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午餐连着卖了三天。
第一天,二十一份。
第二天,二十八份。
第三天,三十四份。
数字写在账本上,一天比一天清楚。
老板每晚算账时,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的笑也藏不住。平溪饭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续忙过了。
不是那种乱糟糟的忙。
而是知道客人会在什么时候来,知道后厨该先备什么菜,知道米饭不能断,知道汤锅什么时候该添。
这种忙,让人心里有底。
可有人心里没底。
周师傅就是其中一个。
他在平溪饭馆掌勺七八年了,平时脾气不算好,但手艺还过得去。以前饭馆里前厅后厨全靠老板吼,客人来了点什么,他就做什么。忙不过来的时候骂两句,菜出慢了也就出慢了。
可白芷柔来了以后,后厨像突然多了一双眼睛。
几点切土豆。
几点蒸米饭。
汤底要提前烧。
肉末要分好份。
午饭档不要临时改菜。
这些话不重,却一条一条落下来。
一开始周师傅还能忍。
毕竟工人午餐确实卖得好,老板也高兴。
可忍到第三天晚上,他终于把炒勺往灶台上一放,冷笑道:“现在这饭馆,到底谁是厨子?”
后厨一下安静了。
白芷柔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架子里,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瞬。
老板在前厅算账,没听见。
另一个小工看了看周师傅,又看了看白芷柔,没敢说话。
周师傅擦了擦手,声音更大了些。
“我炒了这么多年菜,头一次见一个洗碗的安排我几点切菜、几点烧汤。”
白芷柔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情绪。
“明天中午人多,米饭要提前蒸。”
周师傅气笑了。
“说你没听见是吧?”
白芷柔说:“昨天十二点零五分断过一次饭,三个工人等了七分钟。”
“等七分钟怎么了?吃饭还不能等?七十分钟也得给老子等!”
“他们下午一点要回工地。”
“那是他们的事!”
白芷柔看着他。
“他们等不起,就不会再来。”
这句话让周师傅脸色一下沉了。
“你少拿这套吓唬人。平溪就这么几家饭馆,他们不来这里还能去哪?”
白芷柔没有争。
她只是把最后一只碗摆正,拿起抹布擦手。
第二天中午,问题果然来了。
十一点四十,第一拨工人进门。
“九份工人餐!”
老板应得很快:“好嘞,马上。”
他转头往后厨喊:“九份工人餐!”
后厨里,周师傅慢悠悠地开火。
白芷柔进去时,看见土豆还没切完,豆腐也没改刀,汤锅里的水才刚冒小泡。
她脚步顿住。
“米饭呢?”
小工小声说:“还没熟。”
白芷柔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没看她,只拿刀切着豆腐。
“不都说了吗?热的才好吃,提前做出来放着,味道就差了。”
白芷柔没有立刻说话。
外面又来了三桌客人。
两个司机,四个修路工,还有几个赶集卖菜的摊贩。
前厅声音渐渐高起来。
“老板,快点啊!”
“我们赶时间!”
“昨天不是挺快的吗?”
老板额头开始冒汗,连忙往后厨跑。
“怎么还没出?”
周师傅把锅一颠:“急什么?菜不得炒熟?”
老板看见灶台上乱成一团,脸色顿时变了。
“不是说好提前备吗?”
周师傅把火开大。
“我做菜还是她做菜?你要觉得她行,让她来炒。”
这句话一出,后厨彻底僵住。
老板脸色难看。
白芷柔却已经绕过他,拿起案板旁边的土豆。
她没有争吵。
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土豆压稳,尝试去切土豆。
她没切过菜,以前白家的厨子不会允许她亲自下手。
现在她尝试去切。
一根根切开,切的条很粗,一根根落在盆里。
小工愣了一下,立刻过来帮忙。
白芷柔一边切,一边说:“先出九份。饭没熟就先给汤,告诉他们米饭三分钟后到。”
老板连忙出去安抚客人。
“汤先上,饭马上好,今天后厨慢了点,不好意思。”
几个工人脸色不好看,但看老板态度还算诚恳,也没立刻走。
白芷柔把切好的土豆丝推过去。
“这锅先炒。豆腐下一锅。汤别放太咸,今天客人多,喝水会慢。”
周师傅脸色铁青。
“你还真指挥上了?”
