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晓竹站起身,对着二大娘轻声道:“二大娘,您待我这般好,东西已经足够,不必再费心折腾。”
“傻丫头,咱们是一家人,谈不上麻烦。能为自家亲人多做点事,我心里踏实。”
相晓竹鼻尖微微发酸。从前她总固执地认为真心需要相互交换,到如今才算慢慢看清,这份念想本就是无解的执念。真心疼惜你的人,自会带着暖意主动靠近;心里没有你的人,哪怕倾尽所有,也留不下半分看重。
“多谢二大娘。”
“先吃点东西歇歇,早点去睡。明日我去坊市多囤些兽肉,再熏些肉干给你备着。”
“也就二大娘最知道疼我。”
“我不疼你,还能疼谁。”
二大娘温和的关怀,让她想起儿时围在火堆旁的旧事。那时候姥爷盘腿坐在柴火堆前,总一遍遍地念叨几个闺女该给他添置的物件,皮帽、皮袄、皮靴、金链,件件说得细致分明,却从来没提过家中两个儿子需要为他付出什么。小时候母亲听着只觉得温馨,如今再细细回想,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怅然。世人好似早已默认,女儿生来就该不断向外付出,唯有儿子,能心安理得收下所有馈赠,不必回馈分毫。这样无形的标尺,困住了一辈又一辈女子。
亲情本该是彼此温暖,从来不该是一场算计索取的交易。
入夜,相晓竹沉沉睡去。梦里她重回现实租住的小院,女儿独自拍着门板低声哭泣,说父亲抛下了她。孩子的爷爷奶奶躲在村口不肯露面,前夫正陪着旁人,带着对方的孩子在游乐场玩乐。
满心焦灼堵在胸口,她猛地惊醒,脸颊淌下的泪水早已浸透枕头。
她坐直身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筑基时的心魔关历历在目——那个声音问她:你女儿还在等你,她才十四岁,你走了她就没妈了。她当时的回答是:我不是不爱她了,我只是也得爱我自己。
这句话在心魔关里说得斩钉截铁,但梦醒之后,胸口那块石头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放下不是一句话的事。上辈子做了十四年的母亲,那些牵挂早就长进了骨头里。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那个梦里的女儿,不是真实的女儿。真实的女儿在她离开之前就已经不怎么跟她说话了,整天抱着手机,嫌她烦。她临走前问女儿要不要一起走,女儿说不要。她不是抛弃了女儿,她是终于接受了女儿早就不需要她了。
梦里的那个拍门哭泣的孩子,是她自己的内疚捏出来的幻影。
她想让女儿需要她。但女儿真的不需要了。
相晓竹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没有再运转天字诀去压这些情绪。她只是坐在床上,让那些难过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淌过去。不急。这辈子的时间还很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兽吼,周遭地气微微震颤,是大山深处的妖兽正在林间游荡。相晓竹指尖轻轻抚过腰间储物袋,想起袋中积攒许久的各类灵草种子,纷乱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与其沉溺旧事纠结,不如进山踏实历练,凭自身修为求得一份安稳自在。
二大爷与二大娘选择定居大山脚下并非偶然。这片十万大山周边盘踞着凌云宗、玄天宗、证道宗三座中型宗门。宗门扎根于此,核心缘由便是每十年一轮的兽潮,需要众人联手抵御。
听二大娘提起,近几日山中野兽夜半嘶吼不断,看样子新一轮兽潮已经临近。
相晓竹心里暗自盘算,暂时没有敲定要拜入哪一家宗门。此地修士大多会选择先稳固筑基再拜师,筑基修士入门,最差也能直接编入内门,天赋出众者甚至能被收为真传。若是修为未达筑基便入山门,只能从外门弟子做起。而兽潮来临之时,所有外门弟子都会被推到前线冲杀,身后更有金丹长老督军,临阵退缩者会当场被斩杀,宗门绝不收容怯懦逃兵。
数百年来规矩从未更改:宗门招新总赶在兽潮爆发之前。二大爷二大娘拼尽全力照料栽培她,也是盼着她能顺利筑基,跻身内门,不必在兽潮前线涉险,二老也能少几分日夜悬心。
天光破晓,天际云层厚重,眼看就要落雨。二大爷与二大娘结伴动身前往坊市,相晓竹本想同行,又不愿打搅二人,索性独自推开院门,步行往坊市而去。
坊市之内眼下三类货品最为紧俏:疗伤丹、回春丹这类补给丹药;爆裂符、五雷符、遁地飞行符各式符箓;还有炼器铺打造的兵刃防具。兽潮将至,每一份丹药、每一张符纸、一柄兵器,都等同于多一条保命退路。
她沿路闲逛,打算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物件,前方一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引得不少修士驻足。她费力挤入人群,只见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眉目锋利的老者,摊位上只简简单单摆着五块色彩各异的晶石。
围观修士接连发问,打听此物用途。
老者缓缓开口,道出晶石奇效:五行灵晶能够拓宽修士灵根容纳阈值,譬如木灵根本身上限仅有二十五,炼化灵晶后阈值可提升至八十,修炼速度会大幅暴涨。原本百年方能突破金丹,借助此物或许三十年便可功成。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拓宽灵根阈值?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各大宗门的镇派丹药,也最多提升三五点,哪有直接从二十五提到八十的道理?”
