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藏风阁开张第六天,第一个客人上门了。
不是曹子。不是马老板。不是王胖子送饭。
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提着一个老式人造革手提包。手提包的提手已经断了又接过——接的地方缠了几圈黑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了。他站在藏风阁门口,没有像之前那些路人一样看两秒钟就走。他盯着门楣上那块“藏风阁“的匾额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不是藏风阁有铜铃——是柯冬临前两天从柜台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只拳头大的旧铜铃,用一根红绳挂在门框内侧。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大概是某个前任店主的习惯。铜铃的声音很脆,但脆里有一层老——像一面敲了几十年的铜锣,声音在明亮的外壳下藏着一种暗沉的余韵。
老头跨过门槛的时候,趔趄了一下——门槛太高了,他的膝盖抬得不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榆木门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柯冬临从藤椅上站起来。藤椅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您请进。“
老头在店里站住了。他的眼睛花了将近十秒才适应店内的光线——从外面明亮的日光到吸顶灯昏暗的橘光,瞳孔需要时间扩张。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些堆满货的博古架上滑过,最后落在柜台上。
“你是——阮老板呢?“
“阮老板出门了。我是新掌柜——姓柯。“
“新掌柜?“老头的手提包换了一只手。人造革提包在手上攥了太久,手心出汗了——提包的黑色把手上有几道湿痕。“阮老板的店换人了?“
“暂时帮忙看店。您找阮老板有事?“
老头犹豫了一下,把提包放在柜台上。放的动作很轻——不是怕提包坏,是怕柜台上的东西碰坏。柜台上的算盘、砚台、瓷笔筒——他扫了一眼,手避开了一寸。
“我不是来找阮老板的——我是来找人看东西的。“他把提包的拉链拉开。拉链不太好使,卡了两下才拉开。“阮老板以前帮我爸看过几件东西。都对了。所以我想——这店里的人应该靠得住。“
他从提包里掏出一只瓷瓶。
瓷瓶不高,大约二十厘米。器型是典型的民国瓶式——撇口、短颈、溜肩、直筒腹。通体施白釉,釉上绘粉彩花鸟——一只红腹山雀站在梅枝上,梅枝的枝干用赭色勾线,梅花是淡粉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褪色。瓶底是红彩双圈款,“乾隆年制“四字。
柯冬临双手接过瓶子。左手托底,右手扶颈——修复室的标准操作。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的软垫上——软垫是他前两天用一块旧绒布叠了三层做的,绒布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应该是阮镇南包东西用的。
他先把瓶子放在一臂之外的距离。远看器型。撇口、溜肩、直筒腹——比例协调,线条流畅。但有一个细节让他眼睛停了一下:瓶身的腹部在光线照射下有极轻微的凹凸——不是肉眼直接可见的,是把瓶子慢慢旋转的时候,釉面上的反光出现了不规则的微小扭曲。手工拉坯的器物会有这种微凹凸——模具注浆的不会有。老东西。
然后近看。他拿起瓶子凑近台灯。釉面在灯下泛出一层温润的光。釉面有细小的开片——冰裂纹,不是人工做的。开片的边缘已经积了一层极薄的污垢,灯光下呈浅褐色。这是时间沉积——新仿品的开片纹路是干净的,白色或者无色。只有老东西的开片才会“吃色“——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时间里,空气中的微尘、手上的油脂、茶水的水渍,一点一点渗进开片的缝隙。
粉彩的颜色。红腹山雀的羽毛用了四种红色:深红(翅膀基部)、朱红(腹部主体)、浅红(腹部边缘)、粉红(腮部)。过渡自然,色阶明确。民国时期的粉彩颜料是手工调配的,矿物质色料研磨之后用樟脑油调稀,每一笔的颜色都有微差。现代仿品的颜色是化学配方的——太均匀了,反而假。
再看底款。“乾隆年制“四字红彩双圈款。字迹端正但算不上精美——既没有乾隆官窑款的严谨法度,也没有民窑精品款的飘逸。笔画偏宽,收笔处有一点拖泥带水的墨迹——书写的速度偏快。款识周围的白釉上有一圈极淡的黄色晕染——红彩中的铅料在长期存放过程中向周围釉面扩散的结果。化学彩料不会有晕散。只有老式铅彩才会。
