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部手机

  第二天清晨,平溪镇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饭馆门前的塑料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芷柔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杂物间里潮气很重,旧被子带着一点发霉的味道。她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手背上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红痕。

  昨夜那一拳,她没有后悔。

  哪怕重来一次,她也会打。

  白芷龙醉醺醺站在饭馆门口骂她的时候,她原本可以忍。

  骂她被赶出白家,骂她沦落到洗盘子,她都能忍。

  可他不该提白芷萱。

  更不该把白芷萱替嫁这件事,当成羞辱她的刀。

  白芷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安静了许久。

  然后她起身,把旧被子叠好,推门出去。

  后厨的水池里已经堆了昨晚没来得及彻底清完的碗盘,油花浮在水面上,冷掉后凝成一层黏腻的薄膜。

  她卷起袖子,开水,倒洗洁精。

  热水冲开油污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白家。

  白家的早晨,从来不需要她碰这些。

  佣人会在她醒来前准备好一切,早餐有专门的营养师搭配,衣服熨好挂在衣帽间,司机会提前把车停到门口。

  那时候她嫌那些规矩烦,嫌白家的空气闷。

  可真正被丢出来,她才知道,离开豪门不是电视剧里漂亮的转身。

  是一无所有,穷困潦倒。

  是胃饿到抽痛时,只能接过陌生人递来的一个馒头。

  是大半夜睡在杂物间里,听着墙角的水管滴答响,那份无助的心绪。

  白芷柔把碗一个一个刷干净,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白。

  老板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干了半个早上的活,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多睡会儿?”

  白芷柔没抬头:“睡不着。”

  老板站在门口看她,欲言又止。

  昨晚那群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老板开了这么多年饭馆,见过喝醉闹事的,也见过欠账赖账的,却没见过那样一身名牌、开着豪车来小饭馆门口撒酒疯的人。

  更没见过白芷柔那样的姑娘。

  平时沉默寡言,被骂两句也不顶嘴,干活比谁都硬。

  可昨晚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老板才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软弱。

  她只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心里。

  老板走过去,递给她一个塑料袋。

  “早饭。包子,豆浆。”

  白芷柔接过来:“多少钱?”

  老板皱眉:“我请你的。”

  “从工钱里扣。”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白芷柔把塑料袋放到旁边,继续洗碗。

  “我不想欠人。”

  老板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扣一块五。”

  白芷柔这才点头:“谢谢。”

  老板被她这副认真模样弄得没脾气,转身准备出去,又停了一下。

  “对了,今天镇上赶集,人多。中午忙完,你要是想买什么,可以出去一趟。”

  白芷柔手上的动作顿住。

  买什么?

  她现在最想买的东西,只有一样。

  手机。

  她需要一个能联系外界的东西。

  不是白家的,不是白龙启给的,不是林叔递来的,也不是任何人施舍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

  白芷柔低声问:“镇上有卖二手手机的吗?”

  老板回头看她:“有啊,菜市场后街就有一家维修店,旧手机不少。不过便宜的也不一定好用。”

  “能打电话就行。”

  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到什么,却没有多问。

  “那你下午去看看。别买太贵的,被坑了。”

  白芷柔“嗯”了一声。

  这一天,白芷柔干活干得比往常更快。

  中午饭点,饭馆里坐满了人。

  平溪镇虽然没落了,但赶集日还是热闹。来吃饭的大多是附近干活的工人、卖菜的小贩、路过的货车司机,嗓门大,饭量也大。

  白芷柔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跑。

  收盘子,擦桌子,端面,补筷子。

  有人喊:“小姑娘,再来碗米饭!”

  她应一声,转身去盛。

  有人嫌汤不够热,她端回后厨重新加热。

  有人打翻了半碗面,她拿拖把过去收拾。

  她没有一句怨言。

  因为每多干一点,她就离那部手机近一点。

  下午两点多,客人终于少了下来。

  老板数完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又翻了几个硬币,放在桌上。

  “这几天的工钱,先给你结一部分。加上昨天晚上你多干的,还有今天赶集加班的。”

  白芷柔看着那一小摞钱。

  不多。

  可对现在的她来说,沉甸甸的。

  她数了一遍。

  四百六十三块五。

  曾经随手买一支口红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可手握着这么点钱,却觉得比任何一张黑卡都踏实。

  老板说:“买手机估计不太够,太旧的也许能碰到。你别急,不够我先借你点。”

  白芷柔摇头。

  “不借。”

  老板无奈:“又不想欠人?”

