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平溪饭馆打烊得很晚。
老板按照她写下的那几栏,第一次认真记完了一整天的账。
日期。
收入。
进货。
损耗。
赊账。
结余。
字不太好看,数字也有几处涂改,老板自己看着都觉得别扭。
可那页纸摆在桌上的时候,他却沉默了很久。
“原来一天到晚累成这样,剩下来的钱就这么点。”
白芷柔站在收银台旁,低头看那本账。
今天看起来很忙。
中午满座,晚上也翻了几桌。
可扣掉进货、煤气、水电、临时赊账,还有两盘做错的菜,真正能留下来的钱并不多。
甚至比老板自己想象的还少。
老板靠在椅背上,拿手搓了搓脸。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店里有人吃饭,就算赚钱。”
白芷柔说:“有人吃饭,不等于赚钱。”
老板看向她。
白芷柔翻了翻那页账,又指了指白天记录下来的几项。
“牛肉面卖得多,但牛肉放得重,汤底耗时间。炒菜看着贵,可有些菜备多了卖不出去,第二天就不新鲜。小菜利润高,但你经常送。”
老板嘴角抽了一下:“送一碟花生米也算?”
“算。”
“那才几块钱。”
“每天几块钱,一个月就是几百。”
老板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后门那张被菜商改过的单子。
一斤菜几毛钱,一袋米十几块钱。
以前他也觉得不算什么。
可平溪饭馆就是被这些“不算什么”,一点一点拖成今天这样的。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
“先记一个月。”
老板愣了一下:“一个月?”
“嗯。一天的数据不准。一个月以后,才知道什么卖得好,什么亏钱,什么该留,什么该改。”
老板看着她,半天才说:“你真不像来打工的。”
白芷柔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账本推回去。
“明天继续记。”
说完,她拿起抹布,去擦最后一张桌子。
那天夜里,白芷柔回到杂物间,身上累得像散了架。
小小的房间里有股潮味。
墙角堆着旧纸箱,头顶的灯泡接触不良,偶尔闪一下。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部旧手机。
手机电量只剩两格。
她插上充电线,等屏幕亮起来。
这部手机太旧,打开软件很慢,按一下要等半天。白芷柔之前只用它打电话、看时间,最多记一下数字。
但今晚,她看着饭馆那本账,忽然觉得不够。
她知道一斤青菜多少钱。
知道一袋米差了十五块。
知道两碗面、两盘小菜、一瓶酒该收五十六。
可这只是平溪饭馆门口的一点小账。
外面的世界,远不止这些。
白家以前也谈生意。
她在宴会上听过那些词。
融资,项目,并购,渠道,供应链。
那时候她觉得虚伪。
一群穿着昂贵衣服的人,举着酒杯,说着谁也不信的漂亮话。
可现在她坐在杂物间里,才忽然意识到,那些她曾经厌恶的词,也许并不全是空的。
只是白家从来没让她真正看懂。
他们只想让她穿好礼服,坐在该坐的位置上,嫁给该嫁的人。
她现在别的不多,耐心开始变多了。
以前白家二小姐没必要等。
有人替她排队,有人替她预约,有人替她解决一切麻烦。
现在她什么都要自己等。
等水烧开。
等碗泡软。
等客人结账。
等手机慢慢打开一个软件。
终于,新闻软件打开了。
第一屏跳出来的是各种推荐。
娱乐,社会,国际,体育。
白芷柔一个个划过去,最后点进了财经频道。
财经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她手指停了停。
她看见一条关于春城商业新区的消息。
春城东部商圈将继续扩建,多家本地企业参与配套餐饮、物流与物业竞标。
她点进去。
文章不长,但里面有很多她以前不会认真看的词。
商圈客流。
消费下沉。
餐饮配套。
成本控制。
连锁化经营。
白芷柔读得很慢。
有些句子她看不太懂,就反复看。
看到“消费下沉”四个字时,她皱了皱眉。
她退出文章,又搜了一下这个词。
页面跳出解释。
大城市或核心商圈的消费、品牌、服务逐渐向低线城市、小镇和社区扩散。
白芷柔盯着那行解释看了很久。
平溪镇算不算?
