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冉升起的骄阳,透过窗花,把热气洒落在了乾清宫大殿的地板之上。
朱慈琅手中的奏疏停在了半空中,转头看向龙椅上崇祯,小脸露出慌乱与不解,
崇祯的话,其实并没有多么严厉,只是语气上有些不耐烦,
而且话语中只有两个字,短句给人的感觉像是生气,
见到朱慈琅的反应,
崇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过于严厉了,下意识问道,
“皇儿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把奏疏乱放?”
“儿臣并不是乱放!”朱慈琅听到崇祯的问话,立刻伸手指向一摞最少的奏疏,
“父皇请看,这是几封奏疏,全是军国大事,有九边的也有流贼的!”
“是需要及时处理的奏疏!”
崇祯听到后,来了兴趣,眼睛扫向一旁的奏疏,这些奏疏被朱慈琅分成三摞,
抬手指向摞的最高那沓奏疏,
“那这叠奏疏是关于什么,怎么这么多?”
朱慈琅适时的撇撇嘴,
“这些都是官员们互相攻讦,指责的奏疏,里边有人攻讦对方行为不端,有的攻讦对方行事拖沓,也有攻击对方处理某事不公的!”
“各种情况都有,可儿臣认为这些都不需要父皇立刻处理的!”
崇祯眉头一皱,朝臣互相攻讦,明嘲暗讽是常态,
经常因为某件事,升级成道义之争,扩大到攻讦生活作风,道德品行的!
比如现在杨嗣昌和黄道周的战和之争,不就是升级到了,纲常之争,开始互相攻击对方的品德了吗?
而且不处理还不行,容易引起更多官员的参与站队!
除非自己留中或者直接下令,此事到此结束,要不然会没完没了,不把一方处理掉根本无法结束,
还有的处理完后,过几个月,或者过几年重新被提起的情况。
搞不好还得推倒重来!
究其原因,这些官员们,都是相互关联。
姻亲故旧、师生同窗、还有同乡同科,都是他们联系的借口和纽带。
处理一个,自然会有人出来,为其鸣不平!
“皇儿为何你认为这类奏疏,不着急处理!”
朱慈琅闻言,不屑地瞅了一眼那摞奏疏,
“都是些口舌之争,为了个人私欲罢了!”
说着又抬眼看向崇祯,
“而父皇是大明的帝王,处理军国大事,百姓民生,都已经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不应放过多精力在这些事情上,至于对错曲直,自有人评判!”
“如果犯法了,可以举告,朝廷有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何须父皇亲自去管这些琐事!”
崇祯听完眼前一亮,并不是说,他认为朱慈琅说的是对的,
有些事情,他还必须亲自过问,比如事关杨嗣昌夺情之事,这事内在就是关于与建奴议和,
黄道周等人攻讦杨嗣昌,也是为了阻止议和之事。
不过,他觉得朱慈琅说话条理清楚,能分清轻重缓急,这是做帝王的基本技能,
要不然事无巨细的处理,就算是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也干不完。
朱慈琅见崇祯眼神出现不一样的变化,立刻指向中间一摞奏疏道,
“军国大事事关国家存亡安危,而百姓民生也事关朝廷基石!”
“这摞奏疏都是关于民生之事的,有的是关于救灾,有的是关于修筑水坝,全都是具体事务,并不是空言国事的!”
“哦!”崇祯听到这话,忍不住点起了头,这事其实司礼监已经做了,只是分的不是那么清楚,
朱慈琅做的事情好像有些多余,
可在崇祯眼里,又是另一番解读,
自己儿子只有十岁,有如此的处事能力,那是很强了。
自己十岁的时候,可还在为了吃不饱、被欺负,在宫内暗自神伤哪!
“这样排列后,父皇只需按事情的轻重缓急处理奏疏!”
“而且那些排在后边的,也无需仔细审阅,父皇可以酌情圣裁,减少劳累!”
看,自己的儿子做这些,还是因为孝顺!
崇祯破天荒的抬手摸起自己的胡须,脸上露出慈父的笑容,
一旁的王承恩见皇上如此,赶紧开口道,
“太子殿下真是英明,奴婢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方法,让皇爷减少些劳累!”
听到这话,崇祯的眉毛已经翘了起来,毕竟儿子被人夸了,作为父亲那可是比夸自己还要开心的,
“太子至孝、聪慧,如此类似皇爷,真是我大明之福!”
