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没造成。
知识神格在凌晨三点否决了昨晚的方案。理由很直接：“木制弓臂回弹率不足。铁丝弦拉伸系数不稳定。十步内有杀伤力——但十步外偏差超过两尺。废物。“
“那你出方案。“
“我在出。“
知识神格沉默了大约二十息。然后迟野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张图。
不是弓。
是一把弩。
“腕弩。“知识神格。“固定在手腕上。可折叠。展开后弩臂长度约一尺二寸——相当于一把短弩的射程。收起来贴在手腕内侧，袖子一遮看不见。材料：弹簧片做弩臂，废铁管做弩身和滑轨，铁丝做弩弦。全部来自废料。“
迟野睁开眼。
天还没亮。柴房里黑得像矿坑。小莲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火堆灭了，灰是凉的。
他坐起来。脑子里那张图还在。很清晰。每一个零件的尺寸、角度、连接方式，全部标注。
“弹簧片。“
“城南废料场。旧马车的悬挂弹簧。拆下来就是弹簧片。“
“铁管。“
“昨天捡的那根。水管接头。锯成两段，一段做弩身，一段做滑轨。“
“弩弦？“
“铁丝。三股拧在一起。拉伸系数——勉强够用。“
“触发机关？“
知识神格停了一下。然后图上多了一个结构——一个用铁片弯成的牙扣。压下去，弩弦脱扣，箭射出去。
“简单。“战争神格开口了。“但够用。近距离——五步之内——能穿透皮甲。十步能伤肉。十五步以外看运气。“
“精准度？“
“滑轨长度决定初速。一尺二的滑轨，初速约——“战争神格报了一个数。“五步散布在一个拳头以内。十步散布在一个巴掌以内。十五步——“
“看运气。“
“看运气。“
迟野站起来。摸黑穿鞋。柴房门轴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莲翻了个身，没醒。
他出了门。
——
天蒙蒙亮。城南废料场。
废料场是城的垃圾堆。建筑废料、坏掉的农具、死掉的马车零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铜烂铁。堆了半个院子高。味道不好闻——腐烂的木头、生锈的铁、发霉的织物混在一起。
迟野蹲在废料场边缘，翻。
知识神格在脑中展开了一幅“物资分布图“——它昨天扫描过这个废料场。每一样可用的东西都标了位置、材质和可改造方案。
“左侧第三堆。马车悬挂弹簧。两片。材质：弹簧钢。锈蚀约三成。打磨后可用。“
迟野走过去。扒开上面的烂木头和碎砖。看到了——两片弧形的弹簧片，连在一段断掉的车轴上。他搬出来。掂了掂。沉。弹片有半指厚，弧度自然，像两张拉开的弓。
“就是这个。“
他用石头砸断连接处。两片弹簧片到手。
“铁管——右侧第五堆底部。“
翻。搬。刨。一根弯了的铁管。指头粗。壁厚约一分。锈了，但没锈穿。
“铁丝——“
“兜里有。“
昨天捡的。三根。够。
他把东西抱在怀里，走回铁匠铺。
——
铁匠铺里光线还是暗。他把弹簧片、铁管、铁丝放在砧台上。然后开始拆。
铁管需要锯成两段。没有锯。用锉刀——铁匠铺角落里有一把断柄的锉刀，刃口钝了，但还能用。
锉。锉。锉。
铁屑落在砧台上。灰色的粉。锉了将近一个时辰，铁管壁上出现了一道深槽。他用力一掰——咔。断了。两段。一段四寸，一段两寸。
知识神格在脑中更新了图纸。
“四寸段——弩身主体。需要开槽。槽宽与弹簧片厚度匹配。槽深约三分。位置：管身正中。“
“怎么开槽？“
“锉刀。“
又锉。这次更慢。铁管硬。锉刀钝。每锉一下，手臂都在震。虎口发麻。
战争神格在旁边评估：“弩身强度不够。铁管壁太薄。射击时的后坐力可能把弩身崩裂。“
“加箍。“
“什么箍？“
“铁丝箍。在弩身两端各缠三圈。收紧。分担应力。“
战争神格停了一下。“……可行。但精度会受影响。“
“精度不是现在要的事。能用就行。“
“你刚才问了我精度。“
“问了。现在我改主意了。“
“……“
知识神格没插话。它只是在图纸上更新了一个标注：“弩身加固方案：铁丝箍×2。精度预期下调一成。“
迟野继续锉。
——
中午。太阳从破屋顶漏进来。一根光柱落在砧台上。他能看见铁屑在光里飞。
弩身的槽开好了。他把弹簧片嵌进去——紧。刚好。知识神格算的角度。弹簧片卡在槽里，两端翘起来，形成弩臂的弧度。