它曾经繁荣,后来人走了,店空了,路边的招牌旧了。
可镇上还有工人。
还有小贩。
还有货车司机。
还有赶集日里挤满饭馆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需求。
只是没人认真看见他们的需求。
白芷柔继续往下翻。
又看到一篇关于连锁快餐的分析。
里面写,很多小餐馆不是输在味道,而是输在账不清、出餐慢、损耗高、菜单乱。
白芷柔的眼神一点点静下来。
账不清。
出餐慢。
损耗高。
菜单乱。
这几个词,像一把钥匙,把平溪饭馆这些天的混乱一件件打开。
她拿出一张纸。
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账。
菜。
人。
客。
她看着那四个字。
账,是每天到底赚不赚钱。
菜,是哪些菜该留,哪些菜该少备。
人,是老板、后厨、客人、送货商,每个人都在影响这家饭馆的生死。
客,是谁来吃饭,为什么来,愿意花多少钱,还会不会再来。
她写完后,笔尖停在纸面上。
杂物间里很安静。
只有手机新闻软件偶尔弹出推送声。
白芷柔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后背有一点发麻。
不是害怕。
是她第一次在一团乱糟糟的生活里,看见了一条模糊的线。
那条线很细。
细得像随时会断。
可它确实在那里。
另一边,春城傅家。
白芷萱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傅家佣人送来的礼仪册。
册子封面很素,没有多余装饰。
里面却写得细致到让人窒息。
长辈用餐时,晚辈不得先动筷。
家宴座次以傅家男丁为先。
少夫人出席公开场合,服饰需提前报备。
不得私自接受媒体采访。
不得未经允许单独外出。
不得与有损傅家声誉之人联系。
白芷萱看到最后一条时,手指微微收紧。
有损傅家声誉之人。
她知道这句话指的是谁。
白芷柔。
她的妹妹在他们口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种不能靠近的“不体面”。
房门被推开。
傅傲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神色漫不经心。
白芷萱下意识抬头。
她看见那部手机时,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傅傲辰注意到了。
他笑了笑,把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想要?”
白芷萱脸色顿了顿。
“我只是想看看家里的消息。”
“白家?”
傅傲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都嫁进傅家了,还天天想着白家?”
白芷萱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
“只是想找你妹妹?”
白芷萱的声音一下卡住。
傅傲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像是觉得有趣。
“白芷萱,你妹妹现在过得可不怎么样。听说还在平溪镇那个小饭馆里刷盘子。”
白芷萱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她还在那里?”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傅傲辰的眼神冷了些。
“你果然惦记她。”
白芷萱垂下头,手指攥紧礼仪册边缘。
傅傲辰把手机收回口袋。
“别想了。你找不到她。”
白芷萱抬头看他。
傅傲辰慢悠悠地说:“她没有用白家的号码,也没拿白家的手机。现在谁知道她用了什么破烂东西?说不定连手机都没有。”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轻蔑。
白芷萱却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找不到。
傅家找不到。
白家也找不到。
那至少说明,白芷柔暂时是安全的。
哪怕她过得苦。
哪怕她在洗碗。
可只要那些人找不到她,她就还有一点自由。
白芷萱低下头,把眼底那一点情绪藏起来。
傅傲辰没有发现。
他只是警告道:“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打听她。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傅家的规矩学好。”
白芷萱轻声说:“我知道了。”
傅傲辰走后,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是傅家老宅修剪整齐的花园。
阳光很好,草坪很绿,一切都像被精心摆放过。
可她却忽然想起白芷柔站在平溪饭馆门口的样子。
油污围裙。
旧外套。
冷冷的眼睛。
她的妹妹从小就不爱低头。
现在被丢进泥里,也许还是不会低头。
白芷萱把礼仪册合上,轻轻按在胸口。
平溪饭馆的第二天,老板开始按照白芷柔说的记账。
起初很不习惯。
卖一碗面要记,送一碟小菜也要记。
后厨切坏了一块肉要记,客人赊了十块钱也要记。
老板忙起来时,总会忘。
白芷柔就把本子放在收银台旁边,谁经过都能看见。
老板有时候被她看一眼,就自动拿起笔补上。
后厨师傅看着好笑。
“老李,你现在被一个小姑娘管得服服帖帖。”
老板瞪他:“你懂什么?这是管钱。”
后厨师傅撇嘴:“一个洗碗的懂管钱?”
老板脸色一沉。
“昨天菜商少送三斤土豆,你看出来了?”
