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平溪饭馆的灯亮了。
白芷柔没有睡几个小时。
她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周师傅把米淘好,又把提前切好的瘦肉、青菜、鸡蛋一份份摆开。她没有往灶台前凑,只把昨晚写好的流程纸贴在墙上。
早粥三种。
白粥,瘦肉粥,青菜粥。
蒸蛋二十份。
清淡小菜十五份。
陪护套餐限量三十份。
周师傅看了那张纸一眼:“你这医院餐,没油没辣没味,真有人买?”
白芷柔说:“病人家属不是来解馋的。”
小赵在旁边打包餐盒,困得眼皮直打架:“姐,我觉得我现在也像病人家属。”
刘梅把汤杯一摞摞摆好,笑着踢了他一脚:“少贫,贴标签。”
小赵立刻精神了一点:“贴什么?”
白芷柔把笔递给他:“不用写字太多。颜色分开。白粥白标,瘦肉粥红标,青菜粥绿标。到了医院后门,客人没时间听你解释。”
小赵哦了一声,低头照做。
周师傅看着她,忽然说:“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老板。”
白芷柔抬眼:“那像什么?”
“像管军队的。”
刘梅忍不住笑出声。
白芷柔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低头核对数量。
她不是不紧张。
春城不比平溪。
在平溪,她哪怕错一天,第二天还能从头来。客人会骂几句,会摇头,会说“老李在的时候不是这样”,但他们还会路过,还会看一眼。
春城不会。
春城的人走得太快。
你错一次,人家可能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住。
五点十分,三轮车从平溪饭馆后门出发。
天还黑着,路灯一盏盏往后退。白芷柔坐在车厢旁边,手扶着保温桶,指尖被清晨的凉意冻得有些发僵。
小赵骑着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姐,咱们以后要是天天跑春城,不得累死?”
白芷柔看着前方:“所以不能天天这样跑。”
“那怎么办?”
“如果医院点能活,就在春城找备餐点。”
小赵险些把车骑歪:“姐,你这才第一天!”
“所以我说如果。”
她声音很平,却不像随口说说。
小赵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困意被风吹散了。
春城第一人民医院后门,六点差十分。
何姐已经把粥铺门打开了。
她穿着围裙,站在门口看白芷柔搬东西进来,眼神还是带着怀疑。
“我说好,只试三天。”何姐提醒她,“别弄得我店里乱七八糟。”
白芷柔点头:“放心。”
她没有占用整间铺子,只要了靠门口的一张长桌。保温桶放在桌后,餐盒按颜色分开,小菜放在最右边,蒸蛋单独盖着。
六点十五,第一位客人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住院缴费单,眼底发青,看上去一夜没睡。
“有粥吗?”
何姐下意识想站起来,白芷柔已经开口:“白粥、瘦肉粥、青菜粥。带走还是堂食?”
男人愣了一下:“带走。要清淡点,我妈刚做完手术。”
“白粥加蒸蛋。”
白芷柔把钱收下,刘梅装粥,小赵递餐。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男人拿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有勺子吧?”
小赵立刻递过去:“有。”
男人点点头,匆匆走了。
何姐坐在柜台后,没说话。
六点半以后,人陆续多起来。
医院后门的人和车站不一样。
他们也急,但那种急里带着疲惫。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买粥,有人问能不能不要葱,有人问有没有给孩子吃的,有人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最后只买一份白粥。
白芷柔没有催。
她记得每一个问题。
不能有葱。
要小勺。
袋子要结实。
蒸蛋卖得比预想快。
瘦肉粥比青菜粥好卖。
七点二十,蒸蛋卖完了。
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走进来,问:“还有蒸蛋吗?”
小赵刚要说没了,白芷柔先开口:“今天没有了,明天会多备。您几点方便来?”
护士看了她一眼:“七点十分以前吧,之后交班就忙了。”
白芷柔在本子上记下:“明天七点前留十份。”
护士笑了笑:“你们新开的?”
“试做。”
“难怪。”护士说,“这边早饭不是太油,就是太咸。你们这个还行。”
何姐在旁边听见,剥葱的手慢了下来。
到了九点,第一段结束。
白芷柔把剩下的粥和小菜盘点了一遍。
白粥剩三份。
青菜粥剩八份。
瘦肉粥全卖完。
蒸蛋全卖完。
陪护套餐卖出二十一份。
小赵累得坐在门口,嘴上却忍不住笑:“姐,这不比车站舒服?没人挤。”
刘梅白了他一眼:“是不挤,人家问题多。这个不要葱,那个少盐,那个要软一点,那个问能不能送到住院楼。你记得住?”
小赵立刻闭嘴。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医院餐不能只靠窗口。”
何姐终于开口:“你还想送进去?”
“不是送到病房。”白芷柔说,“先做固定取餐点。住院部后门、陪护椅旁边、护士站外不能乱进,但家属可以下来取。”
何姐皱眉:“医院能让你这么干?”
“所以先不挂招牌,不发传单。”白芷柔说,“靠老客口口相传。谁买过,觉得合适,明天自然会再来。”
何姐看着她,眼神里的怀疑少了一点。
“你以前真是在平溪开饭馆?”
