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溪镇很小。
小到谁家新添了一辆电动车,隔天菜市场都能议论一圈。
小到谁家儿子回来相亲,麻将馆里的牌还没摸完,半条街就知道了姑娘是哪里人。
这样的小镇,藏不住笑话。
也藏不住一家慢慢做起来的饭馆。
平溪饭馆最先被人记住的,不是菜有多惊艳。
而是快。
镇东工地的人中午一到,十二份工人餐提前打包好,汤另装,米饭压得实,打开还是热的。
修车铺的小工晚上来,蛋炒饭和肉末汤面不用等太久,吃完还能赶回去继续修车。
棋牌室散场的人说,夜里十一点前,想吃口热乎的,不用再啃冷馒头。
司机们更直接。
“平溪饭馆能打包,热汤不撒,饭给得足。”
这句话比任何招牌都管用。
镇上的口碑,就是这样传开的。
不是一句广告。
是一口饭带出去,一张嘴说出去,一个人吃完下次再带两个人来。
外送开始稳定以后,白芷柔在柜台旁挂了一本小册子。
不是账本。
是订餐本。
第一页写着四列:
订餐人。
份数。
送到哪里。
是否准时。
小赵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嘀咕了一句:“白老板,这还要记这么细啊?”
白芷柔头也没抬。
“要。”
“人家吃完不就完了?”
“吃完是这顿完了。”白芷柔把笔盖合上,“下次还来不来,要看我们有没有记住。”
小赵似懂非懂。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镇东工地的侯队不吃辣,汤要淡一点。
修车铺那个姓陶的小工喜欢多放辣椒,饭可以少一点,菜要多一点。
棋牌室晚上出来的客人不爱等,最好先问是不是打包。
货车司机要方便在车里吃,汤不能装太满,筷子和纸巾要单独放。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
可一旦记住,客人就会觉得这家店“懂事”。
不是讨好人的懂事。
是做生意的懂事。
周师傅一开始不以为然。
“吃个饭还这么多讲究。”
白芷柔把订餐本推给他看。
“陶小工这三天来了两次,今天带了三个人。侯队这周订了四次,每次都超过十份。司机老蒋上次说汤撒了,我让小赵换了盒子,昨天他又来了。”
周师傅看着那几行字,沉默片刻。
“你这账,越记越吓人。”
“不是吓人。”白芷柔说,“是让饭馆别靠运气。”
周师傅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在肉末汤里主动少放了点盐。
还让小赵把辣椒小碟单独放。
小赵发现后,凑到白芷柔旁边小声说:“周师傅嘴硬,手倒是挺诚实。”
白芷柔看了他一眼。
“你少让他听见。”
小赵立刻缩回去端盘子。
平溪饭馆的变化,菜商赵姐最先察觉。
她不是老李时期的供货商。
最早认识白芷柔,是白芷柔为了摆脱老陈那种缺斤短两、拿坏菜糊弄人的菜商,亲自去菜市场和她谈供货。那时候赵姐只觉得这个年轻姑娘不好糊弄,斤两要看,菜色要挑,价钱也压得明白。
可几个月下来,赵姐慢慢发现,平溪饭馆要菜越来越稳。
青菜分两批。
鸡蛋按夜宵量另算。
肉末要新鲜,不要带太多肥。
土豆可以多备,但不能发芽。
白芷柔每天要什么、要多少、什么时候取,都清清楚楚。
赵姐有一次送菜时笑着说:“白老板,你这小饭馆,比有些大饭店还难伺候。”
白芷柔正在验菜,听见这话,抬头道:“难伺候,但不拖钱。”
赵姐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倒是。”
做小生意的人最怕什么?
怕嘴上说得好,账上拖得狠。
白芷柔不一样。
她压价的时候压得明白,挑菜的时候也挑得明白。
但该结的钱,她不会赖。
所以菜商们嘴上说她难缠,真到供货时,却都愿意把好一点的菜先留给平溪饭馆。
房东马叔也来过一次。
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中午一波工人进来,又看着小赵骑着电动车送饭出去,摸着下巴说:“这店真让你盘活了?”
白芷柔正在收钱。
“还早。”
“还早?”马叔笑了,“以前老李一个月拖我半个月租,现在你提前三天问我下月转账时间。你说还早?”