后厨师傅不说话了。
白芷柔像没听见他们说话,只把刚洗好的碗摞好。
她不需要立刻让所有人服她。
现在还太早。
她只是一个洗碗工。
一个刚开始学着看账的洗碗工。
可没关系。
她不急。
中午饭点过后,老板照例坐下来算账。
白芷柔拿着抹布擦桌子,顺便看了一眼本子。
她忽然问:“今天酸辣土豆丝卖了几份?”
老板翻了翻:“十二份。”
“昨天呢?”
“九份。”
“青椒肉丝呢?”
老板又翻:“今天三份,昨天两份。”
白芷柔点了点头。
“土豆丝备菜简单,成本低,出餐快。”
老板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中午客人多的时候,可以把便宜、快出、利润不低的菜放显眼一点。”
老板一愣:“菜单都挂墙上,还怎么显眼?”
白芷柔看了看前厅那块旧黑板。
上面本来写着今日供应,字迹已经被油烟熏得发灰。
“写在黑板上。”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写什么?”
白芷柔想了想。
“今日快菜。”
老板摸了摸下巴:“快菜?”
“客人赶时间,看到快,就愿意点。后厨也不会乱。”
老板皱眉:“那不就是推荐菜?”
“推荐菜是你想卖什么。快菜是客人需要什么。”
老板怔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
平溪饭馆大多数客人不是来享受的。
他们是赶路的,干活的,趁午休扒一口热饭的。
他们不想等半个小时,也不想看一大堆菜单。
便宜。
快。
管饱。
这才是他们最在意的。
老板看着那块旧黑板,眼里慢慢有了点光。
“那今天晚上试试?”
白芷柔说:“先试三天。”
“为什么三天?”
“一天看不准,太久又浪费。”
老板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做生意的了。”
白芷柔垂下眼,继续擦桌子。
做生意。
这个词从老板嘴里说出来时,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以前听过很多人夸白龙启是商业奇才。
白家所有人都觉得,白家的生意是男人的战场。
白芷龙再荒唐,也能被白龙启带在身边见世面。
而她和白芷萱,只需要学会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嫁给什么人。
可现在,白芷柔站在平溪饭馆油腻的地砖上,第一次觉得那些所谓的商业,也许并不是只属于谁。
能看懂一张进货单,是生意。
能知道哪道菜该推,也是生意。
能从一群客人的脚步声里听出他们想快点吃饭,还是生意。
没有人生来就该坐在谈判桌上。
也没有人生来只能端茶洗碗。
傍晚,饭馆门口的黑板被擦干净了。
白芷柔拿粉笔写下四个字:
今日快菜。
下面写了三道。
酸辣土豆丝。
番茄炒蛋。
青菜肉丝汤。
她写得很工整。
老板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字不错。”
白芷柔说:“以前练过。”
“白家练的?”
“嗯。”
老板笑了一声:“没想到白家的字,最后用来给我写快菜。”
白芷柔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
却比过去多了一点温度。
晚上,黑板果然有用。
几个货车司机进门,抬头看见“今日快菜”,直接喊:“来两份土豆丝,再来个汤,快点啊。”
后厨准备得快,不到十分钟就上桌。
客人吃完结账也利索。
老板记账时,特意把“快菜”两个字圈了一下。
一天结束,收入比昨天高了些。
不多。
但后厨没那么乱,剩菜也少了。
老板拿着账本,像捧着什么稀罕东西。
“还真有点用。”
白芷柔说:“明天继续。”
老板点头:“明天继续。”
夜深后,白芷柔坐在杂物间里,再次打开新闻软件。
她今天看的是一篇关于小餐饮翻台率的文章。
文章写得不算深,但她看得很认真。
翻台率。
客单价。
复购。
标准化。
这些词像一个个陌生的门。
她以前从门外路过,从没想过要推开。
现在她坐在旧纸箱旁,握着一部发烫的二手手机,一扇一扇地推。
推得很慢。
但每推开一扇,她就离白家曾经不肯给她的世界近一点。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
小饭馆怎么提高利润。
页面转了很久。
白芷柔耐心等着。
等结果跳出来,她低头,一条一条看。
窗外的平溪镇很安静。
没人知道,一个曾经被豪门当众逐出家门的女孩,正在一间潮湿的杂物间里,用最破旧的手机,看最普通的商业新闻。
也没人知道,很多年后,春城那些坐在高楼会议室里的人,会一次次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她真正开始抬头看世界的地方。
不是白家的宴会厅。
不是傅家的婚礼。
而是平溪饭馆后面,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杂物间。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