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虎?“
我整条脊椎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把。我猛地停下脚步,浑身的血往头上涌,又往脚底坠,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后退也不敢,前进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原地。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我头皮发麻我在梦里听她哭过,听她撕心裂肺地喊过,分毫不差。
那是梦里那个披头散发的疯癫女人的声音。
风从身后涌过来,裹着松针的涩气和一股潮冷的土腥味。那个声音贴着我的后颈蹭过,像一只冰凉的手拂过皮肤。
我的两条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蛮横的冲动顶在喉咙口,回头,回头看看她,她就在你后面,你回头就能看见她了。
我攥紧脖子上的铜钥匙,金属边缘深深陷进指腹的肉里,疼痛猛地把我从那股魔怔般的冲动里拽了出来。老头的话劈开满脑子的混沌重新变得清晰:谁叫你你都不要应。
那是假的。那不是她。
遗书那句“循松针”此刻成了我唯一的依仗。我低头紧盯脚下层层堆叠的松针,枯黄细碎铺满整条山道,和当初那捆怪包裹缝隙里嵌的松针一模一样,是奶奶留给我的引路标记。
九月廿三山门才会短暂敞开,今日提前探路,山间阴灵本就更容易借机勾人魂魄,母亲的幻影不过是山谷怨气设下的迷障。
我攥紧脖颈红绳上的黄铜钥匙,冰凉金属抵住心口,借着那一点清醒埋头疾走。身后的哭喊始终如影随形,时而远时而近,仿佛那道披头散发的影子就贴在我后背,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脖颈。
整片松林死寂无声,唯有那呜咽女声、脚下松针被碾碎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不知跋涉多久,前方树木缝隙透出一片开阔洼地,一条干涸的溪谷横亘眼前,河床碎石裸露,断裂的木桥朽烂横在两岸,大半桥身早已被山洪冲垮,只剩半截发黑木架歪斜插在泥里。正好对上遗书写下的“溪上桥断”。
我停下脚步站在溪岸,冷风卷着浓重腥腐气从溪谷底下翻涌上来。谷底散落无数残破布条,还有几段发白碎骨嵌在石缝间。
雾气顺着溪沟往上涌,白雾裹着细碎黑影在河床底下来回游荡,孩童细碎啜泣从谷底飘上来,和身后女人的哭嚎叠在一处,双重阴响缠得人头皮发麻。
按照老汉叮嘱,不能沿溪谷绕行,必须横穿干涸河床。我握紧背包肩带,踩着尖锐碎石往对岸走,每一步都能听见碎石摩擦骨片的刺耳声响。
行至溪谷中段,脚下碎石忽然剧烈晃动,两侧溪壁泥土簌簌往下剥落,无数细小枯手从泥洞缝隙伸出来,胡乱抓扯我的裤脚,力道冰凉刺骨。
我快步冲上对岸,刚站稳,脚下土层忽然猛地塌陷,表层干土底下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泥潭。整个人重心一歪,直直往淤泥里栽去,我下意识伸手撑向旁边的青石,粗糙尖锐的岩石棱角狠狠划破掌心,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尽数浸透脖子垂落的黄铜钥匙。
血液触碰到铜绿的刹那,那些抓扯的枯手骤然缩回泥土,周遭所有异响、晃动的黑影、谷底孩童的啜泣、背后女人的呼喊竟一瞬尽数消散,山林骤然死寂,浓重的困意铺天盖地砸向我的大脑。
视线一点点模糊,双腿被粘稠泥潭牢牢吸住,意识彻底沉落,坠入层层破碎的梦境。
一背着背篓的男子在山间独行,灰带子一样的山路嵌在大山褶皱,月光惨白如白骨。
路边槐树下遇到一呻吟老翁,搀扶其数里,应邀跟着对方走入虚幻青瓦小院,热酒入喉,一夜长谈,醒来孤身卧在新坟土堆;画面一转,奶奶一路烧纸走向深山乱葬坑,乱葬坑深处小小的影子捡起纸钱,藏不住诡异笑意。
还有暴雨夜隐骨村,村民举锄头围堵小院,奶奶死死护住年幼的我,将银锁塞到采药人怀中,漫天雨水混着泥土与血色,画面反复撕裂、重组,每一幕都浸着化不开的悲戚与阴冷。
不知昏睡了多久,刺骨寒意将我从混沌梦境里拽醒。泥潭只陷到小腿,粘稠黑泥裹满裤腿,掌心伤口早已冻得麻木,血腥味混着泥土腥气直冲鼻腔。
抬眼望向天际,一轮惨白残月悬在山头,冷光泼洒整片山谷,方才暂时散去的诡异动静,竟又慢慢从四面八方浮了上来。
左侧松林深处传来“沙沙、沙沙”的轻响,不像是风吹树叶,反倒像有人拖着破旧布衣在松针地上缓慢爬行。
一道半人高的灰影贴着树干缓缓挪动,没有四肢分明的轮廓,只是一团模糊雾状黑影,始终隔着十来步跟着我,不靠近,也绝不远离。与此同时,古槐的枝桠间飘来细微的纺线声,细细绵绵,伴随几声若有若无的齿磨声,像是孩童躲在树上啃咬碎骨。
溪谷深处又飘来空荡的回音,有人低声重复“回来”二字,声调忽男忽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我转头看向断裂木桥,朽烂桥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双小小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暗红泥渍,正静静对着我的方向摆放,仿佛方才还有孩童站在那里观望。
寒风吹透湿透衣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伤口一遇冷风便钻心作痛,泥潭塌陷、亡魂环绕的恐惧再度翻涌上来。
我不敢再独自沉浸在无边阴冷里,慌忙解开背包,取出大半捆黄纸,寻几块干燥碎石围起简易土坑,点燃厚厚一叠纸钱,橘黄色火光缓缓升腾,我又找了些枯枝架在火堆上,火焰腾起时,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四周。
微弱暖意勉强驱散周身寒气,跳动火光将我的影子、树的影子,扭曲拉扯,像无数晃动的亡魂。
我现在又冷又饿,长久地恐惧让我几乎崩溃。我突然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来这个鬼地方。可后悔又有什么用?来都来了。
我紧紧攥住沾过鲜血的铜钥匙,盯着跳动火苗,冲着远方喊了一句。
“有能耐就出来当面和我说清楚,别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声音在空旷山谷里回荡,被夜风撕成碎片。
耳边虽再无阴魂声响,可整片月光下的荒山,依旧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死寂与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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