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的定窑碗在保险柜里搁了三天之后，柯冬临决定做一件事。
逐一拜访邻居。
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是马老板前天说的一句话扎了根。他说“这条街上谁没被白爷收过租？“——说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淡不是无所谓，是十八年了，习惯了。一条街上所有人都习惯被欺负的时候，这条街的生态就定了型。
柯冬临想看看这个生态。
第一家，瓷器店梁师傅。
瓷器店在街中间偏西的位置，两开间的门面，比藏风阁敞亮多了。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件大器——一个青花天球瓶、一只粉彩大赏瓶、一对五彩将军罐。橱窗擦得很干净——干净到阳光下看不出玻璃的存在。一个开瓷器店的人愿意花时间擦橱窗，说明他在乎每一件东西的“眼缘“。
“梁师傅在吗？“
店里走出一个瘦老头。六十来岁，背微驼，头发半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不是断过，是螺丝松了，胶布缠一圈固定用。围裙上沾着瓷粉和泥——他刚才大概在后面做修补。
“你是——藏风阁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梁师傅把眼镜推上额头，露出底下一双被灯光和釉面灼了几十年的眼睛——眼白偏黄，但瞳仁很亮。
“柯冬临。来串个门。“
“来来来，进来坐。“梁师傅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掉瓷粉，然后指了指店里靠窗的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只还没修好的青花碗——碗沿缺了一块，缺口边缘已经被打磨平整了，旁边搁着补料和毛笔。
“您在补碗？“
“帮人补的。一个老街坊，碗磕了舍不得扔——他爷爷留下的。不是什么值钱货，民国的粗瓷碗。但人老了对这种东西有感情。“梁师傅在方桌对面坐下来，“你懂修复？“
“博物馆修复室待过一年。“
“那你是专业的。“梁师傅把补料往旁边推了推，“我这个是土办法——用蛋清和瓷粉调的。粘合力不如环氧树脂，但好在这东西可逆——万一补错了，温水泡一泡就掉了。你们博物馆里用的东西，补上去就下不来了。“
柯冬临看了一眼那只还没修好的碗——碗沿缺口边缘的打磨很细致，不是一锉刀下去的，是一层一层递减的细砂纸痕迹。蛋清调瓷粉的配方他听说过——老式修复法，民国时期景德镇的补瓷匠人常用。优点是材料天然，对瓷器的化学侵扰最小；缺点是强度不够，用久了会脱落。
“梁师傅手艺很老。“
“老。“梁师傅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嘴里一颗镶过的牙——金属牙套，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条街上做瓷器修复的，大概就我一个。年轻人不学这个——赚不到钱。补一个碗收二十块，补一个瓶子收五十。一个月下来还不够交租的。“
“您的租金多少？“
“门面八千一个月。“
“管理费呢？“
梁师傅的笑容收了一寸。不是收干净——是收到了一个刚好够表达“这事不想多说“的角度。
“你也知道管理费？“
“马老板说的。“
“马国良嘴巴大——“梁师傅摇了摇头，不是责怪，是对马老板这个人的客观评价。“管理费不是政府收的，这条街上心知肚明。白爷的人每季度来一次——不用合同，不用发票，口头说个数。你给了，店太平。不给——下个月消防检查就没法过关。“
“您每个月交多少？“
“三千。“梁师傅顿了顿，“三千对一个瓷器店来说——就是我一个月补六十只碗、三十个瓶子。补到手发抖。“
柯冬临没有说话。他看着方桌上那只没补完的青花碗——缺口边缘，蛋清调瓷粉正在半干状态，从乳白色慢慢变成半透明。梁师傅的手艺值钱，但他的时间被三千块的管理费吃掉了。
第二家，书画店钱姐。
书画店比瓷器店小，单开间。门口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山水立轴——仿石涛的，仿得不算太好，但墨色不闷，属于那种“挂在家里挺好看但不能当收藏品“的级别。店里有一股糨糊和旧纸混合的气味——不臭，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米香的酸。
钱姐五十来岁，清瘦，穿一件素色棉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她正在裱画——一张黄渍斑斑的老纸被平摊在裱台上，纸面上有排刷的痕迹。裱画这道工序最怕人打扰——糨糊的湿度、纸张的张力、刷子的走向，哪一样偏了都会导致画心起皱。但钱姐在刷糨糊的同时还能抬头跟人说话，说明她干这行不下二十年。
“藏风阁的新掌柜？“她把排刷搁在糨糊碗边，“稀奇。老阮在的时候从来不串门——四十一年，他进我店门的次数大概不超过三次。“
“他比较——“
“不是比较。是很。“钱姐笑了一下，“但他人好。有一回我裱一幅老画——画心碎成十几片，拼不拢了。我拿到他店里请他帮忙看排列顺序。他看了不到半分钟，用手在纸上点了几下——'这里，这里，这里'。我回去按他点的顺序一拼，严丝合缝。那个眼力——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阮老板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看纸纹。“钱姐低头看了一眼裱台上的老纸，“纸也有纹理——跟木纹似的，只不过肉眼很难看见。他说每一张纸的纹理走向是独一无二的，碎片的纹理能对上就能拼上。这话说着容易——我裱了快三十年画，到现在也看不出纸纹。“
柯冬临想起《五术密传》上的“望气“。阮镇南大概不是用肉眼看纸纹——是用望气术看的。纸也有气——竹纸有竹纸的气，宣纸有宣纸的气，每一张纸在造纸时匠人的操作习惯形成的气脉走向不同。
“钱姐——您这店，白爷收过租吗？“
钱姐的排刷在纸上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继续往前推。但推的方向偏了——从正推变成了斜推，偏离了原来的角度。
