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笔亏损

  白芷柔接下平溪饭馆后的前几天,日子过得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

  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滚的气。

  每天早上六点,她打开卷帘门,先把门口那块小黑板擦干净,再写上当天的工人餐。

  周师傅在后厨剁肉,小赵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拿菜,水池边新来的临时洗碗阿姨低头刷碗,动作还不算快,但至少能把白芷柔从那一池油腻的碗盘里解放出来。

  她终于不用从早到晚站在水池边了。

  可她也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以前她只管午饭档,最多是把菜备好、客人招呼好、账算明白。现在不一样,门一开,灯一亮,灶一响,连那张旧木桌被人磕掉的一角,都像是在提醒她——

  这家店已经是她的了。

  赚了,是她的。

  亏了,也是她的。

  前三天,账面都还看得过去。

  第一天,不亏。

  第二天,赚了一百三十七。

  第三天,扣掉菜钱、米钱和洗碗阿姨半天工钱,还剩九十二。

  钱不多,但白芷柔看着账本上那几个数字,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热。

  她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赢。

  但至少,她没输。

  到了第四天,小赵从菜市场回来时,一边往后厨搬菜,一边说:“白老板,明天镇上赶集,估计人多。前头卖油条的王婶说,上个月赶集日,连她那摊都卖空了。”

  周师傅在灶台前听见,顺口接了一句:“赶集日确实人多。以前老李在的时候,赶上这天,午饭能多卖两三轮。”

  白芷柔正在算昨天的账,笔尖停了一下。

  “多卖两三轮?”

  “差不多。”周师傅说,“集上卖完东西的人,中午不爱回家做饭。还有拉货的、摆摊的,都会找地方吃一口。”

  小赵把菜筐往墙边一放,也跟着点头:“还有镇东那边的工人。赶集日他们一般下工早,吃完饭还去集上买东西。”

  白芷柔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账本。

  前三天,工人餐每天大概卖出六十到七十份。加上零散点菜,一天收入稳定在六百上下。

  如果赶集日人多,备货就不能按平时来。

  少了,卖空以后客人转头去了别家,口碑就被别人接走了。

  多了,卖不完,就是压在她自己手里的钱。

  白芷柔捏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明日备货,上浮三成。”

  写完,她又觉得不够稳,划掉“三成”,改成了“四成”。

  第二天一早,白芷柔比平时更早起。

  天还没完全亮,平溪饭馆的灯已经开了。

  小赵从菜市场回来时,电动车后座绑了两大筐菜,脚边还压着一袋土豆和两板鸡蛋。

  周师傅看见那几块五花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备这么多?”

  白芷柔嗯了一声:“赶集日,客流要高一点。红烧肉可以少做一点,土豆炖肉多做,工人餐出得快。青菜分两批炒,别一次全下锅。”

  周师傅没反驳。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白芷柔这样安排。

  她不懂炒菜火候,但她知道什么菜出得快,什么菜压得住成本,什么菜放久了口感会垮。

  她把每一份菜都当成数字看。

  可这一天,数字没有照她想的走。

  上午十点半,平溪饭馆门口已经摆好了两张临时折叠桌。

  小黑板上写着:

  今日工人餐:土豆炖肉、炒青菜、紫菜蛋汤,米饭管够。

  周师傅的第一锅土豆炖肉已经出锅,香味从后厨飘到门口。

  白芷柔站在柜台旁,看了看门外。

  街上确实比平时热闹。

  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拎着菜,推着小车,声音杂乱。

  可到了十一点,店里只坐了两桌。

  十一点半,还是没满。

  小赵在门口探头看了好几次,小声说:“奇怪,今天人咋不进来?”

  白芷柔没接话。

  她也觉得不对。

  平时这个点,侯队他们早该来了。十五个人一进门,几张桌子立刻就满。可今天别说侯队,连镇东那批工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熟客进门,点了一份工人餐。

  白芷柔把餐端过去时,顺口问了一句:“侯队他们今天没下工?”

