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站在铺子门口，感觉后背的汗已经把蓝布短褂浸透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刀疤脸是谁？他怎么知道我去了日租界？他跟那两个黑衣人是一伙的？还是——
“站门口干嘛？进来啊。“刀疤脸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陈六磨磨蹭蹭地走进来，点头哈腰地赔笑：“这位爷，您……您认错人了吧？我就是个卖杂货的，今天一直在铺子里待着，哪儿也没去啊——“
“是吗？“刀疤脸端起茶碗，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那你怀里揣的五块大洋，是哪儿来的？“
陈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这孙子怎么知道的？
“嗨，您说这个啊！“陈六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手却在背后悄悄攥紧了，“这是我攒了半年的工钱，准备娶媳妇用的——“
“陈六。“刀疤脸打断他，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六脸上，“我没工夫跟你扯淡。苏文成让你去春和旅馆送信，收信的人被人打死在二楼走廊里，子弹是从后脑勺打进去的，一枪毙命。你从旅馆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凶手出来——我说的对不对？“
陈六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婶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看见陈六这副样子，也知道出事了，赶紧上前：“这位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家小六子就是个老实孩子——“
“嫂子，没您的事，您先去后院待会儿。“刀疤脸冲王婶点点头，语气倒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那股子威势，让人不敢不听。
王婶看了看陈六，又看了看刀疤脸，还是担心：“可是——“
“婶儿，您先去吧，“陈六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他知道，今天这关，躲是躲不过去了，“没事，这位爷就是跟我打听点事。“
王婶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后院走了，走的时候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只剩下陈六和刀疤脸两个人。
刀疤脸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
陈六慢慢坐下来，手心全是汗，但脑子转得飞快——这人不是那两个黑衣人的同伙，如果是，就不会跟他这么废话了，早就掏枪把他崩了。那他是谁？警察？不像，警察没这股子劲儿。青帮的？也不像，苏先生的人他都认识。
“小子，别瞎琢磨了，“刀疤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也没给陈六，“我姓赵，赵铁成。你不用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只要知道——我能保你的命，也能要你的命。“
陈六心里又是一跳——赵铁成？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北马路的街坊私下里聊过，说有个姓赵的刀疤脸，是重庆那边过来的人，手底下有枪，专跟日本人对着干。
是军统的人！
陈六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这事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青帮送信？送个屁！苏先生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赵爷，“陈六决定不装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他咽了口唾沫，“我确实在春和旅馆门口撞见人了，但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个送信的，送完信我就走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响，我吓得头都没敢回，撒腿就跑回来了——“
“你没看见？“赵铁成冷笑一声，“没看见你能记住凶手穿黑皮鞋、右腿有点拖、左袖口有块棕色污渍？没看见你能绕三个胡同才甩掉可能跟踪你的人？陈六，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陈六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赵铁成。
他记住的那些细节，连他自己都觉得后怕，这个赵铁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你……你跟踪我？“陈六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是跟踪，是保护。“赵铁成弹了弹烟灰，“那个收信的人，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被日本人打死了，我们得知道是谁干的。你是唯一的目击者。“
陈六脑子嗡的一声。
军统！日本人！情报员！
这些词儿以前只在茶馆说书先生嘴里听过，跟他陈六有个屁关系？他就是个杂货铺伙计，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娶小翠，开个自己的小铺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怎么送了一封信，就卷进这种掉脑袋的事儿里了？
“赵爷，“陈六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跑腿的，苏先生给我钱我就去了，我哪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事儿？我上有老——不对，我没老，我下还没小呢，我就是个孤儿，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也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啊——“
“别哭丧个脸！“赵铁成呵斥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陈六立刻就闭嘴了，“我要是想杀你，你刚才进铺子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陈六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赵铁成看着他这副怂样，反而笑了：“你小子，倒是比我想象的机灵。说说吧，都看见什么了？说详细点，说完了，我给你钱，还保你平安。“
陈六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现在不说也得说了——日本人在找目击者，这个赵铁成也在找他，两头他都得罪不起。而且，相比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日本人，这个赵铁成看起来——至少还讲道理？
“我真没看见脸，“陈六慢慢开口，一边说一边回忆，“他们走得太快了，而且我不敢回头看，就用余光扫了一眼。两个人，都穿黑大褂戴礼帽，走在前面那个穿黑皮鞋，鞋底带铁掌，走路没声音，肯定是练过的。后面那个——右腿有点拖，不是瘸，是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好像右腿膝盖受过伤。还有，后面那个人左袖口上，有一块棕色的印子，不是泥，像是……像是擦枪的时候蹭上的枪油？“
赵铁成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等陈六说完，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开口问：“你怎么知道那是枪油？“
“嗨，“陈六苦笑了一下，“我以前在三不管混，认识一个修枪的老师傅，他身上就这味儿这颜色，洗都洗不掉。“
赵铁成盯着陈六看了半天，看得陈六心里发毛，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小子，眼睛够毒的。“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大洋，放在柜台上，推到陈六面前。