“弦距：三寸半。弩臂展开角：约三十五度。理论蓄能——“知识神格报了一串数据。
“能用吗？“迟野。
“能。“战争神格。“初速比预估高半成。弹簧钢的回弹率好。“
迟野拿铁丝做弦。三股拧在一起。拧的时候用钳子咬死，一圈一圈地紧。铁丝拧在一起发出吱吱的声音。拧好了，拉了拉——紧。不断。
他把弦挂在弹簧片两端。弹簧片被弦拉得又弯了一些。蓄上了力。
“触发机关。“
知识神格把牙扣的图纸放大。一个L形的铁片。短边卡住弩弦。长边伸出弩身底部当扳机。压下长边，短边松开弩弦，弦弹回去，把箭推出去。
简单。但需要精度。
迟野用锉刀在一块铁片上锉出L形。锉了一个时辰。手心磨出了两个新泡。生命神格在旁边提醒：“手掌水泡两处。建议休息。“
“不停。“
“……水泡破裂后感染概率——“
“不停。“
牙扣锉好了。装进弩身的槽里。试了一下——弩弦挂上去，牙扣卡住。压扳机。咔。弦弹回去。清脆。快。
“好。“战争神格。就一个字。
迟野把腕弩翻过来。弩身底部需要固定装置——绑在手腕上的。他用铁丝弯了两个环，大小刚好能穿过手指。套在手腕上，铁环扣住掌根。弩身贴着小臂内侧。
“试射。“战争神格。
迟野从碎铁片里挑了一根昨天磨好的箭头。没有箭杆——他掰了一根筷子粗的木条，把箭头绑上去。粗糙。但能飞。
他把箭搭上滑轨。手臂抬起。对准五步外的砧台。
扣扳机。
咔——嗖。
箭飞出去。偏了。打在砧台边沿，弹飞了。但力道够了——砧台边沿被磕出了一个白印。
“偏左两寸。散布超出预期。“知识神格。
“滑轨不光滑。箭杆太粗。摩擦力不均匀。“战争神格。
“调滑轨。磨光内壁。箭杆换细的。“
迟野坐下来。继续磨。
——
下午。第三次试射。
五步。箭正中砧台。扎进去了半寸。
“好。“战争神格。“十步。“
退到十步。射。偏了半拳。打在砧台侧面。
“散布在可控范围内。十五步。“
退到十五步。射。偏了一掌。没中砧台。打在墙上。箭头弹了。
“十五步看运气。“战争神格重复了一遍。“但五步和十步——够用了。近距离。突发情况。袖子里藏着一把弩，比腰上挂着一把刀快。“
迟野把弩从手腕上取下来。拆弦。弹簧片弹回原位。弩臂收起来。整个腕弩缩成一根铁管的大小。塞进袖口。看不见。
他卷起袖子。又放下来。袖子遮住了。
“还能更好。“知识神格。“滑轨可以换铜的——摩擦系数更低。弩弦可以换牛筋——拉伸系数更好。触发机关可以加保险——防止误触。但这些需要更好的材料。“
“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
“那就先用这个。“
迟野把腕弩揣进怀里。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水是凉的。缸里发绿的水。但渴了。
他坐在铁匠铺门口。太阳在西边。快落了。他干了一整天。从天没亮到天快黑。手心两个泡磨破了。掌根磨出了新茧。铁锈嵌在指纹的沟壑里，洗不干净。
七个神格在脑子里各自安静着。知识在整理今天的加工数据。战争在评估腕弩的实战应用场景。生命在修复他手上的伤口。时间报：“已过去十一个时辰。“
空间神格忽然开口了。它很少主动说话。
“门口。有人。“
迟野没动。
“距离——四步。不在视线内。在门框后面。“
他转头看了一眼。
小莲。
她站在门框后面。手里端着碗。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的手——满手的铁锈和磨破的泡。看着他膝盖上的腕弩。看着砧台上散落的铁屑和锉刀。看着满地的弹簧片碎片和铁丝头。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迟野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更早。他干活的时候会忘掉周围的一切——知识神格叫这“深度工作态“。他在矿里拆矿车零件的时候也这样。世界缩到手指和铁之间。其余的全是背景噪音。
“饭。“小莲走过来。把碗放在他面前。
粥。还有半个杂粮饼。
“今天的饼是赵婶给的。“小莲蹲在他旁边。“她说你给她治了腰，她现在能蹲下去了。以前蹲下去起不来。“
迟野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