  那人扒了口饭,说:“你不知道?镇东工地今天停工培训,早上就被车拉去春城了。好像说什么安全检查,全员都去。”

  白芷柔手指一顿。

  “全员?”

  “差不多吧。”那人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两辆大巴呢。”

  小赵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十五六份固定工人餐,没了。

  不只是侯队。

  镇东那一片工人都没了。

  周师傅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也沉了沉。

  锅里还有半锅土豆炖肉。

  旁边切好的青菜堆了一盆。

  米饭蒸了两大锅。

  白芷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五。

  如果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她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

  赶集的人确实多,可那些人大多手里拎着菜、抱着布匹、牵着孩子,走得急。真正愿意坐下来吃饭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她忽然明白过来。

  赶集日人多,不等于饭馆客人多。

  人多只是人多。

  愿不愿意进店,才是另一回事。

  白芷柔转身,对小赵说:“把小黑板拿过来。”

  小赵赶紧把小黑板抱进来。

  白芷柔拿湿抹布擦掉原来的字,重新写:

  工人餐九元,打包加五毛。

  土豆炖肉单份八元。

  米饭汤免费。

  小赵看着那个“九元”,愣了一下:“白老板,降价啊?”

  “先把已经做出来的菜卖出去。”

  “那不是更赚不了多少?”

  白芷柔把粉笔放回柜台,声音很稳:“现在不是赚多少的问题,是少亏多少。”

  小赵不说话了。

  他第一次看见白芷柔这样。

  她没有慌,也没有骂人,可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沉。

  像是有一块石头压进水里,表面看不出浪,底下却已经沉到了最深处。

  降价以后,进店的人多了一点。

  几个摆摊的老人坐下来吃饭,两个司机打包了三份,隔壁五金店老板也来端走两份。

  可远远不够。

  下午一点半,午饭档结束。

  平溪饭馆里安静下来。

  桌上只剩几个空碗,小赵低头收拾,洗碗阿姨在水池边刷得哗啦响。

  后厨的案板上,还剩下不少没炒的青菜。

  锅里剩着一小盆土豆炖肉。

  蒸笼里还有半锅饭。

  周师傅拿着勺子,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这菜放到晚上,味道就差了。”他说。

  白芷柔走过去,看了一眼。

  土豆已经吸饱了汤,肉香还在,但再热一次,口感肯定不如刚出锅。

  青菜更麻烦。

  叶子一蔫,第二天就不能用了。

  她沉默片刻,说:“能做员工餐的留下。剩下的,晚上六点前半价卖。”

  周师傅皱眉:“半价卖也没几个人。”

  “那也卖。”

  “卖不掉呢?”

  白芷柔抬头看他:“卖不掉,就是我的错。”

  后厨一下子安静了。

  小赵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

  “白老板……”他声音有点低,“早上是我说赶集日人多的。”

  “不是你的错。”

  “可要不是我说……”

  “你说的是信息。”白芷柔打断他,“决定备多少货的人是我。”

  小赵不吭声了。

  白芷柔把剩菜分好,能晚上低价卖的放一边,不能卖的单独记损耗。

  她没有让小赵动账本。

  这笔账,她要自己算。

  下午的平溪饭馆格外冷清。

  赶集的人从门口一波一波过去,热闹声像潮水一样,却没有多少涌进店里。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块写着半价菜的小黑板。

  有人进来问了一句,嫌菜不是刚炒的,转身走了。

  有人买了一份,边走边说“便宜倒是便宜”。

  还有两个熟客坐下来吃了饭,夸了一句味道还行。

  可这些零散的收入,补不回上午那个判断失误。

  到了晚上八点,白芷柔把最后一份半价土豆炖肉倒进小碗,递给洗碗阿姨。

  “带回去吧。”

  洗碗阿姨愣了一下:“这……不用给钱?”

