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手机里的春城

  那天平溪饭馆打烊得很晚。

  老板按照她写下的那几栏,第一次认真记完了一整天的账。

  日期。

  收入。

  进货。

  损耗。

  赊账。

  结余。

  字不太好看,数字也有几处涂改,老板自己看着都觉得别扭。

  可那页纸摆在桌上的时候,他却沉默了很久。

  “原来一天到晚累成这样,剩下来的钱就这么点。”

  白芷柔站在收银台旁,低头看那本账。

  今天看起来很忙。

  中午满座,晚上也翻了几桌。

  可扣掉进货、煤气、水电、临时赊账,还有两盘做错的菜,真正能留下来的钱并不多。

  甚至比老板自己想象的还少。

  老板靠在椅背上,拿手搓了搓脸。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店里有人吃饭,就算赚钱。”

  白芷柔说:“有人吃饭,不等于赚钱。”

  老板看向她。

  白芷柔翻了翻那页账,又指了指白天记录下来的几项。

  “牛肉面卖得多,但牛肉放得重,汤底耗时间。炒菜看着贵,可有些菜备多了卖不出去,第二天就不新鲜。小菜利润高,但你经常送。”

  老板嘴角抽了一下:“送一碟花生米也算?”

  “算。”

  “那才几块钱。”

  “每天几块钱,一个月就是几百。”

  老板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后门那张被菜商改过的单子。

  一斤菜几毛钱,一袋米十几块钱。

  以前他也觉得不算什么。

  可平溪饭馆就是被这些“不算什么”,一点一点拖成今天这样的。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

  “先记一个月。”

  老板愣了一下:“一个月?”

  “嗯。一天的数据不准。一个月以后,才知道什么卖得好,什么亏钱,什么该留,什么该改。”

  老板看着她,半天才说:“你真不像来打工的。”

  白芷柔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账本推回去。

  “明天继续记。”

  说完,她拿起抹布,去擦最后一张桌子。

  那天夜里,白芷柔回到杂物间,身上累得像散了架。

  小小的房间里有股潮味。

  墙角堆着旧纸箱,头顶的灯泡接触不良,偶尔闪一下。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部旧手机。

  手机电量只剩两格。

  她插上充电线,等屏幕亮起来。

  这部手机太旧,打开软件很慢,按一下要等半天。白芷柔之前只用它打电话、看时间,最多记一下数字。

  但今晚,她看着饭馆那本账,忽然觉得不够。

  她知道一斤青菜多少钱。

  知道一袋米差了十五块。

  知道两碗面、两盘小菜、一瓶酒该收五十六。

  可这只是平溪饭馆门口的一点小账。

  外面的世界,远不止这些。

  白家以前也谈生意。

  她在宴会上听过那些词。

  融资,项目,并购,渠道,供应链。

  那时候她觉得虚伪。

  一群穿着昂贵衣服的人,举着酒杯,说着谁也不信的漂亮话。

  可现在她坐在杂物间里,才忽然意识到,那些她曾经厌恶的词,也许并不全是空的。

  只是白家从来没让她真正看懂。

  他们只想让她穿好礼服,坐在该坐的位置上,嫁给该嫁的人。

  她现在别的不多,耐心开始变多了。

  以前白家二小姐没必要等。

  有人替她排队,有人替她预约,有人替她解决一切麻烦。

  现在她什么都要自己等。

  等水烧开。

  等碗泡软。

  等客人结账。

  等手机慢慢打开一个软件。

  终于,新闻软件打开了。

  第一屏跳出来的是各种推荐。

  娱乐,社会,国际,体育。

  白芷柔一个个划过去,最后点进了财经频道。

  财经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她手指停了停。

  她看见一条关于春城商业新区的消息。

  春城东部商圈将继续扩建,多家本地企业参与配套餐饮、物流与物业竞标。

  她点进去。

  文章不长,但里面有很多她以前不会认真看的词。

  商圈客流。

  消费下沉。

  餐饮配套。

  成本控制。

  连锁化经营。

  白芷柔读得很慢。

  有些句子她看不太懂,就反复看。

  看到“消费下沉”四个字时,她皱了皱眉。

  她退出文章,又搜了一下这个词。

  页面跳出解释。

  大城市或核心商圈的消费、品牌、服务逐渐向低线城市、小镇和社区扩散。

  白芷柔盯着那行解释看了很久。

  平溪镇算不算?

