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老屋前,那扇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环上的铁锈红得发黑,摸上去粗粗的。我推开门,吱呀一声响,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在阳光里跳舞。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阳光从破了的窗纸照进来,照出一条明晃晃的光带,光带里飘着无数细小的灰尘,慢慢地转着圈。
这是我的家。
可我记不太清楚了。
我只记得应该有个灶台在左边,灶台上有个铁锅。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黑乎乎的一片油渍,证明那里确实烧过火。我应该记得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记得锅里冒出的热气,记得饭菜的香味。可我使劲想,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雾气里晃来晃去。
我又走到里屋。靠墙的地方应该有一张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子。父亲总爱躺在床上看书,书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想起他看书时的样子——可他的脸呢?我忽然发现,我想不起父亲的脸了。只记得他戴着一副眼镜,眼镜后面是什么样子,却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我慌了。我开始在屋里转圈,想找点什么东西,能让我记起点什么。墙角那些纸箱,我跑过去打开。第一个箱子里是一些旧衣服,有冬天的棉袄,有夏天的汗衫,都叠得整整齐齐。我拿起一件小孩的衣服,很小,应该是我的。可我想不起自己穿过这件衣服。
第二个箱子里是书。有几本课本,封面上写着“小学语文第三册”。我翻开看,里面有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一页上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这是我”。我看着那幅画,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这真的是我画的吗?
第三个箱子里有一些照片。我激动地翻看着,可是照片已经发黄了,有些人的脸都糊了。有一张照片上是一家人,站在老屋门口。中间是个小孩,应该是我。两边站着大人,应该是父母。我盯着照片看,想从那些模糊的影像里看出些什么。可是照片太旧了,就像我的记忆一样,糊成了一片。
我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些照片。太阳慢慢西斜,光带从地上爬到了墙上,颜色变成了橘红色。屋里的灰尘还在飘着,无声无息。
我开始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些是我最亲的人,是我长大的地方,怎么就记不清了呢?
我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我做饭的样子。那天我要出远门,她说要给我做最爱吃的菜。可是她做了什么菜?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一直在厨房里忙,我叫她休息一下,她说不用。后来我走了,她站在门口送我,一直挥手。我回头看了好几次,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外地。接到电话时,我愣住了。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等我赶回家,父亲已经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很安静。亲戚们都在哭,我没哭。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真的是我父亲吗?为什么我觉得不认识他了?
现在连那张脸都记不清了。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我把照片放回箱子,站起身。腿有些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上有什么痕迹,我凑近看,是一些刻痕。有一道很高的刻痕,旁边写着“十岁生日”。有一道矮些的,写着“七岁”。原来父母每年都会给我量身高,刻在墙上做记号。
我用手摸着那些刻痕,一道一道的。从很矮的地方开始,慢慢变高,最后停在和我现在差不多高的地方。这些刻痕像是一段路,记录着我怎么一点点长大。可是刻痕还在,那些日子却不见了。
我忽然觉得冷,虽然还是夏天。这种冷是从心里冒出来的,慢慢传到手脚上。我看看四周,这个我长大的地方,现在像个陌生的地方。我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忘记的事情越来越多。
也许有一天,我会完全忘记这里。忘记这间老屋,忘记那些刻痕,忘记父母的样子。到那个时候,我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可是忘记是不是件好事呢?如果不忘掉那些难过的事,心会不会太沉了,走不动路?如果不忘掉那些离开的人,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我不知道。
天完全黑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没有点灯,就在黑暗里坐着。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一点屋子的轮廓。那些破纸箱,那个空了的灶台,那面有刻痕的墙,都成了黑乎乎的影子。
我想起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母亲就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直到我睡着。她的手很温暖,拍在背上很轻。可是现在,连那种温暖的感觉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过这么回事。
遗忘就像这黑暗,一点点吞掉所有东西。先是那些细节,然后是那些画面,最后连感觉都不剩。等到什么都忘了,也许就轻松了。可是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吗?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人,算是活着吗?
门外有风吹过,吹得破窗纸哗啦哗啦响。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听过很多次。也许小时候,我就听过这样的风声,在无数个夜晚。那时候父母都在,屋里有灯光,有说话声,有烟火气。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黑暗。
我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知道那些东西都在里面,那些箱子,那些刻痕,那些我忘记的和还没完全忘记的。但它们都在黑暗里,和我隔开了。
我关上门,又是吱呀一声响。铁门环碰到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月亮出来了,照在地上,白白的。我沿着小路往外走,没有回头。我知道,每走一步,就离老屋远一步,离那些记忆远一步。也许这样也好。
路边的草很高,在风里摇来摇去。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就这样走着,走到大路上,走到有灯光的地方。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我看看影子,想起小时候爱玩踩影子的游戏。母亲说,影子是人的魂,不能乱踩。我那时候信了,总是小心地躲开别人的影子。
现在我不信了。就算有魂,也会被忘记的。就像我的魂,有一部分已经留在了老屋里,和那些忘记的事情一起,在黑暗里待着。我带不走它们,它们也跟不上我。
我继续往前走,前面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光。我知道我会走进那些光里,走进那些人里。我会说话,会笑,会做该做的事。没人会知道我忘记了什么,没人会知道我心里空了一块。
也许这就是长大吧。一边走,一边丢东西。等走到头,才发现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可还得往前走,因为不能停。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拉了拉衣服,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路越来越黑,眼前的路越来越亮。我就这样从黑暗走进光亮里,把一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那些东西里,有老屋,有刻痕,有发黄的照片,有母亲的手,父亲的脸,还有我自己的一部分。
它们都在那里,等着被完全忘记。
而我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连自己都忘了在遗忘什么为止。
那时候,也许就真的轻松了。
月亮升得很高了,照得路面白花花的。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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