“这是三块大洋，算是你给我提供消息的赏钱。“赵铁成站起身，“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人都没撞见，该干嘛干嘛。要是想起什么来了，或者——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就去英租界太平街《大公报》馆，找一个姓赵的先生，就说你是卖杂货的小六子。“
陈六看着那三块大洋，没敢拿。
“赵爷，我——“
“拿着。“赵铁成把钱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记住我的话，最近别去日租界，也别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包括苏文成。“
说完，赵铁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对了，你那个铺子后院的墙太矮了，晚上睡觉警醒点。“
陈六心里一凛，等他追出去的时候，赵铁成已经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风一吹，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小六子！到底出什么事了？“王婶从后院跑出来，一脸焦急，“那个刀疤脸是谁啊？我怎么看着那么吓人？“
“没……没什么事，婶儿，“陈六勉强笑了笑，把柜台上的三块大洋揣起来，“就是一个朋友，跟我打听点事儿。“
“真没事？“王婶不信。
“真没事！“陈六挤出一个笑，“我还能骗您吗？对了婶儿，我有点累了，先回屋躺会儿。“
他没等王婶再问，就钻进了铺子后面自己住的小屋里。
小屋不大，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几件换洗衣服。陈六关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五块加三块，八块大洋。
八块大洋，够普通人家过好几个月了。但陈六现在看着这些钱，只觉得烫手。
他想起赵铁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后院的墙太矮了，晚上睡觉警醒点“。
什么意思？难道今晚会有人来？
陈六越想越怕，他站起来，把小屋的门栓插上，又把桌子顶在门后面。然后他爬到床上，把那八块大洋从怀里掏出来，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床底下？不行，一翻就找到。房梁上？也不行，太明显。最后他把钱用油纸包好，塞进了墙角一个破洞里面，又用杂物挡住。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跑。
收拾东西跑路，去乡下躲一阵子，等这风头过去了再说。但转念一想——跑？往哪儿跑？他陈六在天津卫长大，除了天津卫他哪儿也不认识。而且那些人能找到春和旅馆，能找到福聚号，他跑到哪儿能跑掉？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天就黑了。
外面街上的动静渐渐小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巡夜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陈六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那是他平时顶门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
到了后半夜，大概三更天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踩在了瓦片上。
陈六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从床上爬起来，手里攥紧了木棍，凑到窗户边上，用手指捅破窗户纸，往外看。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院子里黑糊糊的，但他能看见——两个黑影，正翻墙进来！
那两个人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明显是练家子。他们没去前院，径直摸向陈六住的小屋！
陈六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跟他聊天的——他们是来杀他的！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怎么办？跟他们拼了？陈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那两个黑影腰间鼓起的地方——拼个屁！人家有枪！
跑！
陈六当机立断——这小屋是待不住了。他轻轻把顶门的桌子挪开一点，没敢走门，而是爬到床上，推开后窗户——这后窗户对着一条窄胡同，他平时倒垃圾就从这儿走。
他先把一只鞋扔出去，听了听动静——外面没人。然后他咬咬牙，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差点崴了脚，但他顾不上疼了，猫着腰，顺着胡同玩命地跑。
他刚跑出胡同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小屋的门被踹开了！
陈六头都不敢回，撒开腿就跑，专挑黑胡同钻，专挑小路走。他在三不管长大，天津卫的胡同就跟他家后院似的，七拐八拐，很快就把后面的追兵甩掉了。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福聚号是回不去了，那些人既然能找到他的小屋，就肯定会在附近守着。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赵铁成！
他不敢走大路，顺着胡同绕了大半个天津卫，天快亮的时候，才跑到英租界。
英租界就是不一样，街上安安静静的，巡捕穿着黑制服在巡逻，路灯亮着，比华界安全多了。陈六打听了半天，才找到《大公报》馆。
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报馆还没开门，陈六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又冷又饿又怕，身上的衣服全被汗湿透了，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一直等到早上八点多，报馆的门才开。陈六赶紧跑过去，拦住一个开门的伙计：“这位大哥，麻烦您，我找一下赵先生。“
“哪个赵先生？“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衣衫不整鼻青脸肿的（翻墙的时候蹭的），不像好人，“我们这儿赵先生多了。“
“就是……就是从山东来的，脸上有刀疤的赵先生，“陈六急得满头汗，“我是卖杂货的小六子，他让我来的！“
伙计眼睛一亮：“你就是小六子？跟我来吧。“
陈六跟着伙计进了报馆，绕到后院的一个小洋楼里，伙计指了指二楼的一个房间：“赵先生在里面等你。“
陈六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赵铁成的声音。
陈六推开门进去——赵铁成正坐在桌子后面吃早饭，豆浆油条，吃得挺香。看见陈六这副狼狈样，赵铁成挑了挑眉毛：“哟，来了？“
陈六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还有血印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看着赵铁成，突然就觉得鼻子一酸——这一晚上，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赵铁成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想明白了？“
陈六咽了口唾沫，想起昨天晚上那两个杀手，想起那八块大洋，想起死去的收信人，想起自己这条差点就没了的小命——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赵铁成，一字一句地说：
“赵爷，我想明白了。“
“哦？想明白什么了？“赵铁成看着他。
陈六盯着赵铁成的眼睛，咬了咬牙：
“五块大洋不够。“
赵铁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有种！说吧，你想要多少？“
“得加钱。“陈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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