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倚坐在床沿,静静凝望着窗外破晓的鱼肚白。
枕席上一片潮湿水渍,无声提醒着她昨夜又坠入那场轮回大梦。墨色忘川,遍野猩红彼岸花,还有一句深深镌刻在神魂深处的低语——等我回来。
她抬手抚上脸颊,指尖一片冰凉。
夜夜重复的梦境纠缠不休,说不清缘由,只知每一次惊醒,心底的荒芜便会蔓延一分,仿佛有一缕魂魄正在一点点消散。
门外传来周远的呼喊:“师妹!快起身,今日要去后山砍伐青竹!”
苏晚棠敛去满心纷乱,长长呼出一口气,将万千杂念强行压入心底。匆匆梳洗完毕,她推门而出。
今日差事是深入后山竹林,采伐成材青竹,用来修补宗门残破屋舍。同行杂役一共六人,每人领到一柄柴刀,沿着蜿蜒山道往密林深处行进。
后山竹海广袤无边,繁密竹枝遮蔽天光,林间幽暗阴沉。厚厚的枯叶铺满地面,一脚踏下,绵软无声。
“众人分头行动,每人伐够二十根,完工便可收工。”带队管事随意交代两句,寻了一处树荫,坐下闭目休憩。
苏晚棠拎着柴刀,独自走入竹林深处。
寻到一片长势茂密的青竹,她选定一根粗细合宜的竹身,抡起柴刀奋力劈下。
刀刃撞上竹干,只发出沉闷一响。青竹纹丝不动,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苏晚棠眉头紧锁,接连挥刀数次,依旧只留下一道浅浅刻痕。这具肉身太过孱弱,气力微薄,连一株青竹都难以斩断。
她咬紧牙关,一次次重复挥刀的动作。虎口很快被木柄磨破,殷红的血丝缓缓渗了出来。
就在她再度抬手的刹那,一段破碎画面突兀闯入脑海。
画面里,一只骨节修长、白皙干净的手紧握着长剑,剑光如雪,轻轻一挥,参天古木便应声拦腰断裂,切口平整光洁。
那人背身而立,身姿挺拔如青松,看不清容颜。
苏晚棠骤然失神。
幻影转瞬即逝,却清晰得如同亲身亲历。
“师妹,你发什么呆?”
周远的声音自近处传来,打断了她飘忽的思绪。
苏晚棠猛然回神,这才发觉手臂依旧僵在半空,刀刃上沾着虎口滴落的血迹。
“无事。”她放下柴刀,轻轻揉搓酸胀的手腕。
周远肩上已经扛着数根青竹,走上前来,瞥了一眼竹身上浅浅的刀痕,无奈摇头:“你的力气实在太小,还是我来帮你。”
话音落下,他手起刀落,青竹应声折断。
苏晚棠望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灵魂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自己绝不该这般羸弱不堪。
可眼下,她只是一个连竹子都砍不动的底层杂役。
整整一日劳作,苏晚棠只伐出七根青竹,远远达不到定额。多亏周远多砍了十余根,匀给她补齐数量。管事冷眼扫了她一番,虽满心不满,却没有过多苛责,只丢下一句“明日手脚麻利些”便扬长而去。
暮色笼罩土屋,苏晚棠坐在床边,静静凝视掌心遍布血泡与厚茧的双手。虎口的伤口结出薄痂,又被汗水浸得泛红。
长久凝望着这双粗糙的手,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她厌恶的不是手上累累伤痕,而是这种束手无策、任由命运摆布的无力感。
她不愿一辈子困在青云宗,做一个日日劳碌的杂役。
她要变强。
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野草疯长,再也无法压制。
可变强又谈何容易?
她一无所有,连最基础的修炼功法都无从获取。青云宗外门杂役,说白了只是苦力下人,根本没有资格触碰仙道典籍。
苏晚棠凝神思索,目光落在屋角一只破旧木箱上。
她起身开箱,箱内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与零碎杂物。她一件件翻检物件,最后在箱底触碰到一块硬物——巴掌大小的乌木令牌,表面温润光滑,刻着错综复杂的奇异纹路。
这物件陌生至极,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拥有过此物。指甲用力摩挲纹路,刻痕浑然天成,仿佛自木胎里生长而出。
她略一沉吟,将木牌贴身收好,打算择机前往藏经阁,查清令牌来历。
翌日午休,众人纷纷歇息,苏晚棠再三确认四周无人,才小心翼翼朝着藏经阁靠近。
藏经阁白日人烟稀少,唯有那位管事长老守在一楼桌案前打盹。苏晚棠贴着墙根绕行至侧窗,确认长老没有察觉,才轻手轻脚翻窗入内。
她牢牢记住,昨日那本《九州·人物志》就放在三楼角落书架底层。
她屏住呼吸拾级而上,快步走到目标位置,伸手向下一探——
空空如也。
册子已然不见踪影。
苏晚棠心头一沉,蹲下身仔细查看。书架底层干干净净,连积尘都被擦拭一空,显然是有人刻意清理过。
她不肯死心,把周边书架尽数翻查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昨日明明还在此处,一夜之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正打算去往其他楼层搜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板缝隙里夹着一点东西。
一小片泛黄纸屑,只有指甲盖般大小,边缘撕裂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扯下来。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捻起纸片。借着天光细看,纸上残留半截墨线,依稀是衣袍褶皱的纹样。
这应当就是那本人物志上的残页!
神魂骤然一紧,心跳陡然加快。
昨夜到今日之间,有人悄悄取走典籍,还特意撕去其中一页。
是因为昨日她私自翻阅此书,引起了旁人警觉?还是书页之中,藏着不可外露的隐秘?
她将纸屑仔细收好,迅速离开藏经阁。
刚走出楼阁大门,迎面撞上一道身影。
来人一身月白道袍,身形颀长,容貌俊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捧着一卷古籍,垂首慢行,险些与苏晚棠撞在一起。
“失礼。”男子侧身避让,语调清冷平淡。
苏晚棠连忙低头致歉:“抱歉,是我行路仓促。”
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可刚走出数步,脚步猛地僵住。
不对劲。
方才那人身上的气息,带给她一种深入神魂的共鸣。
不同于普通人擦肩而过的眼熟,那是跨越轮回的牵引,和听见谢不逾三个字时的悸动如出一辙。
可此人绝非谢不逾。
她亲眼见过画册上的眉眼,纵使笔墨简略,轮廓也牢牢刻印在心底。眼前少年容貌再好,也和画像上的人截然不同。
苏晚棠猛然回头,山道上空空荡荡,那人早已不见踪迹。
她伫立原地,满心疑云盘旋不散,反复回想方才的气息,终究寻不到答案,只能无奈折返住处。
入夜,她再度坠入旧梦。
黑河静静奔涌,两岸彼岸花在夜风里摇曳如火。她立在河畔,遥遥望向对岸,执着等候归人。
这一次,浓雾之中终于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
她听见自己沙哑颤抖的声音:“是你吗?”
对岸人影默然静立,并未出声。
她想要踏水渡河,双脚却如同生根一般,分毫动弹不得。
下一瞬,悠远低沉的声音隔着河水缓缓传来,跨越阴阳两界:
“快了。”
“再等等。”
“我就快回来了。”
苏晚棠豁然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她大口喘息许久,心神才慢慢平复。
抬手摸向怀中,那块乌木令牌竟微微发烫,像是被梦境里的气息唤醒。
她举着木牌凑近窗棂,借着清冷月光细细打量——原本浅淡的纹路,此刻竟愈发深邃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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