  “不用了。今天剩的。”

  洗碗阿姨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去说:“白老板,你人好。明天肯定生意好。”

  白芷柔笑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

  生意不会因为一个人好,就自己变好。

  等所有人都走了,平溪饭馆只剩下她一个人。

  卷帘门放下一半,外面的街灯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

  白芷柔坐在最靠柜台的桌子边,把账本摊开。

  今天收入:

  工人餐、打包、半价菜、零散点菜,加起来四百八十六。

  支出:

  肉钱一百六十八。

  蔬菜七十二。

  鸡蛋三十六。

  米、油、调料折算四十五。

  洗碗阿姨半天工资四十。

  小赵工资要算,周师傅工资也要算。

  房租、水电,就算按天摊下来,也是一笔。

  白芷柔把每一项写得很慢。

  最后算出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个数字,久久没有动笔。

  亏损:一百一十九。

  一百一十九。

  放在以前的白家,可能连白芷龙随手开一瓶酒的零头都不够。

  可现在,它是平溪饭馆一整天的结果。

  是她今天从早站到晚,降价、打包、吆喝、算账,最后仍然没有守住的钱。

  白芷柔盯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以前以为,自己最难的时候,是被白家赶出来那天。

  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鞋,连一条路都看不清。

  可今天她才发现,另一种难更沉。

  被赶出来的时候,她只要活下去就行。

  当老板以后,她不能只让自己活下去。

  她要让这家店活下去。

  要让周师傅有工资,小赵有饭吃,洗碗阿姨明天还愿意来。

  要让房东不催租,菜商愿意继续供货,客人觉得这家店值得再来。

  她不能倒。

  因为她身后,已经开始站着别人。

  白芷柔拿起旧手机,打开新闻软件。

  屏幕很旧,滑动的时候有一点卡。

  财经频道里,有一篇文章讲餐饮企业的库存损耗和现金流。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

  有些词她还看不太懂,就点开搜索。

  现金流。

  周转率。

  备货周期。

  固定成本。

  边际成本。

  这些词冰冷、陌生,却像一把把小刀,把她今天的错误剖开给她看。

  她不是输在菜不好吃。

  也不是输在客人不喜欢。

  她输在把“人多”当成了“会买”。

  输在没有确认固定客源当天是否正常。

  输在没有给备货留下退路。

  白芷柔低头,在账本旁边另开一页,写下复盘。

  一,赶集日客流不等于进店客流。

  二,固定客源必须提前确认。

  三,备货上浮不能凭感觉,最多先上浮两成。

  四,易坏菜分批拿,宁可中午补,不可早上压。

  五,亏损不是丢人,不知道为什么亏才丢人。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六,老板不是不亏,是亏了以后第二天还要开门。

  写完这句,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开心,也没有自嘲。

  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被这家小饭馆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疼在脸上。

  疼在账本上。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庆幸。

  庆幸这一巴掌,是她自己给自己打的。

  亏了一百一十九,她还能坐在这里,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复盘;还能在第二天早上重新开门,重新写菜单,重新把饭卖出去。

  可如果是在白家,如果她在白家的生意里犯下这样的错,造成这样的损失,等着她的恐怕就不是一笔亏账,也不是一句“明天继续”。

  白家的账,从来不只是钱。

  是脸面,是规矩,是白龙启冰冷的眼神,是所有人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审判。

  所以这一晚,白芷柔疼,却也清醒。

  她终于明白,做生意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

  也终于明白,真正能救她的,从来不是白家的姓氏,而是她一次次摔疼以后,还能自己爬起来的本事。

  她合上手机,站起来,把后厨检查了一遍。

  煤气关好。

  灯关好。

  门锁扣好。

  桌椅摆回原位。

  最后,她走到门口,把小黑板重新擦干净。

  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日午餐:

  青椒肉丝。

  番茄炒蛋。

  紫菜汤。

  米饭管够。

  写完以后,白芷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夜里的平溪镇安静得很。

  没有白家的灯火辉煌,没有傅家的高门大院,也没有宴会厅里那些虚假的掌声。

  只有一间旧饭馆。

  一块小黑板。

  一本亏了一百一十九块的账。

  白芷柔伸手,把卷帘门彻底拉下。

  铁门落地的一瞬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低声说: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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