  它曾经繁荣,后来人走了,店空了,路边的招牌旧了。

  可镇上还有工人。

  还有小贩。

  还有货车司机。

  还有赶集日里挤满饭馆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需求。

  只是没人认真看见他们的需求。

  白芷柔继续往下翻。

  又看到一篇关于连锁快餐的分析。

  里面写,很多小餐馆不是输在味道,而是输在账不清、出餐慢、损耗高、菜单乱。

  白芷柔的眼神一点点静下来。

  账不清。

  出餐慢。

  损耗高。

  菜单乱。

  这几个词,像一把钥匙,把平溪饭馆这些天的混乱一件件打开。

  她拿出一张纸。

  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账。

  菜。

  人。

  客。

  她看着那四个字。

  账,是每天到底赚不赚钱。

  菜,是哪些菜该留,哪些菜该少备。

  人,是老板、后厨、客人、送货商,每个人都在影响这家饭馆的生死。

  客,是谁来吃饭,为什么来,愿意花多少钱,还会不会再来。

  她写完后,笔尖停在纸面上。

  杂物间里很安静。

  只有手机新闻软件偶尔弹出推送声。

  白芷柔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后背有一点发麻。

  不是害怕。

  是她第一次在一团乱糟糟的生活里,看见了一条模糊的线。

  那条线很细。

  细得像随时会断。

  可它确实在那里。

  另一边,春城傅家。

  白芷萱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傅家佣人送来的礼仪册。

  册子封面很素,没有多余装饰。

  里面却写得细致到让人窒息。

  长辈用餐时,晚辈不得先动筷。

  家宴座次以傅家男丁为先。

  少夫人出席公开场合,服饰需提前报备。

  不得私自接受媒体采访。

  不得未经允许单独外出。

  不得与有损傅家声誉之人联系。

  白芷萱看到最后一条时,手指微微收紧。

  有损傅家声誉之人。

  她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

  白芷柔。

  她的妹妹在他们口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种不能靠近的“不体面”。

  房门被推开。

  傅傲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漫不经心。

  白芷萱下意识抬头。

  她看见那部手机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傅傲辰注意到了。

  他笑了笑,把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想要?”

  白芷萱脸色顿了顿。

  “我只是想看看家里的消息。”

  “白家?”

  傅傲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都嫁进傅家了,还天天想着白家?”

  白芷萱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

  “只是想找你妹妹?”

  白芷萱的声音一下卡住。

  傅傲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像是觉得有趣。

  “白芷萱,你妹妹现在过得可不怎么样。听说还在平溪镇那个小饭馆里刷盘子。”

  白芷萱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她还在那里?”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傅傲辰的眼神冷了些。

  “你果然惦记她。”

  白芷萱垂下头,手指攥紧礼仪册边缘。

  傅傲辰把手机收回口袋。

  “别想了。你找不到她。”

  白芷萱抬头看他。

  傅傲辰慢悠悠地说:“她没有用白家的号码,也没拿白家的手机。现在谁知道她用了什么破烂东西?说不定连手机都没有。”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轻蔑。

  白芷萱却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找不到。

  傅家找不到。

  白家也找不到。

  那至少说明,白芷柔暂时是安全的。

  哪怕她过得苦。

  哪怕她在洗碗。

  可只要那些人找不到她,她就还有一点自由。

  白芷萱低下头,把眼底那一点情绪藏起来。

  傅傲辰没有发现。

  他只是警告道:“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打听她。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傅家的规矩学好。”

  白芷萱轻声说:“我知道了。”

  傅傲辰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是傅家老宅修剪整齐的花园。

  阳光很好,草坪很绿,一切都像被精心摆放过。

  可她却忽然想起白芷柔站在平溪饭馆门口的样子。

  油污围裙。

  旧外套。

  冷冷的眼睛。

  她的妹妹从小就不爱低头。

  现在被丢进泥里,也许还是不会低头。

  白芷萱把礼仪册合上,轻轻按在胸口。

  平溪饭馆的第二天,老板开始按照白芷柔说的记账。

  起初很不习惯。

  卖一碗面要记,送一碟小菜也要记。

  后厨切坏了一块肉要记,客人赊了十块钱也要记。

  老板忙起来时,总会忘。

  白芷柔就把本子放在收银台旁边,谁经过都能看见。

  老板有时候被她看一眼,就自动拿起笔补上。

  后厨师傅看着好笑。

  “老李,你现在被一个小姑娘管得服服帖帖。”

  老板瞪他:“你懂什么?这是管钱。”

  后厨师傅撇嘴:“一个洗碗的懂管钱?”

  老板脸色一沉。

  “昨天菜商少送三斤土豆,你看出来了?”