  “嗯。”

  她把钱小心收进口袋里,像收起一枚刚刚点燃的火种。

  “我先去看看。”

  从饭馆到菜市场后街,要走二十多分钟。

  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两边摊贩还没完全收摊。白菜叶子落在地上,被人踩出青色的汁。卖鱼的摊位腥味很重,旁边小孩拿着糖葫芦跑过去,差点撞到白芷柔身上。

  白芷柔侧身避开,继续往前走。

  她身上还是那件旧外套,袖口洗得发白,鞋子也是老板娘翻出来给她的旧布鞋。路过玻璃橱窗时,她看见里面映出的自己。

  瘦了。

  脸色也不太好。

  可眼神比以前更清醒。

  维修店在后街最里面,门口挂着几串旧手机壳,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拆过后盖的手机。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修屏幕,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修手机?”

  白芷柔说:“买手机。”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预算多少?”

  白芷柔把口袋里的钱摸出来,摊在柜台上。

  “四百六十三块五。”

  男人手上动作一停。

  他抬头,像是想笑,但看见白芷柔认真的神情后,又把笑憋了回去。

  “这个价,只能买个二手机。”

  “能打电话么?”

  “能。”

  “能上网么?”

  “能。”

  白芷柔点头:“那就够了。”

  男人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几部旧手机。

  有的掉漆,有的屏幕边角裂了,有的屏都花了。

  白芷柔一部一部拿起来看。

  最后,她选中了一部。

  很旧。

  塑料壳的廉价感触手可及,边缘有划痕,后盖也有些松,开机的时候屏幕亮得很慢。

  但它亮了。

  那一瞬间,白芷柔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黑暗里终于多了一点自己的光。

  男人给她找了张最便宜的电话卡。

  “实名要身份证。”

  白芷柔顿住。

  她的身份证还在白家。

  准确地说,在白家那堆属于“白小姐”的东西里。

  她走的时候,连手机都没能带出来,更别说证件。

  男人看出她的僵硬,问:“身份证丢了?”

  白芷柔沉默片刻:“嗯。”

  “那先用临时卡吧,能打,不能长期用。以后补了身份证再换正规的。”

  白芷柔问:“多少钱?”

  男人算了一下:“手机四百三,卡二十,充十块话费。剩下三块五,你留着坐车吧。”

  白芷柔把钱推过去。

  “不坐车。”

  男人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机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又找了根旧充电线给她。

  “线送你了。别沾水,这机子不经摔。”

  白芷柔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她走出维修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平溪镇的傍晚没有春城繁华。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光线昏黄,照在潮湿的路面上。远处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白芷柔站在街边,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空空荡荡。

  她盯着“新建联系人”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号码,是白芷萱的。

  她记得姐姐的号码。

  从小到大,白芷萱总是怕她惹事,怕她半夜不回家,怕她和白龙启吵架后跑出去不接电话。

  白芷萱的号码,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白芷柔慢慢按下第一个数字。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号码快要输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打过去,会怎样?

  白芷萱已经嫁进傅家。

  她的手机也许在自己手里,也许不在。

  傅傲辰会不会看到?

  白家会不会顺着这个号码找到她?

  林叔会不会知道她在哪里?

  白龙启会不会派人来,把她从这家小饭馆里拖回去,再用更难看的方式践踏她仅剩的尊严?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能力带姐姐走。

  甚至没有能力站到傅家门口,说一句“把我姐姐还给我”。

  如果她现在打过去,只会让白芷萱更难过。

  让姐姐知道她还活着,却活得这样狼狈。

  让姐姐在傅家那座牢笼里,还要分心担心她。

  白芷柔闭上眼。

  片刻后,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掉了那个号码。

  屏幕重新变成空白。

  没有存白家任何一个人的号码。

  她只把饭馆老板的号码存了进去。

  联系人名称只有两个字。

  老板。

  这是她新生活里的第一个号码。

  不是亲人。

  不是家族。

  而是她活下去的地方。

  与此同时,春城傅家。

  白芷萱跪坐在茶室里,手里端着一盏滚烫的茶。

  这是她嫁进傅家的第一个早晨。

  她几乎一夜没睡。

  傅傲辰整夜没有回来。

  天刚亮,佣人便敲门让她起身梳洗,说傅家敬茶不能误了时辰。她脚后跟被婚鞋磨破,站起来时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忍着换上了傅家准备好的浅色旗袍。

