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没有回头。
只凭着那一句话,他便晓得局面要翻了。
太好了!是福尔摩斯!我有救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奇怪——
这声音。
分明是个女子的声音啊。
这对吗?
对的对的。
哦,不对不对。
哦,对的对的,对的。
哦,不对不对。
福尔摩斯怎么就是个女人呢?
沈望的大脑宕机了。
任谁看到这种左脑反驳右脑的情况,估计都要愣一下子吧。
门口的动静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就连那个方才还在滔不绝的年轻侦探,转过身,看清来人后,脸上的那点得意也迅速沉了下去。
他把攥在手里的手铐往腰后一塞,重新理了理衣领,摆出一副对峙的架势。
“我当是谁。”他先开了口,抢在旁人前头,“原来是那位贝克街的私家侦探,这里是苏格兰场办案,恐怕轮不到闲人插手。”
“闲人。”来人应了一声,忽的忍着笑了下,到显得格外的好玩了。
沈妄没转头,只听那脚步慢慢进了屋。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
倒是坐在对面的格雷格森,神色松动了一瞬。
他起身,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些地方来。
可那份克制里藏着的是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信是他寄出去的。
三天前,他实在被这案子逼得没了法子,才厚着脸皮递了那封委托。
可当着这个自视甚高的同僚的面,他不能表现得太熟络,否则驳的是全苏格兰场的面子。
所以他只是站着,把位置腾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而福尔摩斯,她迈步走着,一点点朝着中间挪去,伴随着她的话语一同。
“死者仰面躺着,四肢舒展,没有挣扎的痕迹。”她自言自语着,却又像是说给屋里每个人听,“可他的脸,却是惊恐的。中毒,而且是被逼着服下的毒。”
“这些我早查过了,你晚来一步,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那年轻侦探哼了一声,到显得有几分的埋怨。
“那么死者指甲缝里的泥土,你查过吗?”福尔摩斯忽的问道。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的靴底沾着郊外红黏土,鞋帮上有草籽,这样一个人,今夜之前跋涉了很远的路。”她缓步踱到桌边,终于走进了沈妄的视野边缘。
可沈妄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像是听着一场格外有趣的戏剧一般细细听着。
“再看这一位。”
沈妄的手忽然被人抬了起来。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他的手腕被她托着,翻过来,摊在灯下。
“诸位请看。”福尔摩斯说道,“他的手,指甲修得整齐,却很长,长到根本没法干粗活,指缝干净,没有半点泥,没有半点血,这样一双手,别说掐人,连提一桶水都嫌吃力。”
她松开他的手,又俯身凑近了些。
“他身上的味道,是很好闻的,可太杂了。玫瑰、鸢尾、龙涎、麝香、佛手柑……光是我数得出的就有几十种,数不出的更多。”
“这是一个成天泡在香料堆里的人才会有的味道。”福尔摩斯认定着,紧接着的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有趣,“可死者衣领上残留的那一缕,单薄,清浅,是廉价的皂角混着劣质的紫罗兰。两种味道,根本不是一路。”
“香水是他店里的东西,这做不得假!”那年轻侦探的表情僵了僵,却还是辩驳着。
“他店里的东西,自然会流到市面上。”福尔摩斯回答的很干脆,就好像提前预料到了那般的,“达官贵人追捧,转赠、仿制、私下贩卖,一款香传遍半个伦敦,你在死者领口验出这个味道,只能说明死者用过他的香水,说明不了别的。”
“你要拿这个定罪,未免太看得起自己的鼻子了。”
这话说得到是毫不留情,就连听戏的沈妄都不由得觉得几分汗颜。
您是完全不留一点面子的吗?
“还有门把手上的指纹。”福尔摩斯继续说着,踱到门边,弯下腰,“两枚指纹,一枚死者的,一枚这位先生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是这间屋子的常客?他与死者有过往来,进出这扇门,留下指纹再正常不过。真正的凶手,反倒不会留下痕迹。”
紧接着她抬手,指向那面墙上暗红的字迹。
“RACHE。你说这是他一款香水的名字。”福尔摩斯偏了偏头,“可这个词,在德语里,是复仇的意思。凶手想让你们往情杀、往债务上想,想让你们盯着一个最显眼、最方便的替罪羊。”
“而你,却恰好上了当。”
年轻侦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还想争辩,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那点靠着经验攒下的小聪明,在对方那套抽丝剥茧的推演面前,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真正的凶手,是个赶车的马夫。”福尔摩斯说着,到显得十分的笃定,“身量高大,右手有力,惯于握缰,他把死者从郊外一路带到这里,趁其不备灌下毒药,再伪造出这一切,他与死者之间,才是真正的旧怨,这些,我到楼下自会一说与你们听。”
那人说完,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年轻侦探,径直往屋子正中走去。
就是这时候,那人从沈妄的侧面走了过去。
沈妄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裁剪极其考究的绅士装。
深色的风衣搭在肩上,里头是三件套的西装,下身是西装长裤,腰间还系着皮带,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
通身上下,是最地道的英伦装束。
那身量高挑,腰线收得极窄,西装的剪裁遮不住胸前起伏的弧度,黑色长发垂在肩后,她的面容是冷的,可那份冷里又透着从容与笃定,仿佛世界的真理都在她面前解明那般的。
而最叫沈妄挪不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
珍珠一样的白,乍看没有半点颜色,可细看下去,那白里又浮动着极淡的彩。
她站在屋子正中,微侧着脸,那份自持里还裹着一缕淡淡的、说不清的韵味。
既不是少女,也不是熟妇,倒像是一个把心事收得很深的未亡人。
沈妄的脑子当场空了一瞬。
她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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