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夜窥局

  夜幕降临,成渝郡亮起了万家灯火。

  外城的夜市热闹非凡,小贩的叫卖声、酒楼的丝竹声、茶馆的说书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但内城却是另一番光景——高墙深院,门户紧闭,巡逻的家丁打着灯笼在街巷中穿行,气氛肃穆而压抑。

  内城东南角,赵府。

  赵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光是仆从就有三百余人。朱红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周家的大了一倍,狮口大张,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匾额,上书“赵府“二字,笔力雄健,据说是花重金请郡守亲题。

  此时赵府正堂灯火通明。

  赵家家主赵天鸿端坐在主位上,年近五旬,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袭靛蓝锦袍。他不像寻常豪绅那样大腹便便、满脸横肉,反而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没有半分书卷气,只有算计和阴鸷。

  赵天鸿身旁坐着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七八岁,身材枯瘦,面色蜡黄,像是一个久病未愈的药罐子。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他周身灵力波动极为沉稳,如同一潭死水之下藏着暗涌——筑基后期。

  刘供奉,刘坤。

  天剑宗外门弟子,十年前被赵天鸿重金请来坐镇赵家,名义上是“供奉“,实则是赵家与天剑宗之间的联络人。这十年来,赵家在成渝郡从第三豪门一路爬到第一世家的位置,刘坤“功不可没“。

  “刘供奉,周家那边如何了?”

  赵天鸿抿了口茶,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熟稔。

  刘坤半睁开了眼,声音沙哑:“周家大小姐还是那副烈性子,不过那小的倒是识趣,收了聘礼。”

  赵天鸿微微一笑:“周婉儿比她姐姐聪明。她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聪明不聪明无所谓。“刘坤打了个哈欠,“三天后就是祭期,元灵之体必须就位。你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少弄些,别节外生枝。”

  赵天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供奉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逼婚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让成渝郡的人都以为赵周两家联姻,日后周家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多问。”

  “周家那两个丫头呢?”

  “大的不足为虑,筑基前期而已。小的虽然体质特殊,但修为才炼气巅峰,翻不出浪花。后天订婚宴上一旦入阵,她就是阵眼,想跑也跑不了。”

  刘坤点了点头,又问:“地下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赵天鸿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画轴,露出墙壁上的一张巨型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成渝郡的地下灵脉走向,其中一条用朱砂标红的线路格外醒目——它从城东北的苍莽山麓蜿蜒而下,穿过半个成渝郡,最终汇聚在……赵府正下方。

  “供奉请看,这条休眠灵脉三年前被我发现时还只是一条细线。但按照天剑宗给的阵法图激活之后,灵脉已经开始苏醒。如今它积蓄的灵力已经足够支撑一次中等规模的灵脉喷涌。所差的,只是一个阵眼。”

  刘坤走到地图前,眯眼看了看,干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灵脉品级不低。天剑宗要三成灵力,剩下七成归赵家。有了这条灵脉,赵家百年之内不缺灵石。”

  “供奉说的是。“赵天鸿赔笑,“赵家能为天剑宗效犬马之劳,是天大的荣幸。”

  刘坤缩回手,重新拢入袖中,转身往客院方向走去。临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宗门那边今日来了传讯。宗主近日要闭关,短期内不会过问外面的事。但周家这件事必须尽快了结,不能拖到宗主出关。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赵天鸿已经听懂了。

  “三天之内,必成。”

  刘坤不再多言,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赵天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面容。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来人。”

  门外无声地闪进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

  “盯着周家。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尤其是周婉儿,不能让她离开成渝郡。”

  “是。”

  黑衣人如鬼魅般消失。

  赵天鸿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周婉清那个臭女人要是不识趣……“他低声自语,“那就一并做了。反正活祭阵眼只需要一个人,多杀一个不多。”

  ——

  与此同时,内城西北,周家。

  周婉儿独自坐在后院的水榭中。

  夜风从池塘面上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她披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膝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但她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池塘中的倒影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满天星斗。

  姐姐周婉清在一楼大厅里和几个忠心的老仆商量后天的对策,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会传出几声压抑的怒吼。周婉儿知道姐姐的性子——遇事就炸,炸完就后悔,后悔完再炸。周家三个老仆根本拦不住她。

  “唉……”

  周婉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合上古籍,那是父亲留下的手札。父亲周天远三年前外出探索一处古迹,归来后便暴毙而亡。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护好你妹妹,别让人知道她的体质。”

  周婉儿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紧张。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体质特殊——元灵之体,天生亲和万物灵气,尤其是水系灵力。但这种体质在修仙界虽然稀罕,也不至于让人追杀吧?

