕房时,天色已然大亮。
炭盆里只剩零星余烬,暖意散尽。昨日她坐过的草垫,留着一圈深色的湿痕,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阿平蹲下身,掌心轻轻覆在那片潮湿的印记上。指尖触到微凉的潮气,还沾着一片细碎的、青翠的桑叶碎屑。
他沉默着将草垫翻面、铺平,而后起身,如常去打理蚕匾。
整整三百二十匾蚕,是他守了十五年的生计。
添叶、清粪、翻匾,一道道工序刻在骨血里,熟稔到无需思索,双手动作早已形成本能。
可今日,他指尖捏着鲜嫩桑叶,一片片铺进蚕匾时,目光骤然定格。
一片平整的桑叶中央,印着一枚浅浅的拇指印。
小小的、圆润的弧线,干净光滑,不沾半点泥土,温柔又清晰。
他对着那片桑叶,静静看了很久很久。
蚕虫埋首桑叶间,沙沙啃食的声响连绵不绝。
岁岁年年,朝夕往复,好像昨夜那场缠绵的夜雨,那场无声的相遇,从来不曾发生过一般。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