白芷柔抬头看他。
“现在先出餐。”
她声音很低,却稳得压人。
“其他事,等饭点过后再说。”
周师傅还想开口,前厅又传来催促声。
老板急得在门口喊:“老周!”
周师傅咬了咬牙,终于把土豆丝下了锅。
那一中午,平溪饭馆乱得厉害。
第一桌等了二十多分钟。
有一桌司机等不及,直接走了。
还有两个工人本来要点工人午餐,后来只要了两碗面。
白芷柔从后厨跑到前厅,又从前厅跑回后厨。
端汤,补饭,收碗,擦桌,算账。
她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越乱的时候,她越安静。
直到一点半,饭馆终于空下来。
老板把门口的黑板搬进来,脸色沉得能滴水。
周师傅也知道今天出了问题,却仍旧梗着脖子。
“忙不过来很正常。哪家饭馆饭点不乱?”
白芷柔把账本放到桌上。
“昨天工人午餐三十四份。”
她翻开一页。
“平均出餐十二分钟,没有退桌。”
又翻到今天。
“今天二十七份,平均出餐二十三分钟。退桌一桌,改点两桌,送汤安抚五桌。”
周师傅皱眉:“你什么意思?”
白芷柔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少卖七份工人餐,少七十。”
“司机那桌走了,按昨天客单算,少三十六。”
“送汤和小菜,成本大概十一。”
她把笔放下。
“今天中午,至少少赚一百一十七。”
老板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周师傅脸色变了变。
“一百多而已。”
白芷柔看向他。
“一个月呢?”
周师傅哑住。
白芷柔继续道:“客人今天等久了,明天不一定来。不是只亏今天这一百多。”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每个字都像压在桌面上的账。
“周师傅,你可以不服我。”
“但客人不会因为你不服,就坐在这里等。”
后厨里安静得只剩锅里的余温声。
周师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骂她不懂规矩。
想骂她一个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
可账本就摆在那里。
今天少收的钱,也是真的。
老板终于开口:“老周。”
周师傅抬头。
老板看着他,声音疲惫却很重。
“这饭馆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也在。”
周师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板拍了拍账本。
“这几天能多挣点,不容易。你有脾气,我知道。但别拿饭馆撒气。”
这句话比白芷柔的账更让周师傅难堪。
他沉默很久,最后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
“行。”
他声音硬邦邦的。
“明天按她说的备。”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厨。
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白芷柔低头把账本合上。
老板问:“你不生气?”
白芷柔说:“生气没用。”
“那什么有用?”
她看了一眼账本。
“让他知道亏在哪里。”
老板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姑娘,心是真硬。”
白芷柔没接话。
她只是把桌上的碗收起来。
其实她心不硬。
她只是太清楚了。
在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委屈最没用。
哭没用。
吵没用。
让别人心疼,也没用。
有用的是账。
是客人会不会回来。
是明天饭馆还能不能多挣一点。
是她什么时候能从水池边,往前再走一步。
当天晚上,白芷柔回到杂物间,打开旧手机。
新闻软件推送了一篇关于小店管理的文章。
她点进去,看见一句话:
“流程不是为了管人,是为了让每个人少犯错。”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纸,写下:
午饭档流程。
十点半:蒸饭。
十点四十:切菜。
十一点:汤底。
十一点二十:肉末分份。
十一点半:黑板摆出。
她写得很慢。
每一行都很清楚。
写完后,她把纸叠好,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平溪镇已经暗了。
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墙面,又很快消失。
白芷柔躺下时,手指还带着洗碗水泡出来的酸胀。
可她心里却比前几天更稳。
今天有人不服她。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不服她。
这没什么。
她早晚要学会,在不服声里把事情做成。
因为真正往上走的路,从来不会因为她曾经是白家的二小姐,就替她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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