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已经被玻璃裂痕分割成几块，但人脸还算清晰。
一群学生站在烈士陵园门口，男生女生都有，校服统一，笑得松快，像是春游合影。
田川把相框举到灯下，眯眼看了几秒：“后面有字。”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08届高三（2）班清明扫墓留念”。
“2008届。”于凯重复了一遍。
“站中间这个，”维肖突然凑近，指着照片上一排男生，“是不是有点眼熟？”
江忆也凑过去看。照片里站在正中间的男生个头不高，寸头，笑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往一边歪，五官稚嫩，但眉眼轮廓已经有几分成熟时的影子。
“刘勇？”江忆的声音带着丝丝疑惑。
知湘接了一句：“看来……他不会玩家。”
胡俊辉盯着照片里林国栋旁边的人：“那他边上那个呢？站他右手边的女生，头发别着发卡那个。”
照片里女生笑得很甜，脸小，圆眼，站在刘勇旁边显得格外娇小。知湘慢慢把相框转回来：“……像林琳琳吗？”
几个人重新把注意力盯在照片上。
五官确实有相似处，但是谁也不敢情意下定论。
“如果是她，”斯斯说，“那她从高一就跟着林国栋去扫墓了。”
“烈士陵园。”江忆打断她，“江晓棠爸妈葬在烈士陵园。林琳琳也去了。”
档案室忽然又安静下来。
知湘把相框往桌上一搁：“这个相框放在窗帘后面，翻扣着，明显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她顿了一下，“但这年头，谁还会洗出实体照片放在档案室窗台上？”
“除非这个人当年就在这里工作。”于凯说，“放照片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
“或者是为了提醒别人。”江忆接话，盯着照片，“提醒看到照片的人——他一直在。”
知湘转身快步走到柜子另一头，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几本旧的工作记录。她一本本翻过去，最后停在一页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林国栋，2008年至2014年，任德育处副主任。2014年之后，升副校长。2018年任校长。”
她抬起头：“林琳琳2012年入学，2015年毕业。也就是说，她高中三年，她爸从德育处副主任一路升到副校长。”
“校长的女儿。”维肖靠在桌边上，“档案里写的‘批评教育’的和解书，是德育处经手的。德育处副主任的签字是谁？”
知湘低头翻到前几页，手指快速掠过，停在一处签名栏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记录本转过来面对所有人。
上面签着三个字：林国栋。
胡俊辉第一个骂出声：“他给自己女儿签了和解书，还他妈一路升上去了。”
“所以他一直在。”江忆说，“江晓棠后来笑了。写日记的人说‘她笑了’。如果江晓棠后来不再挣扎了，是因为她发现挣扎没用——林琳琳的父亲是德育处副主任，管纪律的人是她爸。”
田川的手攥紧了：“那江晓棠是怎么死的？”
没人回答。档案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
知湘把工作记录放回抽屉，站起来：“我们走，去校长办公室。档案室里的东西是被挑过的，有人想把线索留在这儿，但也有人想把线索堵死。校长办公室里，一定有还没被拿走的东西。”
江忆转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江晓棠当年去找过林国栋呢？”她问，“她去找过他，用‘林琳琳霸凌我’这个理由。那林国栋会怎么处理？”
知湘站在门口，声音很平：“她会再被记一次‘和解’。”
一行人出行政楼的时候，天色比刚才更阴了，风灌进走廊，爬山虎叶子被卷起来贴着墙面刮。没人说话。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最东侧，门锁着。胡俊辉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于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废弃的校园卡，蹲下去拨锁芯。田川盯着走廊两端放风。斯斯站在窗边试着推窗，窗户没关死，推开一道缝，她翻进去开了门。
办公室不大，红木办公桌，书柜，窗台上摆着两盆快枯的绿萝。知湘没碰桌上的文件，直接蹲下来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是空的。
“翻。”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几个人分头翻柜子、翻书架、翻沙发垫底下。江忆站在书柜前，把一排排书挨个抽出来看——没有夹层，没有活页。
于凯把椅子转过来，发现椅面底下粘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叠了几折，被透明胶带贴死在木头底面上。他撕下来，举起来晃了晃。
“有东西。”
知湘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掉出两张纸。一张是医院开的证明，手指粗细的铅字印着“江晓棠，女，1995年生，严重应激障碍，抑郁症，建议休学治疗”，落款是市第三人民医院，日期是2013年11月。
另一张是叠得方方正正的作业本纸，边角缺了一块，和之前看过的字迹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歪歪扭扭的、使劲压着笔写的字。
知湘展开念：“‘她去找他了。他问她想怎么样。她说我想让她道歉。他笑了。他说你知道她妈死得早，她从小性格就这样，你让让她。她站了一会儿，说好。’”
她停了一下，翻到背面。
“‘后来她又哭了。走廊上没人。她蹲在楼梯转角哭，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我停了一下，我没停太久。’”
江忆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
“写日记的人就在旁边。”她说，“他看见了，他写了，他什么都没做。”
知湘把医院证明折起来：“江晓棠被诊断过，学校肯定知道。林国栋既然签过和解书，就说明他明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着所有人：“他知道，他女儿也知道。江晓棠不是自己走进那个结界的。”
窗外的风撞了一下窗玻璃，发出闷响。
江忆把那张作业本纸攥在手里，指甲陷进纸面：“走吧。进度还有百分之六十，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不止这一个。”
她抬眼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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