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接下平溪饭馆后的前几天,日子过得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
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滚的气。
每天早上六点,她打开卷帘门,先把门口那块小黑板擦干净,再写上当天的工人餐。
周师傅在后厨剁肉,小赵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拿菜,水池边新来的临时洗碗阿姨低头刷碗,动作还不算快,但至少能把白芷柔从那一池油腻的碗盘里解放出来。
她终于不用从早到晚站在水池边了。
可她也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以前她只管午饭档,最多是把菜备好、客人招呼好、账算明白。现在不一样,门一开,灯一亮,灶一响,连那张旧木桌被人磕掉的一角,都像是在提醒她——
这家店已经是她的了。
赚了,是她的。
亏了,也是她的。
前三天,账面都还看得过去。
第一天,不亏。
第二天,赚了一百三十七。
第三天,扣掉菜钱、米钱和洗碗阿姨半天工钱,还剩九十二。
钱不多,但白芷柔看着账本上那几个数字,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热。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赢。
但至少,她没输。
到了第四天,小赵从菜市场回来时,一边往后厨搬菜,一边说:“白老板,明天镇上赶集,估计人多。前头卖油条的王婶说,上个月赶集日,连她那摊都卖空了。”
周师傅在灶台前听见,顺口接了一句:“赶集日确实人多。以前老李在的时候,赶上这天,午饭能多卖两三轮。”
白芷柔正在算昨天的账,笔尖停了一下。
“多卖两三轮?”
“差不多。”周师傅说,“集上卖完东西的人,中午不爱回家做饭。还有拉货的、摆摊的,都会找地方吃一口。”
小赵把菜筐往墙边一放,也跟着点头:“还有镇东那边的工人。赶集日他们一般下工早,吃完饭还去集上买东西。”
白芷柔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账本。
前三天,工人餐每天大概卖出六十到七十份。加上零散点菜,一天收入稳定在六百上下。
如果赶集日人多,备货就不能按平时来。
少了,卖空以后客人转头去了别家,口碑就被别人接走了。
多了,卖不完,就是压在她自己手里的钱。
白芷柔捏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明日备货,上浮三成。”
写完,她又觉得不够稳,划掉“三成”,改成了“四成”。
第二天一早,白芷柔比平时更早起。
天还没完全亮,平溪饭馆的灯已经开了。
小赵从菜市场回来时,电动车后座绑了两大筐菜,脚边还压着一袋土豆和两板鸡蛋。
周师傅看见那几块五花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备这么多?”
白芷柔嗯了一声:“赶集日,客流要高一点。红烧肉可以少做一点,土豆炖肉多做,工人餐出得快。青菜分两批炒,别一次全下锅。”
周师傅没反驳。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白芷柔这样安排。
她不懂炒菜火候,但她知道什么菜出得快,什么菜压得住成本,什么菜放久了口感会垮。
她把每一份菜都当成数字看。
可这一天,数字没有照她想的走。
上午十点半,平溪饭馆门口已经摆好了两张临时折叠桌。
小黑板上写着:
今日工人餐:土豆炖肉、炒青菜、紫菜蛋汤,米饭管够。
周师傅的第一锅土豆炖肉已经出锅,香味从后厨飘到门口。
白芷柔站在柜台旁,看了看门外。
街上确实比平时热闹。
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拎着菜,推着小车,声音杂乱。
可到了十一点,店里只坐了两桌。
十一点半,还是没满。
小赵在门口探头看了好几次,小声说:“奇怪,今天人咋不进来?”
白芷柔没接话。
她也觉得不对。
平时这个点,侯队他们早该来了。十五个人一进门,几张桌子立刻就满。可今天别说侯队,连镇东那批工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熟客进门,点了一份工人餐。
白芷柔把餐端过去时,顺口问了一句:“侯队他们今天没下工?”
那人扒了口饭,说:“你不知道?镇东工地今天停工培训,早上就被车拉去春城了。好像说什么安全检查,全员都去。”
白芷柔手指一顿。
“全员?”
“差不多吧。”那人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两辆大巴呢。”
小赵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十五六份固定工人餐,没了。
不只是侯队。
镇东那一片工人都没了。
周师傅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也沉了沉。
锅里还有半锅土豆炖肉。
旁边切好的青菜堆了一盆。
米饭蒸了两大锅。
白芷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五。
如果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她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
赶集的人确实多,可那些人大多手里拎着菜、抱着布匹、牵着孩子,走得急。真正愿意坐下来吃饭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她忽然明白过来。
赶集日人多,不等于饭馆客人多。
人多只是人多。
愿不愿意进店,才是另一回事。
白芷柔转身,对小赵说:“把小黑板拿过来。”
小赵赶紧把小黑板抱进来。
白芷柔拿湿抹布擦掉原来的字,重新写:
工人餐九元,打包加五毛。
土豆炖肉单份八元。
米饭汤免费。
小赵看着那个“九元”,愣了一下:“白老板,降价啊?”
“先把已经做出来的菜卖出去。”
“那不是更赚不了多少?”
白芷柔把粉笔放回柜台,声音很稳:“现在不是赚多少的问题,是少亏多少。”
小赵不说话了。
他第一次看见白芷柔这样。
她没有慌,也没有骂人,可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沉。
像是有一块石头压进水里,表面看不出浪,底下却已经沉到了最深处。
降价以后,进店的人多了一点。
几个摆摊的老人坐下来吃饭,两个司机打包了三份,隔壁五金店老板也来端走两份。
可远远不够。
下午一点半,午饭档结束。
平溪饭馆里安静下来。
桌上只剩几个空碗,小赵低头收拾,洗碗阿姨在水池边刷得哗啦响。
后厨的案板上,还剩下不少没炒的青菜。
锅里剩着一小盆土豆炖肉。
蒸笼里还有半锅饭。
周师傅拿着勺子,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这菜放到晚上,味道就差了。”他说。
白芷柔走过去,看了一眼。
土豆已经吸饱了汤,肉香还在,但再热一次,口感肯定不如刚出锅。
青菜更麻烦。
叶子一蔫,第二天就不能用了。
她沉默片刻,说:“能做员工餐的留下。剩下的,晚上六点前半价卖。”
周师傅皱眉:“半价卖也没几个人。”
“那也卖。”
“卖不掉呢?”
