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够了。
治疗三个孩子的乌头碱中毒用了他存的全部解毒草。车前草也快见底——昨天教十七个人嚼了一遍,地上剩的草根被石头全捡走了。义诊点的药材柜现在空了三层。
迟野把需要买的东西写在一张纸上。字很小。纸是旧的——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账本背面。知识神格在脑中自动标注了城里的药材铺分布。三家里两家价格偏高,一家的老板上次义诊时送过他两包艾草。
“去南门那家。“
他出了柴房。
南门集市在城东南角。从贫民窟走过去要穿过半个城区。迟野走得慢。不是体力不够——是他在数。脚步。路口。巡逻的佣兵。
城主府的佣兵比上周多了。街角的暗哨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巡逻频率从两个时辰一次变成一个时辰一次。他们在等他的反应。
迟野没给他们反应。
义诊照开。水井照守。训练照练。唯一变的是——他现在出门会把腕弩贴在袖口里。弩臂是凉的。贴着皮肤。暖得很快。
南门集市到了。
集市不大。两排木头棚子夹着一条土路。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劣质铁器的。空气里混着汗味、烂菜叶味和烤红薯的焦甜味。迟野从摊位之间穿过去。没有看两侧。但知识神格在标——左边第三个摊位的老妇人手腕上有淤青。右边第五个摊位的男人在反复摸腰间的匕首。不危险,只是习惯。
药材铺在集市最里面。门面小。一扇板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把干艾草。
迟野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药铺里传出来的。是从隔壁。隔壁是一个铁匠铺。棚子搭的。没有墙。只有四根木柱撑着一块油布顶。炉子在棚子最里面。炉火没点。冷炉。
棚子前面站着五个人。
流氓。迟野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流氓——是因为他们站的方式。松散。重心偏低。手在腰间。他们习惯了随时拔东西。
五个人围着一个矮人。
矮人站在铁砧旁边。身高大约一米四。肩宽得不像话——几乎占了身高的一半。但不是胖。是密实。像一块被锤打了上千遍的铁胚。棕黑色的胡须编成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缀着什么东西——金属碎片,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锻造锤。锤头朝下。支在地上。像一个拐杖。但不是拐杖。那把锤子的重量从他把锤柄的方式就能看出来——手腕稳定,手指松弛。这是一把被握了一辈子的工具。
五个人中最前面的那个正在说话。声音大。故意大。
“……让你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两根撬棍。一个扁铲。给钱了的。“
矮人没说话。
他鼻子呼了一口气。像锻造前给炉子鼓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粗。像铁块碰铁块。
“不打。“
“你说什么?“
“我说不打。撬棍。扁铲。开门撬锁用的。不打。“
前面那个笑了。不是好笑的笑。
“你一个流浪铁匠。在这破棚子里给人打锄头。我给你生意你还挑?“
“锄头是种地的。撬棍不是。“
“你管我干什么用——“
“管不了你干什么。管得了自己打什么。“
矮人把锻造锤从地上提起来。轻轻一掂。锤头在空中转了四分之一圈。然后稳稳落回他掌心。
这个动作让前面那个往后退了半步。
但只退了半步。因为后面有四个人。
其中一个人开始亮兵器了。一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刃在日光下晃了一下。不亮——没磨过。但够割人。
矮人看着那把刀。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琥珀色的。炉火映铁胚的那种暖光。他的瞳孔没有收缩。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他只是把锻造锤换到了右手。锤头朝前。
五个人对一个矮人。矮人手里只有锤子。但他站的方式变了——重心下沉。双脚分开。锤柄贴着小臂。像长在他手上的一个零件。
迟野站在药铺门口。看了三秒。
战争神格在脑中推演。“五人。一人持刀。其余徒手但有武器痕迹——腰后。短棍或匕首。矮人的锤法——基础扎实。能打倒两个。但第三个会从侧面绕过来。结论:他赢不了。会受伤。“
迟野走过去了。
没有快走。正常步速。从药铺门口走到铁匠棚前面。穿过五个流氓之间的缝隙。站到了矮人旁边。
他没有看流氓。他在看矮人铁砧上的东西——一把打了一半的匕首。粗坯。还没开刃。但弧度很正。配重比例精确到不用量。
然后他转头看流氓。
五个人的目光全在他身上。
持刀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对着迟野的方向。“你谁啊?多管闲事——“
他没说完。
因为他后面有人拉了他一下。拉他的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声音很小。但迟野听到了。
“血手帮。就是他。三十个人。一夜。“
持刀的人脸色变了。