白芷柔说:“现在也是。”
何姐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体验生活的小姐。”
白芷柔低头擦桌子,声音淡了些:“不是。”
何姐没有听出那一点冷意,只说:“行,晚上再看。”
春城傅家。
白芷萱坐在房间里,面前摆着一碗燕窝。
佣人站在旁边,温声劝:“少夫人,多少吃一点。医生说您现在不能空腹。”
白芷萱拿起勺子,却很久没有送入口中。
她昨晚几乎没睡。
车窗外那个背影一直在她眼前晃。
像小柔。
又不像。
小柔从前走路是很直的,白家宴会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也从不低头。可昨天那个女人抱着账本,站在医院后门的小巷里,身上的衣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白芷萱心里明白,自己不该想。
傅家对她现在还算温和,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惹傅家不高兴,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可能看见了白芷柔。
可越是不能想,那个背影就越清楚。
佣人又轻轻叫了一声:“少夫人?”
白芷萱回过神,勉强喝了一口。
燕窝很甜。
甜得她有些反胃。
她把碗放下,轻声问:“昨天陪我去医院的司机,是傅少安排的吗?”
佣人顿了一下:“是。”
白芷萱点点头:“没事了。”
她没有再问。
问得越多,越容易出事。
她只能把那个背影藏在心里,像把一粒火星藏进掌心。烫得疼,却舍不得松开。
楼下书房里,傅傲辰正在听助理汇报。
“医院后门那边今天早上开始试做了。卖的是粥、蒸蛋、清淡套餐。第一段客流还可以,没闹出什么动静。”
傅傲辰翻着文件:“她自己做?”
“不是。她主要收钱、记账、调人。厨师和员工从平溪带来的。”
傅傲辰指尖停了一下。
他不怕一个女人会做饭。
会做饭的人太多了。
他不喜欢的是,白芷柔似乎越来越知道自己不会什么,也越来越知道该让别人做什么。
这比逞强难缠。
助理犹豫了一下,又说:“昨天少夫人产检回来的时候,好像让司机停过车。”
傅傲辰抬眼。
“为什么?”
“说是看见了什么人。但后来没停,也没再提。”
傅傲辰靠回椅背,半晌没有说话。
白芷萱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两姐妹,一个被白家赶出去,一个被傅家养在宅子里。偏偏春城这么大,竟能在医院后门错过一眼。
“少夫人知道白芷柔在医院那边吗?”助理问。
傅傲辰淡淡道:“她最好不知道。”
助理立刻低头:“明白。”
傅傲辰把文件丢在桌上。
“先别动。”
“傅少?”
“我想看看,她三天能做成什么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他说完之后,目光却又落回那几行数字上。
上午卖粥。
晚上做陪护套餐。
三天试做。
白芷柔每一步都小得可笑。
偏偏每一步都踩在能站住的地方。
傍晚五点,医院后门又亮起了粥铺的灯。
晚上的客人比早上更疲惫。
有人刚从手术室门口出来,连话都不想说,只指了指白粥。有人一边哭一边买了两份蒸蛋,说孩子一天没吃东西。还有个老太太问有没有软一点的饭,牙口不好。
小赵这次没再觉得“舒服”。
他忙得一句玩笑都说不出来。
刘梅把每个袋子都扎紧,又把勺子和纸巾放进去。白芷柔站在门口,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哪怕对方问了三遍,她也不急。
何姐看了她一晚上。
她原本以为这个年轻姑娘做不了医院生意。
医院门口的钱不好赚。
这里的人心里都压着事,一点不顺就会烦,一点不干净就会怕,一点太贵就会犹豫。可白芷柔没有把他们当成普通饭点客人。
她记得谁要清淡。
谁要软饭。
谁不能吃葱。
谁每天七点前来。
这不像摆摊。
倒像是在照顾一群陌生人的难处。
晚上八点,最后一份粥卖完。
小赵瘫在椅子上,声音发虚:“姐,我现在闻见粥味都觉得自己要睡着。”
刘梅也累得不轻,却还撑着把桌面擦干净。
白芷柔坐在柜台边算账。
第一天总收入四百三十二。
扣掉食材、餐盒、分给何姐的场地和水电,剩一百七十八。
不多。
但比她预想的好。
更重要的是,她本子上多了二十七个重复需求。
蒸蛋加量。
软饭。
无葱。
少盐。
固定取餐时间。
陪护套餐可预订。
何姐端了一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明天还来?”
白芷柔抬头:“来。”
何姐说:“蒸蛋多做点。还有,晚上可以加小米粥。住院的人爱问。”
白芷柔看着她。
何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我在这儿开了几年店,总知道点东西。”
白芷柔笑了一下:“那明天的小米粥,算我们一起改的。”
何姐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你这人,倒是会说话。”
回平溪的路上,小赵在车上睡着了。
刘梅也靠着车厢打盹。
白芷柔一个人坐在后面,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账本。旧手机屏幕有些发暗,新闻软件推送了一条春城南区项目的新消息,她只扫了一眼,没有点开。
她现在离那些高楼还很远。
远到她今天忙了一整天,赚的钱还不够那些豪门一顿饭的酒水。
可她没有再觉得自己低到尘埃里。
因为她知道,钱可以慢慢赚,人可以慢慢找,点位可以一个个试。
只要每一步都能站住,她就不会再被人随手赶出去。
车开出春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城市灯火在夜里连成一片。
白芷柔把账本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天,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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