白芷柔把零钱递给客人。
“活下来不算活好。”
马叔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点头。
“你这女娃,心气不小。”
白芷柔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那句“心气不小”记在心里。
她的心气确实不小。
如果只是想活着,她不需要每天算到半夜。
她要的不是一口饭。
她要的是路。
平溪镇上的人也慢慢改了称呼。
一开始,有人叫她“那个白家的二小姐”。
后来叫“洗碗那个姑娘”。
再后来,叫“平溪饭馆那个女老板”。
到了现在,熟客进门,已经很自然地喊一声:
“白老板,今天工人餐是什么?”
“白老板,晚上还有汤面吗?”
“白老板,明天给我们留十五份。”
这个称呼刚开始落在耳朵里时,白芷柔还有些陌生。
后来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不会因为一句“白老板”就飘起来。
但她知道,这两个字不是白家给的。
是她一桌一桌饭、一笔一笔账、一天一天开门挣来的。
而在春城傅家,关于平溪饭馆的调查,也摆到了傅傲辰面前。
来汇报的人站在书房里,语气很谨慎。
“傅少,查清楚了。平溪饭馆现在确实是白芷柔在管。原老板离开平溪镇后,把经营权低价转给了她。证件上暂时还有些手续没完全变更,但店里实际管事的人是她。”
傅傲辰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漫不经心地转着。
“她接了多久?”
“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是洗碗,后来管午饭档,再后来接手整家店。”
傅傲辰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继续。”
“她改了菜单,做工人餐,后来又加了夜宵和外送。最近平溪镇上有些口碑,工地、修车铺、棋牌室、货车司机,都有固定订餐。”
那人说到这里,顿了顿。
“营业额比原来高了不少。”
傅傲辰抬起眼。
“高了多少?”
“具体账查不到,但从供货量和客流看,至少翻了一倍以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傅傲辰轻轻笑了一声。
“翻了一倍。”
语气里听不出夸奖。
更像是觉得有趣。
那人低着头,不敢多说。
傅傲辰把钢笔放到桌上。
“白家知道吗?”
“应该有人知道。白家的管家似乎派人去过平溪镇,但白龙启有没有过问,不确定。”
傅傲辰靠回椅背。
他当然知道白龙启不会在意。
白龙启那种人,眼里只有能摆上桌面的东西。
一间小饭馆,哪怕在平溪镇做出了点名堂,在白家眼里也还是小打小闹。
傅傲辰本来也该这么想。
可他想起那天车子路过平溪镇时,白芷柔站在饭馆门口的样子。
不是风光。
也不是落魄。
是秩序。
她把一个乱糟糟的小店,变成了有人听她安排、有人按她规则做事的地方。
这不算厉害。
但比单纯活着难多了。
傅傲辰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有没有联系白家?”
“没有。”
傅傲辰眼神微沉。
“她有新手机号?”
“有,但号码没查到完整来源。她自己买的旧手机和新卡,应该没有告诉白家任何人。”
傅傲辰笑意更淡。
“倒是有点骨气。”
那人小心问:“傅少,要不要继续盯?”
傅傲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不用贴太近。一个小饭馆,还不值得浪费人。”
那人刚要应下,又听傅傲辰补了一句:
“但每隔一段时间,把消息送过来。”
“是。”
人退出去后,傅傲辰独自坐在书房里。
桌上是南区项目的资料。
平溪饭馆的消息,被压在项目文件旁边。
两者看起来毫不相干。
一个是春城南区几十亿的商业配套。
一个是平溪镇一间卖工人餐和夜宵的苍蝇小饭馆。
可傅傲辰却没有立刻把那页纸丢进碎纸机。
他只是看着上面“白芷柔”三个字。
白家不要的人。
傅家当初没娶成的人。
如今在平溪镇,被一群工人、司机、菜商和小镇居民叫白老板。
傅傲辰觉得荒唐。
也觉得有趣。
“白芷柔。”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到底想爬到哪儿去?”
平溪饭馆这边,白芷柔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傅傲辰查了一遍。
她忙得没有空想傅家。
中午十二点,店里坐满了人。
外面还有两份打包等着送。
小赵从后厨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白老板,镇东工地那边说,明天要二十份,比平时多五份。”
“让他们提前一小时定。”
“他们说可以。”
“汤另装,饭盒多备。别让上次那个汤盒再漏。”
“知道!”
刘梅在水池边洗碗,动作快得几乎没停。
周师傅在后厨喊:“青椒肉丝好了,谁端?”
白芷柔回头:“小赵先送三号桌,刘梅,把空盘先收一边,别堵水池。”
“好!”
门口又有人进来。
“白老板,还有工人餐吗?”