不是吓白的那种变。是从嚣张到犹豫的那种变。像铁胚从炉火里取出来之后颜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他看了看迟野。又看了看矮人。又看了看迟野。
刀收了。
“走。“
五个人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没有回头。
矮人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低下头。把锻造锤放回铁砧旁边。锤头落地。一声闷响。
“我没叫你帮忙。“
迟野已经蹲下来了。他在看铁砧旁边地上散落的几件铁器。一把锄头。两个铁钉。一个门环。还有那把打了一半的匕首粗坯。
他拿起匕首粗坯。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锻纹。
“你打的?“
“嗯。“
“弹簧钢?“
矮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懂铁?“
迟野把匕首粗坯放回去。他的手指上有铁锈。旧的。洗不掉的那种。指缝里也有。和矮人手上的痕迹一样。
“翻过几台废弃机器。“迟野说。“拆过弹簧片。磨过齿轮。做过腕弩。“
“腕弩?“矮人的胡须动了一下。
“弹簧片的。不好用。精度差。“
矮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到棚子角落。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根铁条。递给迟野。
“看看这个。“
迟野接了。铁条上有锤痕。他顺着锤痕的方向摸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停了。
“三锤。“
“嗯。“
“一个方向。同一个落点。锤痕深度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矮人的胡须翘了一下。
迟野把铁条还给他。
“你的锻造锤不是普通锤。“
“不是。“
“矮人锻造术?“
矮人没回答。他把铁条收起来。把锻造锤靠在铁砧边。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铁器。
迟野站起来。
“饿不饿?“
矮人停了一下。
“集市口有个面摊。“迟野说。“我请你吃面。“
矮人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像两块没有杂质的琥珀。
“为什么帮我?“
迟野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铁砧上那把匕首粗坯。
“你打的铁。比城里任何铁匠都好。“
他顿了一下。
“所以你不该死在流氓手里。“
矮人慢慢站起来。一米四的身高。肩宽。手上有铁锈。胡须编成两条辫子。辫尾缀着金属碎片——那不是碎片。迟野现在看清了。那是王冠的残片。被折碎的、重新打磨过的王冠残片。
矮人把锻造锤挂在腰间。走到棚子边上。把炉火口用一块铁板盖上。灭了已经快灭的余烬。
“走吧。“
两个人从铁匠棚往集市口走。
一个瘦。一个矮。一个穿打补丁的衣服。一个穿满是烫痕的皮围裙。两个人走路都没有声音。一个是因为矿里的习惯。一个是因为矮人的脚掌比人类宽平,踩在地上像铁饼落地——有重量,没有声响。
面摊在集市口的老槐树底下。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一口大锅。锅里面条在翻。
迟野走到摊前。摸了摸口袋。
一个铜板。还有一个铜板——买药材的。不能动。
他把那一个铜板放在桌上。
“一碗面。“
摊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矮人。收了铜板。下面。
面来了。粗面。清汤。没有浇头。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圈窑变留下的凸起。一碗。
迟野端着碗到桌边。坐下来。从摊主旁边摞着的空碗里拿了一个。把面拨了一半过去。筷子分的。不多不少。然后把那半碗推到对面。
矮人没坐。他站着看了那半碗面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长凳。坐下来。凳子在他坐下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矮人的体重比看上去重得多——矮人族的骨骼密度是人类的两倍。
他端起碗。没有先吃。先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抬头。
“你叫什么?“
迟野正埋头吃面。碗里的面不多。他吃得很专注。碗里的面在减少。
他咽下嘴里的面。
“迟野。“
矮人喝完最后一口汤。碗空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朝上。一滴汤都没剩。
“我叫铁浮屠。“
风从集市口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面摊的大锅里水还在翻。摊主在擦桌子。旁边有人在讨价还价。远处有驴叫。
迟野和铁浮屠面对面坐着。两个空碗。一张木桌。一棵老槐树。
迟野看着铁浮屠。铁浮屠看着迟野。
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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