“收。怎么不收。“她的声音低了半度，“管理费两千五一个月。我裱一幅画手工费一百二——两千五就是二十一幅画。我一个月能裱的画大概三十来幅，三分之一养着他。“
她继续推刷子。糨糊在刷子下面发出细微的“唰唰“声。
“老阮从来不交。“她突然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他凭什么——但白爷的人从来不去藏风阁。我们这条街上所有人私底下都敬他三分。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我们就觉得这条街上至少还有一个地方是白爷进不去的。“
她把刷子搁下。糨糊涂完了，下一步是上覆背纸。她转身从纸架上抽出一张薄宣纸。
“小柯——你要是能把藏风阁守住，我们这些邻居都感激你。“
第三家，杂项铺老刘。
杂项铺在最西头，靠近石牌坊。门面极小，一张门板宽的入口。店里堆满了各种“杂物“——老收音机、旧相机、铜墨盒、银簪子、牛角梳、老座钟、怀表、烟斗、火柴盒、毛主席像章。密度高到几乎没法转身。老刘坐在一个堆满了东西的柜台后面，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只铜手炉——手炉上的铜绿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铜色。
“老刘——“
“新掌柜。“老刘抬头，一看柯冬临就笑了。他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极有神——是那种在杂货堆里看了一辈子的人特有的眼力。杂项鉴定最难——瓷器只看瓷，书画只看纸，杂项什么材质都有：铜的、木的、骨的、牙的、玉的、石头的、塑料的。每一样材质的鉴定方法不一样，做旧方法也不一样。能在杂项堆里活着的人，眼力是最杂的。
“听说你帮王胖子鉴了个定窑碗？“
“他运气好。“
“屁。定窑官字款碗——整个江城市面上五年出不了一件。被他八十块捡了——这不是运气，是这条街上有人在帮他看东西。“老刘放下砂纸和铜手炉，“我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年杂项，定窑碗我只见过一次——还是碎的。“
“白爷来过您这吗？“
老刘的笑容没了。不是收——是直接消失了。像有人关了开关。
“何止来过。“他把铜手炉往柜台上一搁，“去年他想收我这对面的铺子——不是我这家，是我隔壁那家空的。我不让。因为那个空铺子是我用来放货的，里面堆了几百件东西。他就派人来给我涨租——一个月涨两百。我说合同上没这条。他说合同上没写的东西多了。“
“后来呢？“
“我找了律师。律师说合同有效——他输了。但下个月消防检查就来了——说我店里消防通道不合格。我他妈就这么小一间店，哪来的消防通道？“
老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磨出来的铜粉——铜粉在手掌纹里嵌了一层，绿幽幽的。
“去年三个月，我被停了三次业。每次停业损失两三千。最后我妥协了。“他摊开手掌，铜粉在手汗里糊成了一片绿糊。“他不要我的钱——他要我的铺子。我不给铺子，他就用别的方式让我难受。难受到你撑不住为止。“
柯冬临看着老刘摊开的那只手。那是一只鉴定了几万件杂项的手——铜锈、玉皮、木纹、骨裂，什么材质都摸过。但白爷的手不摸东西。白爷的手只签字、打电话、指方向。
从杂项铺出来，柯冬临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牌坊上的“古玩新街“四个字在午后阳光里亮得晃眼。
四家店。四个人。梁师傅——手艺精湛，一个月六十只碗养管理费。钱姐——裱画三十年，一个月二十一幅画养着白爷。老刘——二十年杂项鉴定，被来回折腾了好几轮。马老板——十八年，管理费从两千涨到了七千。
加上那些他没来得及拜访的——茶叶店老板娘、装裱店、玉石铺、文房店。这条街上每个人都在被收租。方式不同，数额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你在自己的店里做自己的生意，但要分一部分给一个你从没见过的人。
唯一的例外是藏风阁。
阮镇南四十一年的钉子，不是白当的。
柯冬临回到藏风阁，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完整的古玩街店铺分布图。从牌坊到街口，一共二十三家常驻店铺。标注了每一家的名字、业务、管理费情况——已知的标注数字，未知的留空。二十三家里，十二家确认缴纳管理费，三家空铺，四家情况不明，三家换了老板（原老板被逼走了），一家——藏风阁——例外。
图上还有一个标注。在街尾最边上，牌坊外面那栋五层小楼——白爷的公司。站在街尾能看见那栋楼的楼顶。楼顶上竖着一块灯牌:“崇礼集团“。灯牌白天不亮，晚上亮——白光，很刺眼。
柯冬临在灯牌下画了一条线，连到古玩街地图上。
二十三个点。全部指向一栋楼。
他把笔记本合上。铜牌温温的。三十七度。
邻居们都在等。不是等白爷倒——是等藏风阁不倒闭。藏风阁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白爷进不去的地方。只要藏风阁还在，这条街上就还有人站着。
柯冬临走到天井里。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不是一两片——是整棵树都在往黄色渐变。老井的铁板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微温。他蹲下来，摸了摸天井中央那块没有青苔的砖面。还是比周围暖半度。
阵还在。
他站起来。对面的白楼在槐树的枝叶缝隙里露出一角。白色的，方正，沉默。
白爷不会停。邻居们在等。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在凌晨四点起来望气。继续帮人看东西，收五十块鉴定费。继续翻《五术密传》。继续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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