“你今天一直在做这个？“小莲看着腕弩。
“嗯。“
“这是什么？“
“弩。绑在手腕上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弹簧片。手指缩回来——凉的。她看了一眼迟野的手。铁锈。泡。茧。
“疼不疼？“
“不疼。“
生命神格在脑中默默标注：“手掌擦伤两处。水泡破裂两处。建议——“迟野把它压下去了。
小莲没有再问。她坐在门框旁边。和他在柴房里一样的距离——不近不远。
安静了一会儿。铁匠铺外面的风吹过来。黄昏的光从破屋檐漏进来。光柱里全是铁粉。细细的。在空中悬浮。像金色的雾。
“迟野。“
“嗯。“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在看腕弩。手指在弹簧片上摩挲。指甲缝里是铁锈。但他的眼睛——
“你认真做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迟野的手停了。
一瞬。
他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摩挲弹簧片。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像磨石上推了一半的刀，忽然顿了一下。
知识神格在脑中安静了。战争神格在脑中安静了。七个神格同时安静了。
不是被叫停。是被那个声音叫停。
小莲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她看到的东西。但迟野知道——那道光不是他的。是七个神格在运转时从瞳孔里漏出来的微光。是生命神格修复细胞时的热。是知识神格处理信息时的亮。是战争神格评估武器时的锐。
那不是他的光。
但小莲说是他的。
他没有纠正她。
“吃饭。“她说。
他拿起那半个饼。咬了一口。嚼。硬。但胃接住了。
小莲看着他吃。没有再说话。黄昏的光在她脸上慢慢移走。铁匠铺暗下来。
他把饼吃完了。把粥喝完了。碗空了。
“碗我明天还。“他说。
“不用还。张婶说碗送你了。“
“……“
“她说你治好了她的腰，送十个碗都行。“
迟野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粗瓷碗。碗边有一个豁口。
和柴房那一夜的碗一样。
他不知道张婶是不是故意的。也许是。也许不是。但那个豁口在那里。
“我收了。“
小莲站起来。拍了一下裙子上的灰。
“明天还来送饭？“
“嗯。“
“别走夜路。巷子里暗。“
小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也没有说“你管我“。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远了。
迟野坐在门口。碗搁在膝盖上。空碗。碗边豁口。
他把腕弩举起来。在最后一丝黄昏的光里看。弹簧片上还有铁锈。滑轨还不够光滑。箭杆还是木条绑铁片。
但能用了。
五步穿皮甲。十步伤肉。十五步看运气。
他把弩收进袖口。贴着小臂。铁管冰凉。但暖得很快——体温传过去，铁就不凉了。
像一只长在手腕上的、冷冰冰的、不太好使但能咬人的铁牙。
他站起来。把碗揣进怀里。走回柴房。
七个神格在脑子里。没有吵。但也没有完全安静。知识在自言自语地优化腕弩V2的设计方案。战争在脑中模拟腕弩在巷战中的使用场景。
迟野没听。他在想别的事。
小莲说“眼睛里有光“。
他想知道——如果有一天那道光灭了，她还会来送饭吗？
然后他想：会的。
因为送饭和光没有关系。送饭是送饭。
他走回柴房。小莲已经睡了。火堆又灭了。他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还有义诊。明天晚上做箭。后天——
后天再说。
手腕上的铁管还凉着。但他不摘。他习惯了有东西绑在手腕上。像矿里的时候——安全绳绑在腰上。不是束缚。是安全。
碗在怀里。铁在手腕上。七个声音在脑子里。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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