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亓官晨曦。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的家是全世界最好的家，我的亲人都是全世界最好的亲人。
我长得好看，老师都喜欢我，我性格软软的，不闹不吵，考试永远稳稳靠前。我每天睁开眼，都觉得阳光亮亮的，风轻轻的，所有人都爱我。
那时候我太小了，小到看不懂大人心里的褶皱。
我只知道，我的爸爸叫亓官天龙，是城里最威风的爸爸。
爸爸以前是跑二十公里竞走的运动员，跑的很快很快，曾经站在很亮很亮的赛场上。后来腿受伤了，骨头会隐隐疼，他就不能继续跑了。他本来可以去特别好的体育大学，可是那时候家里没钱，奶奶把机会留给了小叔。爸爸最后读了师范，当了小学体育老师，专门带六年级的大孩子。
我不知道爸爸喜不喜欢当老师。
我只知道，爸爸很高、很凶、很厉害。
他发火的时候，整间屋子都安安静静的，我不敢喘气，小小的身子会不自觉缩起来，心里怕得要命。
可是他不发火的时候，会摸我的头，会带我买糖，会盯着我写作业，会很认真地教我站直、坐正、不许偷懒。
我那时候傻傻的想：爸爸脾气不好没关系，他只是太辛苦了，他心里一定很温柔，他超级爱我的。
我很爱他。百分之百。
我的妈妈叫石清沅。
妈妈是乡下飞出来的最好看的仙女。她高考是全县第二名，理科几乎不扣分，写字很好看，走路直直的，身上香香的，气质和城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妈妈在乡镇当数学老师，一个星期只回来一次。
每次她回家，我都开心得快要哭出来，黏在她身边不肯走。她会抱我、亲我、给我扎小辫子、给我买好看的裙子、轻声细语和我说话。
可是爸爸妈妈会吵架。
晚上关了灯，房间里闷闷的，他们压低声音说话，说着说着就变响，空气硬硬的。
我听不懂他们吵什么。
我只知道，每次妈妈要回学校的时候，我一边乖乖挥手说再见，一边心里偷偷有点恨她。
我不懂为什么别人的妈妈每天在家，我的妈妈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
小孩的爱很简单，也很自私。
我爱她，也怨她。又爱又怨，缠在一起，我小脑袋分不清楚，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我的姐姐叫亓官胜男，比我大十岁。
姐姐是天上的星星。
她练射击，在省队，成绩超级好，是所有人嘴里的天才。姐姐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
姐姐是全世界最疼我的人。
她从不凶我，从不冷我，她会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我，会蹲下来听我讲幼儿园的碎碎小事，会护着我，谁都不能说我一句不好。
长大以后我才懂，姐姐是家里最清醒的人。
她爱爸爸，懂爸爸的不甘、爸爸的遗憾、爸爸被人生困住的委屈。
可她也恨爸爸，恨他暴躁、恨他偏执、恨他把生活的苦撒在家里。
但小时候的我不懂。
我只知道：姐姐最最好，姐姐永远站我这边。
我的奶奶叫苏婉蓉，是很温柔很温柔的奶奶。
大人都说奶奶重男轻女，偏心小叔亓官天勇，偏心堂哥。爸爸最恨这一点，他和奶奶关系一直不好，心里压着很多年的旧账、旧委屈、旧遗憾。
可我感觉不到。
奶奶对我很好。
她会给我留小零食，会给我梳头发，会轻轻拍我睡觉，会笑着叫我晨曦宝贝。
小孩子的心很简单，谁温柔，谁就是好人。
我超级喜欢奶奶。
小叔亓官天勇话不多，婶婶王梅芳温温柔柔的，他们的家安安静静的。
他们的儿子，我的堂哥亓官沐辰，比我大两岁。
他长得特别好看，是小时候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皮肤干净，眉眼清亮，走在路上所有人都会看他。
他对我很奇怪。