“五行灵晶?我翻遍灵材谱录也没听过这种东西,该不会是拿几块染色的灵石来糊弄人吧?”
“我看他摊位上就摆了五块,连个品相鉴定都没有,八成是个骗子。”
“也不一定——兽潮将至,这节骨眼上谁敢在坊市里卖假货?万一被人当街拆穿,那可是要进执法堂的。”
相晓竹挤在人群里,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五块晶石,瞳孔猛地一缩。
这晶石的纹路和光泽,她见过。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上辈子她做销售的时候,有一次在客户的办公室里见过一块类似的石头,被客户当摆件放在博古架上。客户说那是在西北矿场捡的,看着好看就留下了。纹路和眼前这五块晶石如出一辙——不是天然的纹理,而是一种螺旋状的、像是在流动中凝固下来的光泽。
上辈子的她,当然觉得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矿石。但修仙者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绝不简单。
“敢问前辈,这五行灵晶从何处得来?”有人高声发问。
张老者抬了抬眼皮:“秘境所得。具体来历不便细说,识货的自然识货。”
人群外,繁通商行管事李树正快步挤了进来,对着白发老者躬身行礼:“老先生,晚辈是繁通商行管事李树正。敢问老先生高姓?”
“免贵姓张。”
“张前辈,商行愿全盘收下您手中五行灵晶,不知前辈心中价位如何?”
张老者摇头:“我不卖晶石,只想以物易物。我要一副无垢尘体,或是一条天灵根灵脉。”
李树正当场怔住,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周遭人群瞬间炸开。
“无垢尘体?天灵根灵脉?这老头疯了吧——单论哪一样,那也是各大宗门顶尖天骄才拥有的先天资质!”
“用五块破石头换天骄的根基,这和直接挖人灵根有什么区别?邪修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话也不能这么说——如果这五行灵晶真能拓宽灵根阈值,那价值确实不可估量。无垢尘体虽好,但只有一个;五行灵晶要真能批量使用,那是整个宗门的实力跃升。”
“问题是这东西真假还没验过呢,万一是个坑呢?谁敢拿天骄的根基去赌?”
李树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在繁通商行做了二十年管事,自认见过的宝物不算少,但今天这笔买卖,他怎么算都算不平。若是应下交易——繁通商行背后虽有散修联盟撑腰,但真要去搞无垢尘体或天灵根灵脉,那就得和各大宗门正面抢人。商行做得再大,也得罪不起凌云宗、玄天宗这些庞然大物。若是直接回绝——万一这五行灵晶是真的,让别家商行抢了先,回去之后主子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前辈,”李树正硬着头皮开口,“这交易条件……能否再斟酌一番?商行愿意以灵石出价,价格好商量。”
张老者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有无垢尘体吗?没有就免谈。”
相晓竹站在人群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五块晶石。她越看越确定——这东西和上辈子客户博古架上的那块石头,绝对是同一类。那螺旋状的纹路太独特了,独特到她隔了两辈子还能一眼认出来。
但她没有开口。
她现在只是一个刚筑基的小修士,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二大娘给的平安扣。无垢尘体她拿不出来,天灵根灵脉更不可能。而且这个张老者的身份很可疑——能拿出五行灵晶的人,为什么要在坊市摆摊?各大拍卖行会抢着请他上座。他偏不去,只在这里等人拿无垢尘体和灵根来换。
要么是他得罪了什么人,不方便暴露身份。要么是这晶石本身来路不正,见不得光。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不想在人多的时候跟这个老者扯上关系。
但她记住了那五块晶石的样子。尤其是那块红色的——和她眉心的赤阳之气,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人群渐渐散开。张老者收起摊位,哼了一声,起身往坊市深处走去。李树正还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看样子一时半会还拿不定主意。
相晓竹转身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已经把“五行灵晶”四个字记下了。等宗门招徒的事尘埃落定,她得想办法查一查这东西的来历——不是帮别人查,是帮她自己查。那块红色晶石和她眉心的赤阳之气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爹当年在宗门藏经阁查了三年都没查完的东西,会不会和这晶石有关?
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坊市的青石板路,摊贩们纷纷扯起油布遮雨。相晓竹撑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几家符箓铺子,她打算去看看有没有合用的遁地符。兽潮将至,多备一张底牌,就多一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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