“哈哈!”崇祯大笑起来,这两天朱慈琅的表现,让他越来越惊喜,
他为大明培养的优秀储君,已经露出锋芒了!
这好像是在嘈杂的朝政中,唯一可以让他的骄傲的地方。
“王公公,那以后本宫可就要负责此事,你可别跟我抢!”朱慈琅小脸中露出傲娇的表情,口气也变得如同稚童。
朱慈琅一直在观察着,崇祯此刻应该是进入了慈父状态,所以他才敢直接开口,
不过这语气和表情,自然要符合身份!
什么身份?
自然不是大明储君,
而是崇祯的儿子,十岁的孩童,只有这样,通过私情才有可能获得这个权利。
如果用大明储君的身份,那不是抢权吗?
王承恩心目中,排在首要位置的自然是崇祯,这是他的主人,
第二就是太子,不为什么!
只因为他是皇爷的嫡长子,理应继承皇爷的一切!
听到朱慈琅的话,自然不会反驳,而是笑呵呵的应承,
“殿下放心,奴婢不抢,皇爷能时常见到殿下,不但能享父子之乐,还能言传身教,此乃大好事!”
王承恩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说完偷偷看了崇祯一眼,
崇祯冲他点点头,
“王伴伴说的不错,皇儿你既然有心,有时间就来乾清宫,你已经出阁读书,父皇也该教教你如何处理政事了!”
这是他的心里话,培养朱慈琅成为大明优秀的储君,可是他的心愿。
既然儿子如此有心,自然要把培养升级了。
储君不懂政事,可不行!
尤其是昨日,东宫讲官利用太子之事,给他提了一个醒,
自己要是不管,任由他们培养,怕这太子会被那帮人教成,道德君子!
只有放在自己身边,时常提点、纠正,才能安心。
“儿臣领旨!绝对会用心做事!”
这事就在机缘巧合之下,定下了!
朱慈琅眉眼都提到了耳根,内心竟然有了兴奋之感,
就像是前世第一次,自己对某事的意见,被老板欣赏一样。
所谓的能力,你得适时的展现,要不然永远无法进步,
这个核心不是能力,而是适时!
所以朱慈琅此时,应该感谢杨嗣昌,感谢黄道周!
要不是两人,可能他无法展现自己,聪慧、至孝、灵动,
哪怕是展示了,没有这些人衬托,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一刻钟后,
崇祯低头审阅着奏疏,时不时的皱着眉头,
朱慈琅则站在崇祯的御案旁,拢起宽大的衣袖,开始研墨。
这叫什么?
这叫眼里有活,分拣一下奏疏,能花多大时间。
自己想要把偶尔的行为,变成崇祯的习惯,习惯自己在身旁,
然后偶尔问自己一下意见,最后变成习惯问自己意见,
这才是大秘进阶的路径!
所有的事情,都要潜移默化,不要搞大动作,
一上来就搞大事情,容易引起他人的防备心理。
至于原先负责研墨的小内侍,被他划拉到了一边了!
不是他不想学别人,给崇祯捶捶腿,揉揉肩啥的,
关键是那些事情,自己这个身份不适合做。
也容易让崇祯下意识认为,自己还是个讨他欢心的孩子!
纸墨笔砚,这些文房四宝,自然能让联想读书、上进、文雅这些词汇。
而且别小看研墨,这可是个技术活。
朱慈琅现在正低头,小眼盯着砚台,慢慢顺时针转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墨水溅出,
溅出来就显得有些邋遢了,
崇祯看到后,说不定就不让自己做了。
这可是自己现在能上手的唯二事务了。
可惜的是,崇祯一直在看奏疏,也没有开口问过他对某事的意见,
这让朱慈琅稍微有点失落,
不过这也正常,习惯都是开始某个瞬间的,只要自己在御前足够多,
机会总会有的!
一时间,乾清宫恢复了平静,只有大殿内的铭香在袅袅升起。
偶尔传出,崇祯掷笔的声音,毛笔在笔架上跳了两下才能落下。
朱慈琅则头也不抬,默默地盯着砚台使劲。
辰时,
“皇爷,内阁杨阁老求见!”
“召!”
王承恩的轻语,让崇祯抬起了头,摇了摇脖颈,顺势看向同时抬起头的朱慈琅,
见其也学着自己在摇动脖颈,不由得一笑,
“好了,站在父皇身侧,好好体会君臣奏对!”
“是父皇!”
