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川椿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挂在她的脸上,满脸写着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千言万语却如何都开不出口。
可沈妄却没有给她任何抒情的时候。
他总是这样的,冷静,通透。
甚至说得上是功利。
“好了,琉璃川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现在我们该重回工作的阶段了。”
“我的店铺可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意外,就就此停工歇业。”
他像往常一样说着,把手收了回来,侧身走进店里。
“给我烧一壶热水,然后送到工作间来。”
他说着,语气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就像是出门散了个步回来一样。
琉璃川椿愣了一愣,可随即却也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快步跟上。
老爷总是这样,她也差不多习惯了。
沈妄脱下外套挂回试衣架上,重新走进工作间内。
他走到工作台前,扫过台面上那些器皿的材料,上午调制好的那瓶香水还放在原位,那其实已经很完美了,可那和他刚刚突然迸发出的灵感相比,却显得如同萤火与皓月一般。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页空白的记录纸,拿起铅笔。
脑袋里的东西太多了,灵感也稍纵即逝,好记性总是不如烂笔头的。
笔尖落在纸上,一个词汇从笔下流出。
Jack Sparrow。
杰克斯派洛,大名鼎鼎的杰克船长。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荒唐,可越想却越觉得有几分的合适。
海盗,旧时代的移民,被整个世界驱逐抛弃的人。
可他们真的做错了什么吗?大航海时代的私掠船本就是王室授权许可的产物,可等到用完了,一切结束之后,仅仅是一纸法令,就把他们从昔日的英雄荣光变成了今日的罪犯。
和他今晚的遭遇何其的相似。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个毫无根据的指控,一个被拿来当替罪羊的无辜人。
大英总是如此的。
倒是有几分可笑了。
笔尖继续流动着,新的单词从笔下流出。
前、中、尾。
这算是香水里的专业词汇了,但也没有那么专业。
香水主要分为三个主基调,前调,中调,尾调。
前调一般给人以初次见面时的那种惊艳,而中调则留人细细品味。
至于尾调,则是等到离开之后才开始真正显现,就恰似你记忆中的白月光那般。
至于这瓶香水的三种调性。
他想了想,前调他要选择用佛手柑和海盐,清爽的,带着咸湿的海风的味道。像是人站在船头望向无尽的海面,带着起航时的独有的意气风发。
海盗时代的年轻人,或者说维多利亚时代之前,大航海时代的年轻人总是如此的。
中调则要更沉一些。
他选择了乳酸,芍药,加一点烟草的味道。
那味道是极其厚重的,几乎要整个压上人的胸口,那是名为时代的力量。
压在海盗们身上的就是如此,旗降了,船没了,曾经的荣光也被人一纸作废。
至于尾调……
沈妄犹豫了片刻。
航海时代终究是要落幕的,所以尾调理应选择那种继续低沉压抑的气氛。
如果是普通的调香师,一定会那么做的……
因为那不会出错,不会失误。
但——
那是弱者的思维!
海盗的时代之所以被人铭记,便是因为他们的英雄气魄,以及他们的荣光。
那如同黄金时代一般的,始终存在的幻梦。
Golden age will turn again!
正如那歌词所唱的。
所以他决定做一点小小的改变。
结尾是要向上的,要亮堂的。
琥珀,龙血,加上一点藏红花。
温暖的,辉煌的,带着一股不屈服的骄傲。
旧时代落幕了,可那份荣光不会消亡,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着。
他放下笔,走向原料柜。
此刻的琉璃川椿已经提着水壶在工作室门口等着了。
沈妄没有回头,他动作很快,左手举瓶,右手量杯,同时又从柜子内取出了刚刚所写下的几份原料来。
他甚至没有用量具,全凭那份独到的手感。
或许刚刚在车上所说的那天才的话语解释,也完全不是空穴来风。
“放下吧。”他头也不抬地说着,“然后去拿纸和笔,在我旁边找个位置坐着。”
“纸笔是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我要口述一封信,你帮我记。”
琉璃川椿放下了水壶,快速取了纸笔回来,站在工作台后方,笔尖在纸面上等待着。
沈妄一边将刚刚说的材料滴入调香瓶内,一边开口道:
“收信人,《泰晤士报》社交版主编,安德鲁·科斯林先生。”
琉璃川椿的笔落了下去。
“尊敬的科斯林先生,白芷居将于三日之后推出全新的香水作品,名为杰克斯派洛。”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拿起玻璃棒在调香瓶中轻轻搅了搅。
完美的调和。
然后他继续说着。
“本品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今晚发生在我本人身上的一段经历。”
“很不幸在今晚,白芷居的主人,也就是在下,被苏格兰场以莫须有的罪名带走问话,所幸著名的咨询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小姐及时介入,以其卓越的推理能力证明了本人的清白。”
“在此,我谨以这瓶全新的作品向福尔摩斯小姐致敬。”
“同时也将这份香水献给所有被时代所误解,所冤枉,所抛弃的人。”
“旧时代荣光从未消逝啊,它只是在等待一个被重新点燃的契机。”
“不知您是否听闻伊比利亚的那首船歌。”
“黄金时代终将回来。”
“内部产品介绍如下。”
“杰克斯派洛,前调为佛手柑与海盐的清爽组合,中调转入乳香与烟草的沉郁,尾调以琥珀与龙涎香为收束,呈现出旧日的辉煌与温暖质感。”
“整体的香调描述为从大海的自由到枷锁的沉重,最终归于不灭的荣光。”
“暂时定价为60英镑,限定为10瓶。”
“另:如果有需要案件的详情经过作为登报的附属板块,可以咨询本人或福尔摩斯女士。”
沈妄说完,回头看向他。
琉璃川椿也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记载。
不愧是完美潇洒的女仆长。
“老爷,这封信?”
“分别抄送四份。”
“一份寄泰晤士报,一份寄每日电讯,一份寄旗帜晚报……”
“至于还有一份——”
“请寄往贝克街22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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