他看了一分多钟。不是为了确认年代——是为了看那层釉面。
民国瓷的釉面有一层特有的“宝光“——不是反光,是光进入釉层之后在釉下散射出来的那种柔和的亮度。新仿品的釉面是“贼光“——浮在表面,刺眼,像是在瓷器上刷了一层清漆。老东西的光是“内敛“的——光不是从釉面上反射回来的,是从釉层底下往外渗的。
他把瓶子翻过来。底足足端有一圈极细的磨损——瓶子在桌面上放置了几十年,每一次拿起放下的摩擦在足端上累积了一层轻微的使用痕迹。磨损分布不均匀——瓶底的一侧磨损比另一侧重,说明这只瓶子的主人习惯用同一个角度放它。做旧的磨损太均匀了——均匀到不真实。
“周师傅——“他抬起头。
“我姓周,周德厚。以前在江城纺织厂做会计。退休了。“
“周师傅。您这只瓶子,是民国的——大约上世纪三十年代。景德镇的民窑粉彩。山雀画梅——画工不错,不是粗货。您收的?“
周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东西是真的“那样的亮——是“他看懂了我爹留下的东西“那样的亮。
“是我父亲的。他五几年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古董担子上收的,花了三块钱。后来一直搁在柜子里——他临走前才交给我。“
“您父亲眼光不错。三块钱在当时也不算便宜——但留到现在,值了。“柯冬临把瓶子放回软垫上,“这只瓶子现在的市场价,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粉彩花鸟是民国瓷里的中等题材——如果是人物,价更高。但画工在中等偏上,品相完整,没有冲线,没有磕碰,釉面完好。八千五是保守估价。“
周德厚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像捡了便宜的惊喜,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爸临走前跟我说——'柜子里那个瓶,别扔'。他说了好几遍。我没扔。搬了三次家,都带着。“
柯冬临没有接话。他想起阮镇南账本上的那些“店主有缘“——不是囤货,是一个东西跟人久了,会产生一种比市场价更复杂的价值。
“柯掌柜——鉴定费怎么算?“
这个问题柯冬临没有提前想过。藏风阁之前是阮镇南在经营——账本上没有“鉴定费“这一栏,只有进价和售价。阮镇南大概从来没收过鉴定费。
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铜铃。铜铃挂在门框上,被门口灌进来的一丝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五十。“
“五十块?“
“对。“
周德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块纸币。纸币是旧的,折痕很深,中间有一道几乎要断掉的折痕——大概在钱包里夹了很久。他把纸币放在柜台上,用手压了一下,把折痕抚平。
柯冬临把纸币收进柜台抽屉里。抽屉里的钱格是阮镇南留下的——三格,一格放纸币,一格放硬币,一格空着。他把五十块放进了纸币格里。
五十块。六天。第一笔收入。
周德厚把瓷瓶重新用一块旧毛巾包好——毛巾是他自己带来的,上面印着“江城纺织厂“几个褪色的红字。包好之后放进人造革提包,拉链慢慢拉上——到卡住的地方又轻拨了一下。
“柯掌柜——你比你说的'帮忙看店'可不止一点点。“他提到提包,站直了腰——背还是驼的,但精神比进门时好了不止一点。“下次我带几件别的东西来。“
“随时欢迎。“
周德厚跨出门槛的时候又趔趄了一下。但他自己笑了。笑声不高,从门外传进来,和铜铃的余韵叠在一起。
柯冬临在柜台后面坐了很长时间。五十块纸币安静地躺在抽屉里。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
第一笔鉴定费。不是因为他鉴定了一件价值一万块的瓷器。是因为他把一位老人父亲留下的东西认真看了六十秒,然后告诉老人:东西是真的,留着吧。
鉴定这个行当,钱不是第一位。第一位是——你得对得起递给你东西的那双手。
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
“十月二十三日。第一位客人,周德厚。民国粉彩花鸟瓶,真品,估价8500。第一笔鉴定费:50元。藏风阁开业第六天,首次开单。“
写完。搁笔。笔这次没滚。他提前用砚台压住笔帽了。
店里很静。铜铃在门框上又晃了一下——风小了,但没停。博古架上的明代铜炉在灯下泛着枣皮红的光。窗框上那道刻痕的颜色又深了一层,木茬子已经完全不扎手了。
六天。第一个客人。第一笔钱。
明天也许会有第二个。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