  后厨师傅不说话了。

  白芷柔像没听见他们说话,只把刚洗好的碗摞好。

  她不需要立刻让所有人服她。

  现在还太早。

  她只是一个洗碗工。

  一个刚开始学着看账的洗碗工。

  可没关系。

  她不急。

  中午饭点过后,老板照例坐下来算账。

  白芷柔拿着抹布擦桌子,顺便看了一眼本子。

  她忽然问:“今天酸辣土豆丝卖了几份?”

  老板翻了翻:“十二份。”

  “昨天呢?”

  “九份。”

  “青椒肉丝呢?”

  老板又翻:“今天三份,昨天两份。”

  白芷柔点了点头。

  “土豆丝备菜简单,成本低,出餐快。”

  老板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中午客人多的时候,可以把便宜、快出、利润不低的菜放显眼一点。”

  老板一愣:“菜单都挂墙上,还怎么显眼?”

  白芷柔看了看前厅那块旧黑板。

  上面本来写着今日供应,字迹已经被油烟熏得发灰。

  “写在黑板上。”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写什么?”

  白芷柔想了想。

  “今日快菜。”

  老板摸了摸下巴:“快菜?”

  “客人赶时间,看到快,就愿意点。后厨也不会乱。”

  老板皱眉:“那不就是推荐菜?”

  “推荐菜是你想卖什么。快菜是客人需要什么。”

  老板怔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

  平溪饭馆大多数客人不是来享受的。

  他们是赶路的,干活的,趁午休扒一口热饭的。

  他们不想等半个小时,也不想看一大堆菜单。

  便宜。

  快。

  管饱。

  这才是他们最在意的。

  老板看着那块旧黑板,眼里慢慢有了点光。

  “那今天晚上试试?”

  白芷柔说:“先试三天。”

  “为什么三天?”

  “一天看不准,太久又浪费。”

  老板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生意的了。”

  白芷柔垂下眼,继续擦桌子。

  做生意。

  这个词从老板嘴里说出来时,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以前听过很多人夸白龙启是商业奇才。

  白家所有人都觉得,白家的生意是男人的战场。

  白芷龙再荒唐,也能被白龙启带在身边见世面。

  而她和白芷萱,只需要学会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嫁给什么人。

  可现在,白芷柔站在平溪饭馆油腻的地砖上,第一次觉得那些所谓的商业,也许并不是只属于谁。

  能看懂一张进货单,是生意。

  能知道哪道菜该推,也是生意。

  能从一群客人的脚步声里听出他们想快点吃饭,还是生意。

  没有人生来就该坐在谈判桌上。

  也没有人生来只能端茶洗碗。

  傍晚,饭馆门口的黑板被擦干净了。

  白芷柔拿粉笔写下四个字:

  今日快菜。

  下面写了三道。

  酸辣土豆丝。

  番茄炒蛋。

  青菜肉丝汤。

  她写得很工整。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字不错。”

  白芷柔说:“以前练过。”

  “白家练的?”

  “嗯。”

  老板笑了一声:“没想到白家的字,最后用来给我写快菜。”

  白芷柔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

  却比过去多了一点温度。

  晚上,黑板果然有用。

  几个货车司机进门,抬头看见“今日快菜”,直接喊:“来两份土豆丝,再来个汤,快点啊。”

  后厨准备得快,不到十分钟就上桌。

  客人吃完结账也利索。

  老板记账时,特意把“快菜”两个字圈了一下。

  一天结束,收入比昨天高了些。

  不多。

  但后厨没那么乱,剩菜也少了。

  老板拿着账本,像捧着什么稀罕东西。

  “还真有点用。”

  白芷柔说:“明天继续。”

  老板点头:“明天继续。”

  夜深后,白芷柔坐在杂物间里,再次打开新闻软件。

  她今天看的是一篇关于小餐饮翻台率的文章。

  文章写得不算深,但她看得很认真。

  翻台率。

  客单价。

  复购。

  标准化。

  这些词像一个个陌生的门。

  她以前从门外路过,从没想过要推开。

  现在她坐在旧纸箱旁,握着一部发烫的二手手机,一扇一扇地推。

  推得很慢。

  但每推开一扇,她就离白家曾经不肯给她的世界近一点。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

  小饭馆怎么提高利润。

  页面转了很久。

  白芷柔耐心等着。

  等结果跳出来,她低头,一条一条看。

  窗外的平溪镇很安静。

  没人知道,一个曾经被豪门当众逐出家门的女孩,正在一间潮湿的杂物间里,用最破旧的手机,看最普通的商业新闻。

  也没人知道,很多年后,春城那些坐在高楼会议室里的人,会一次次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她真正开始抬头看世界的地方。

  不是白家的宴会厅。

  不是傅家的婚礼。

  而是平溪饭馆后面,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杂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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