  直到半个月前,她偶然在父亲密室中发现了一份残卷。残卷上记载了一种古老的禁阵——“活祭灵脉阵”。阵法需要一个特殊体质的修士作为阵眼,以血肉为引,灵魂为薪,方能激活休眠的灵脉。

  残卷的边角处,父亲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赵家地下有灵脉,赵天鸿已知。婉儿不可落入赵家之手。”

  那一刻周婉儿才明白,赵家逼婚根本不是为了联姻,而是要拿她当活祭的阵眼。

  她没有告诉姐姐。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以周婉清的性子,一旦知道真相,绝对会直接杀上赵家。但赵家有筑基后期的刘供奉坐镇,周婉清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她只能拖。

  拖到姐姐冷静下来,拖到她想到办法,拖到……某个奇迹出现。

  “或许是我太天真了。“周婉儿苦笑,“哪有什么奇迹。”

  她正要起身回房,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极为隐晦的灵力波动从水榭的屋顶传来。那波动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元灵之体对灵气的感知远超常人,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有人在屋顶上。

  而且是一个修为远在她之上的高手。

  周婉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缓缓站起身,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袖中藏着的传讯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三個月前在溪边给我药粉的,是你吗?”

  周婉儿的动作僵住了。

  这个声音……低沉,平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但她记得。三个月前,在苍莽山溪边,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猎户,说话的语气和此刻一模一样。

  她缓缓抬起头。

  水榭的飞檐上,一个黑影蹲踞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你是……那个猎户?”

  “燕无极。”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从飞檐上跃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水榭的栏杆上。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比三个月前消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一层锋锐,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

  周婉儿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的伤好了吗?”

  燕无极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在认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蹲在她家屋顶上时,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早好了。”

  “那就好。“周婉儿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像池塘中荡开的一圈涟漪。然后她的笑容收了回去,恢复了警惕,“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修士?”

  “来成渝郡办事。“燕无极没有正面回答,“路过你家屋顶,感觉到你的灵力波动有点特殊。”

  他确实是因为感知到周家方向有一道特殊的水系灵力波动才过来的。那波动柔和纯净,与他今天感知到的其他灵力截然不同。到了近处他才认出,这个灵力波动的主人,竟然就是三个月前溪边那个采药少女。

  “你……“周婉儿欲言又止。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元灵之体对灵气的亲和力让她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燕无极体内的灵力浑厚而磅礴,绝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该有的水平。

  “你不是普通的修士。“她说。

  “你也不是普通的修士。“燕无极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片刻。

  周婉儿先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池塘中的倒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来得真巧。”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你走吧。这里不安全。赵家在盯着我家,你蹲在屋顶上被人发现了,会惹麻烦。”

  “赵家?“燕无极挑了挑眉,“就是那个逼你嫁人的赵家?”

  周婉儿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成渝郡没有人不知道。“燕无极靠在栏杆上,双臂抱胸,“赵家逼婚,要你嫁给他二儿子。聘礼都送了。”

  周婉儿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燕无极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明明在害怕,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她明明知道赵家不怀好意,却不得不收下聘礼拖延时间。

  “你在怕什么?“燕无极问。

  周婉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怕赵家要的不是娶我,而是杀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燕无极注意到,她攥着披风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

  “我爹留下的手札。”

  燕无极的眼睛微微眯起。

  看来不用他费心去查了,周婉儿自己已经知道了赵家的真实目的。这倒是省事。

  “后天的订婚宴,你打算怎么办?”