白芷柔抬头看他:“卖不掉,就是我的错。”
后厨一下子安静了。
小赵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
“白老板……”他声音有点低,“早上是我说赶集日人多的。”
“不是你的错。”
“可要不是我说……”
“你说的是信息。”白芷柔打断他,“决定备多少货的人是我。”
小赵不吭声了。
白芷柔把剩菜分好,能晚上低价卖的放一边,不能卖的单独记损耗。
她没有让小赵动账本。
这笔账,她要自己算。
下午的平溪饭馆格外冷清。
赶集的人从门口一波一波过去,热闹声像潮水一样,却没有多少涌进店里。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块写着半价菜的小黑板。
有人进来问了一句,嫌菜不是刚炒的,转身走了。
有人买了一份,边走边说“便宜倒是便宜”。
还有两个熟客坐下来吃了饭,夸了一句味道还行。
可这些零散的收入,补不回上午那个判断失误。
到了晚上八点,白芷柔把最后一份半价土豆炖肉倒进小碗,递给洗碗阿姨。
“带回去吧。”
洗碗阿姨愣了一下:“这……不用给钱?”
“不用了。今天剩的。”
洗碗阿姨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去说:“白老板,你人好。明天肯定生意好。”
白芷柔笑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
生意不会因为一个人好,就自己变好。
等所有人都走了,平溪饭馆只剩下她一个人。
卷帘门放下一半,外面的街灯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
白芷柔坐在最靠柜台的桌子边,把账本摊开。
今天收入:
工人餐、打包、半价菜、零散点菜,加起来四百八十六。
支出:
肉钱一百六十八。
蔬菜七十二。
鸡蛋三十六。
米、油、调料折算四十五。
洗碗阿姨半天工资四十。
小赵工资要算,周师傅工资也要算。
房租、水电,就算按天摊下来,也是一笔。
白芷柔把每一项写得很慢。
最后算出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动笔。
亏损:一百一十九。
一百一十九。
放在以前的白家,可能连白芷龙随手开一瓶酒的零头都不够。
可现在,它是平溪饭馆一整天的结果。
是她今天从早站到晚,降价、打包、吆喝、算账,最后仍然没有守住的钱。
白芷柔盯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以前以为,自己最难的时候,是被白家赶出来那天。
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鞋,连一条路都看不清。
可今天她才发现,另一种难更沉。
被赶出来的时候,她只要活下去就行。
当老板以后,她不能只让自己活下去。
她要让这家店活下去。
要让周师傅有工资,小赵有饭吃,洗碗阿姨明天还愿意来。
要让房东不催租,菜商愿意继续供货,客人觉得这家店值得再来。
她不能倒。
因为她身后,已经开始站着别人。
白芷柔拿起旧手机,打开新闻软件。
屏幕很旧,滑动的时候有一点卡。
财经频道里,有一篇文章讲餐饮企业的库存损耗和现金流。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
有些词她还看不太懂,就点开搜索。
现金流。
周转率。
备货周期。
固定成本。
边际成本。
这些词冰冷、陌生,却像一把把小刀,把她今天的错误剖开给她看。
她不是输在菜不好吃。
也不是输在客人不喜欢。
她输在把“人多”当成了“会买”。
输在没有确认固定客源当天是否正常。
输在没有给备货留下退路。
白芷柔低头,在账本旁边另开一页,写下复盘。
一,赶集日客流不等于进店客流。
二,固定客源必须提前确认。
三,备货上浮不能凭感觉,最多先上浮两成。
四,易坏菜分批拿,宁可中午补,不可早上压。
五,亏损不是丢人,不知道为什么亏才丢人。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六,老板不是不亏,是亏了以后第二天还要开门。
写完这句,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开心,也没有自嘲。
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被这家小饭馆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疼在脸上。
疼在账本上。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庆幸。
庆幸这一巴掌,是她自己给自己打的。
亏了一百一十九,她还能坐在这里,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复盘;还能在第二天早上重新开门,重新写菜单,重新把饭卖出去。
可如果是在白家,如果她在白家的生意里犯下这样的错,造成这样的损失,等着她的恐怕就不是一笔亏账,也不是一句“明天继续”。
白家的账,从来不只是钱。
是脸面,是规矩,是白龙启冰冷的眼神,是所有人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审判。
所以这一晚,白芷柔疼,却也清醒。
她终于明白,做生意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
也终于明白,真正能救她的,从来不是白家的姓氏,而是她一次次摔疼以后,还能自己爬起来的本事。
她合上手机,站起来,把后厨检查了一遍。
煤气关好。
灯关好。
门锁扣好。
桌椅摆回原位。
最后,她走到门口,把小黑板重新擦干净。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日午餐:
青椒肉丝。
番茄炒蛋。
紫菜汤。
米饭管够。
写完以后,白芷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夜里的平溪镇安静得很。
没有白家的灯火辉煌,没有傅家的高门大院,也没有宴会厅里那些虚假的掌声。
只有一间旧饭馆。
一块小黑板。
一本亏了一百一十九块的账。
白芷柔伸手,把卷帘门彻底拉下。
铁门落地的一瞬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低声说: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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