  茶室里坐满了傅家的长辈。

  傅玄坤坐在主位,神情淡淡。

  傅傲辰直到敬茶快开始才回来。

  他身上换了一套衣服,头发微乱,眼底带着一点倦意,却没有半分新婚丈夫该有的愧疚。

  白芷萱看见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跪下,双手奉茶。

  “父亲,请喝茶。”

  傅玄坤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

  没有夸她,也没有为难她。

  可白芷萱刚要起身,傅玄坤便把茶盏放回桌上,淡声道:“手不稳。”

  白芷萱动作一僵。

  傅玄坤看着她:“傅家的媳妇,端茶倒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主持家事?”

  旁边几个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白芷萱耳朵里。

  她低下头:“我会改。”

  傅玄坤这才点头:“记住,你已经不是白家的大小姐。进了傅家,就要有傅家人的样子。”

  白芷萱低声说:“是。”

  接下来的每一盏茶,她都端得更稳。

  哪怕茶水烫得指尖发红,她也没有再抖一下。

  轮到傅傲辰时,他坐在椅子上,懒散地看着她。

  白芷萱端茶的手已经麻了。

  她轻声说:“请喝茶。”

  傅傲辰没有立刻接。

  他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平溪饭馆门口那个穿油污围裙的白芷柔。

  一个被赶出去还敢动手。

  一个嫁进来只会低头。

  他笑了一下。

  “以后乖一点。”

  白芷萱眼睫颤了颤。

  傅傲辰这才接过茶。

  敬茶结束后,白芷萱被佣人扶着回房。

  说是扶,其实只是提醒她别走错规矩。

  她回到新房,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

  梳妆台没有。

  床头没有。

  抽屉里也没有。

  她问佣人:“我的手机呢?”

  佣人微笑着说:“少夫人,老爷吩咐了,您新婚这几日先静养,外面的消息暂时不用理会。”

  白芷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只是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白家那边已经有人通知过了。”

  “那我妹妹呢?”

  佣人的笑容停了一瞬。

  “少夫人说的是被白家逐出门的那位?”

  白芷萱脸色一白。

  佣人低下头,语气仍旧恭敬,却没有半分温度。

  “老爷说,傅家不希望少夫人和不体面的人来往。”

  不体面的人。

  白芷萱指尖发凉。

  她想反驳。

  想说白芷柔不是不体面。

  她只是被他们逼走了。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在傅家,她连自己的手机都拿不回来。

  她拿什么保护妹妹?

  佣人退下后,白芷萱一个人坐在房里。

  阳光照进来,照在红色床单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想起傅玄坤说的“傅家的媳妇不能哭哭啼啼”,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知道白芷柔在哪里。

  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饭。

  不知道昨晚白芷龙去闹事之后,她有没有受伤。

  她甚至不知道,妹妹还愿不愿意认她这个姐姐。

  白芷萱抬手捂住胸口,低声说:“小柔,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没有人听见。

  平溪饭馆里,白芷柔也听不见。

  她回到饭馆时,老板正站在门口抽烟。

  看见她手里的透明塑料袋,老板挑了挑眉:“买到了?”

  白芷柔点头。

  老板伸手:“号码给我,我存一下。以后有事也能找你。”

  白芷柔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开机,翻到自己的号码。

  她第一次看见那串陌生数字。

  不是白家的号码。

  不是被白家安排好的任何东西。

  它很普通,甚至有些廉价。

  可这是她自己的。

  老板把号码存好,又拨了一下。

  白芷柔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铃声很刺耳,是老款手机那特别残次的外放喇叭的音质。

  和她原来用的手机根本没法比。

  可白芷柔听着那声音,忽然怔住。

  那是她离开白家以后,第一次有东西真正属于她。

  会让别人找到现在的她。

  而白家找不到。

  傅家也找不到。

  老板说:“行了,以后别总一个人硬扛。真遇到事,给我打电话。”

  白芷柔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

  联系人:老板。

  她轻轻点头。

  “好。”

  晚上饭馆打烊后,白芷柔坐在杂物间里,把手机充上电。

  电量格一格一格慢慢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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