“有,坐里面拼桌。”
“能不能打包两份?”
“十分钟。”
整个饭馆像一台终于磨合起来的机器。
声音杂,动作快,但不乱。
白芷柔站在中间,不是每件事都亲手做,却每件事都在她眼里。
谁的菜上慢了。
哪桌快吃完了。
后厨哪道菜快断了。
小赵哪趟外送时间卡得紧。
她都看得见。
午饭档结束后,账面比昨天又多了几十块。
小赵坐在门口台阶上喝水,喘着气说:“白老板,我今天送饭的时候,听见人家说,平溪镇现在谁要吃快饭,就去咱们这。”
刘梅擦着桌子,也笑了笑。
“我去买菜的时候,还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在平溪饭馆干活,说那里现在生意好了。”
周师傅端着茶缸,从后厨出来。
“好是好,别高兴太早。人一多,出错也多。”
白芷柔点头。
“所以明天开始,外送单单独夹。”
小赵一愣。
“又有新规矩啊?”
“不是新规矩,是防错。”
白芷柔拿出一个旧夹子,把订餐小票按送餐时间夹好。
“店内单和外送单分开。外送超过十份,提前半小时确认。超过二十份,前一天晚上确认。临时加单,看后厨情况,不硬接。”
小赵听得脑袋发晕。
“白老板,我觉得你以后真能开大店。”
周师傅看了小赵一眼。
刘梅也抬头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大店。
这个词从前离她太远。
远到像春城那些商场里明亮的招牌,和她没有关系。
可现在,这个词第一次从小赵嘴里说出来,竟然没有那么荒唐。
她低头把夹子扣好。
“先把小店开稳。”
小赵嘿嘿一笑。
“我就随口一说。”
白芷柔看着墙上的新菜单,又看了看柜台旁的订餐本。
她没有告诉小赵。
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夜里想过,如果平溪饭馆能稳定下来,第二家店该开在哪里。
车站附近?
老厂区门口?
还是去春城?
这些念头还很轻。
轻得像刚冒头的芽。
但它们确实已经开始长了。
傍晚时,林叔派来的人又一次坐在平溪饭馆角落里吃饭。
他今天点了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饭端上来很快,菜热,汤也热。
他低头吃着,耳朵却听着店里的动静。
有人叫白老板。
有人夸饭快。
有人问明天能不能订二十份。
白芷柔站在柜台后,偶尔低头记账,偶尔抬头安排。
她没发现他。
或者说,即使发现,也不会在意。
男人吃完饭,付了钱,走出饭馆。
夜色刚落,平溪饭馆门口的灯已经亮起。
他回到春城,把这些话转给林叔时,林叔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看起来累吗?”
男人想了想。
“累。”
林叔手指微紧。
男人又说:“但不像撑不住。”
林叔闭了闭眼。
这就够了。
白龙启依然没有问。
他忙着南区项目,忙着白芷龙的培养,忙着给傅家送去更多体面的补品。
平溪饭馆在白家眼里,仍然只是平溪镇一个不起眼的点。
可在平溪镇,它已经亮起来了。
第二天清晨,白芷柔照旧第一个打开饭馆门。
卷帘门升起,街上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和早市的味道。
她把小黑板搬出去,写下当天的工人餐。
刚写完,隔壁五金店老板路过,笑着喊了一声:
“白老板,今天又忙啊?”
白芷柔抬头。
“还行。”
“我听镇东那边说,你们明天要送二十多份?”
“他们提前订了。”
五金店老板啧了一声。
“现在平溪镇都知道了,你这小饭馆是真做起来了。”
白芷柔握着粉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向街道。
早市的人来来往往。
卖菜的推车过去,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镇上的老人慢慢走过,几个工人拎着安全帽往这边看。
平溪镇很小。
小到藏不住一个笑话。
也藏不住一家真正开始做起来的店。
白芷柔低头,在小黑板最后添了一行:
外送请提前订。
写完以后,她把粉笔放回盒子里。
她没有笑得很明显。
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几秒自己的饭馆。
它还是旧。
墙皮有些发黄,桌椅不新,后厨一到饭点仍然热得像蒸笼。
可它活了。
不是靠白家的姓氏活。
是靠一顿顿饭,一笔笔账,一个个愿意再来的客人活。
白芷柔转身走进店里。
周师傅已经点火。
刘梅在擦水池。
小赵骑着电动车从菜市场方向回来,车筐里装着今天的菜。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平溪镇,已经知道了白芷柔。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