朱慈琅闻言脸上一喜,赶紧收手,把自己衣袖整理了一番,又正了正自己的下摆,这才转向大殿口,站立好。
崇祯见他这一番动作,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开口夸赞。
遵礼守礼是帝王的基础功课,朱慈琅做的不错,
崇祯脑中,朱慈琅的印象,已经逐渐清晰、立体!
这也是朱慈琅的目的,人要有多面性,如果只让老板认识你的一面、两面是不够的。
对你还是不会有亲近的感觉,因为太完美,太片面了!
跟纸片人一样,
大家都需要有活人感,比如平时严肃,吃饭时开始讲笑话,这就是活人,要是吃饭的时候你也是挂着严肃,
那完蛋了,你不会有亲近的人。
十几息后,
一名绯色官袍,出现在了大殿中,
跟在王承恩身后,不紧不慢的向着御座走来。
杨嗣昌的脑袋始终微微低着,没有东张西望,多余的动作一个没有,
朱慈琅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就是没有其他动作!
怪不得崇祯会如此信任对方,这杨嗣昌可是朝堂上公认的帝王近臣,
如此地位,进入乾清宫还谨小慎微,没有任何的随意之感。
先不说其演技如何精湛,就是这份老实本分,给崇祯的感觉肯定不一样。
没有恃宠而骄,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杨嗣昌到了近前,才微微抬头,看到侍立一旁的朱慈琅,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就自然躬身,
“臣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叩见太子殿下,恭请太子安!”
朱慈琅只有笑着点头的份,崇祯在侧,可轮不到他说话。
“起来吧!”
崇祯用这三个字,而没有用平身二字,以示亲近,朱慈琅眼睛一转,把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看来,不管古今,上位者拉拢下属的方式从未变过!
“谢陛下!”
杨嗣昌起身后,向着一旁的朱慈琅,微笑着点头示意,朱慈琅赶紧笑着回应了一下,
这老油条,真是滴水不漏啊!
“爱卿所来可是为了东宫讲官之事?”
昨晚杨嗣昌的紧急密奏,通过东厂递到了御前,崇祯虽然很认可,想要重新遴选讲官,
可事情也得等此次争端结束了,才好去做。
要不然可有报复之嫌!
对他的名声不利!
杨嗣昌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变得认真严肃,拱手道:
“禀皇上,东宫讲官之事可缓,而辽东议和之事不可缓!”
“臣今日收到奴酋皇太极传信,如果朝廷对于议和还无定论,他将陈兵长城,随时准备破关!”
陈兵长城?
破关?
这可不是简单的威胁,因为建奴自从己巳之变,已经破关三次了!
难保他们不会进行第四次!
但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大明不敢赌,崇祯也不敢赌,
崇祯的脸顿时变得铁青,青筋暴起,怒声道,
“区区蛮夷,安敢如此放肆!”
“皇上息怒,建奴鞑子,茹毛饮血,未有教化,一切以利益为目的!”杨嗣昌低着头恭声劝慰,
“而我大明境内流贼之势,已被遏制,正是彻底解决之时,实在不宜两面开战,影响大局!”
崇祯眉头紧锁,缺银子啊!
自从他登基,没有一天不为银子发愁,现在朝臣的俸禄还欠着未发,
尽管他恨不得现在,把流贼,鞑子统统剿灭,
可没有银子,哪有兵可派?
调兵要开拔银,还要粮草,还要抚恤,还要奖赏有功将士,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大殿陷入沉默,几息之后,
“皇上,臣认为应该立刻召开廷辩,解决议和之事!”
“先安抚住建奴,集中朝廷之力尽快解决流贼,然后才能无后顾之忧,全力进剿鞑子,收复失地!”
杨嗣昌说完后,就一直躬着身子,等着皇上圣裁!
朱慈琅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这鞑子知道大明的困境,他理解,
怎么如此及时的传来要挟?
要知道关于议和之争,现在正进入关键时刻,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做到的?
内鬼?
还是杨嗣昌自己布的局?逼崇祯及时作出决定?
“就依爱卿所言,午后申时平台召对!对于此事进行廷辩!”
“臣领旨!”
杨嗣昌应命完,微微抬头看了朱慈琅一眼,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
朱慈琅有种不好的预感,这老小子,可不会无的放矢,
“臣建议让太子殿下列席廷辩,太子殿下乃是我大明储君,聪慧异常,理应早日了解朝政,为陛下臂助!”
“恩?”崇祯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朱慈琅,眼神上下打量起来,几息后,
“太子,你可想参加廷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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