  周婉儿苦笑:“能怎么办?去,是死。不去,赵家立刻动手,周家上下三十多口人都得死。”

  “所以你打算去?”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姐想拼死一搏,但打不过。我拖了一天又一天,可时间不等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对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倾诉这些,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也许是因为三个月前那包药粉,也许是因为此刻月光太冷、夜太长,也许只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

  “对不起,你不该听这些废话。“周婉儿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你是路过的,与你无关。你——”

  “谁说与我无关?”

  燕无极打断了她。

  他站直身体,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周婉儿面前。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个月前你给了我药粉,今天我路过你家屋顶。这说明什么?”

  周婉儿一愣。

  “说明你欠我一个人情。“燕无极面无表情地说。

  周婉儿愣住了,然后她看到了燕无极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世界上,欠了人情就得还。所以你的事,我管了。”

  周婉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不让燕无极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打不过赵家的。他们有筑基后期的供奉,背后还有天剑宗。你——”

  “你只知道赵家有筑基后期?”

  “嗯。”

  “那你知不知道,筑基后期在我眼里,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周婉儿转过头,对上了燕无极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吹嘘,没有虚张声势,只有一种笃定到近乎漠然的自信。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后天的订婚宴,“燕无极转过身,朝着屋顶方向掠去,“你正常去,什么都别怕。”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淡得像夜风。

  “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周婉儿仰起头,只看到一道黑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下。池塘中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又慢慢恢复平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双一直在微微发抖的手……竟然不抖了。

  “燕无极……”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同一时刻,赵府后院客厢。

  刘坤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他面前摆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声音。

  “刘坤,灵脉的事办妥了没有?宗主出关之前,一切必须了结。若出差错,你自己知道后果。”

  刘坤睁开眼,干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忌惮。

  “属下明白。三天之内,元灵之体必入阵眼。”

  “还有一事,“玉简中的声音顿了顿,“今日午后,苍莽山方向有一股灵气异动。虽然只持续了数息便消散,但那个方向……”

  “苍莽山?“刘坤皱眉,“那里不是只有妖兽和散修吗?”

  “不确定。但那股灵气异动的强度,至少是筑基期以上。你派人留意一下成渝郡近来的外来修士,别出了岔子。”

  “是。”

  玉简的光芒黯淡下去,刘坤的面色阴沉了几分。

  苍莽山方向的灵气异动……如果是路过的高手倒也罢了,万一是冲着灵脉来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坤自语,“三天之内把事办了,到时候灵脉一开,赵家有了天剑宗撑腰,谁也翻不了天。至于外来修士……”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多想。

  在他看来,一个筑基期的外来散修,翻不了什么浪花。

  ——

  夜色深沉,成渝郡万籁俱寂。

  燕无极回到外城,找了一间偏僻的客栈落脚。他盘膝坐在床上,祭出九窍玲珑塔,意识沉入塔内。

  第一层空间中灵气充沛,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逐一梳理。

  赵家逼婚——周婉儿元灵之体——活祭阵眼——激活休眠灵脉——天剑宗在幕后——三天之内必须了结。

  线索已经足够清晰了。

  赵天鸿发现赵府地下有一条休眠灵脉,想要激活它,需要一个特殊体质的人做阵眼。周婉儿的元灵之体恰好符合条件。天剑宗提供阵法和技术支持,赵家提供地盘和人手。事成之后,天剑宗分三成灵力,赵家得七成。

  而周婉儿一旦入阵,就是死路一条。

  “天剑宗……“燕无极念叨着这个名字。

  化神宗门,在神州算是顶级势力了。但此刻他还不打算和天剑宗正面冲突。不是打不过,而是没必要过早暴露。

  后天的订婚宴,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当众揭穿赵家的阴谋,然后,把赵家的底牌一张一张撕碎。

  “不过在那之前……”

  燕无极的目光落向玲珑塔第二层。

  第二层“炼化万物“目前还没有正式使用过。如果后天的订婚宴上赵家动用阵法对付他,那他正好拿赵家的阵法来“喂“玲珑塔。

  别人的阵法是困敌的,他的阵法是送上门的修为。

  想到这里,燕无极嘴角微微上扬。

  他退出玲珑塔,闭目养神,等待后天到来。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渝郡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赵家的阴谋、周家的困局、天剑宗的阴影,以及那个来自苍莽山深处的少年——所有的线,都在朝着后天的订婚宴汇聚。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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