有时候他很坏，会抢我零食、逗我、欺负我、故意气我，看我委屈巴巴他就笑。
有时候他又很好，会护着我，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他站最前面，会牵着我过马路，会把最好吃的留给我，会耐心等我慢吞吞走路。
我那时候太小，完全不懂少年的别扭和别扭的温柔。
我只知道，我很喜欢亓官沐辰。
不管他对我好还是对我坏，我都喜欢他。
妈妈的娘家是乡下，舅舅、姨姨家里都很重男轻女。
爸爸特别讨厌妈妈那边的亲戚。
我小时候听不懂为什么。
我只记得爸爸每次提起舅舅、姨姨，脸色就会变冷，话也变重。
唯独爸爸很喜欢姨夫。
我还有一个大我六岁的堂姐，是爸爸以前最得意的学生。堂姐中长跑超级厉害，爸爸花了很多心血教她，她很有天赋，前途亮亮的。
可是堂姐上初一的时候，姨姨和姨夫不让她练了，说训练浪费时间、影响学习。
那件事之后，爸爸彻底生气了。
他对姨姨彻底失望，连带着对妈妈，也多了很多说不清的偏见。
小时候的我，依旧看不懂。
我只觉得，大人为什么要记这么多不开心的事情呢？大家好好相处不好吗？
我们家的氛围，大人都说是拧巴的、压抑的、爱互相伤害的。
可在我小时候的眼睛里：
他们只是很爱很爱彼此，只是不知道怎么好好爱。
他们吵架，是因为太在乎。
他们生气，是因为太委屈。
他们冷战，是因为太难过。
我傻傻地相信，所有人的心都是好的，所有人都很温柔，只是大人的世界太难了。
我从幼儿园开始学游泳。
我的启蒙教练叫李婷，长得超级漂亮，白白的、温柔的、气质极好，像公主一样，是别人说的白富美姐姐，对我特别耐心。
后来带我训练的刘涛教练，和爸爸是好朋友。
可是我怕苦。
我不喜欢一遍遍憋气、一遍遍来回游、累到手脚发酸。
我乖、我听话、我认真学，可我不出成绩，平平无奇。
没有人逼我，也没有人怪我。
小时候的我只会傻乎乎想：没关系呀，我开开心心游泳就够啦。
一年级到三年级，我住在奶奶家。
我在爸爸的学校读书，爸爸教六年级，每天我都能在学校看见他。堂哥沐辰也在同一所学校，每天上学放学我们都一起。
那两年，是我最懵懂、最干净、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看人只看表面温柔，看事只看当下开心。
我看不出奶奶的偏心藏在细节里。
我看不出爸爸的暴躁是半生遗憾的爆发。
我看不出妈妈的缺席是身不由己、是原生枷锁。
我看不出爸妈的争吵是积攒多年的委屈和不甘。
我看不出沐辰的忽冷忽热是少年别扭的占有欲和不懂表达的温柔。
我看不出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用力相爱，又用力互相伤害。
我只知道：
我被很多很多人爱着。
我生活很好，日子很亮。
我长得好看，成绩很好，大家都喜欢我。
世界温柔，人间可爱。
直到三年级结束，我搬回自己家住。
我慢慢长大了一点点。
眼睛开始学会多看一点，心开始学会多懂一点。
我开始隐约察觉到家里闷闷的气氛，开始看懂爸爸眼底压着的疲惫和遗憾，开始看懂妈妈温柔背后的无奈，开始看懂大人笑着的时候，心里不一定是开心的。
我开始慢慢明白：
原来不是所有爱都圆满，
不是所有亲人都和睦，
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
不是所有温柔，都没有伤痕。
我的童年前半段，是彻底纯白的、无知的、热忱的、充满爱的。
我曾以为晨光铺满人间，世间没有褶皱。
后来我慢慢长大，一点点看懂：
原来最温柔的晨光，
一直落在层层褶皱的人间之上。
而我，就是在这些相爱、拉扯、遗憾、温柔与伤害里，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清醒与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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