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备餐点的第七天,白芷柔第一次拒绝了钱。
那天早上六点不到,预订本已经排满了。
六十份。
这是她昨晚亲手定下的上限。
小赵站在墙边,一手拿笔,一手按着预订本,声音比前几天稳了许多。
“邓先生,小米粥一份,蒸蛋一份。”
“护士站,三份,少盐。”
“三号楼门口,罗成送,七点二十。”
“二十六床家属,软菜切碎。”
陶婶站在分装台前,听一项,摆一项。她动作依旧不快,但每一份都稳。盒盖扣上,外壁擦干净,再放进对应的袋子里。
刘梅在楼下何姐店里守窗口。
罗成背着旧挎包,已经把第一批需要送到住院楼门口的订单拎走了。
白芷柔站在门口,没有插手。
她看着每个人的位置,也看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
这间旧厨房终于不像刚开始那样乱了。
灯还是旧的,墙还是旧的,楼梯还是窄的。可人有了位置,声音有了顺序,连热气都像知道该往哪里走。
七点十分,刘梅从楼下跑上来。
“白老板,楼下有人要临时加二十份。”
小赵眼睛一亮:“二十份?”
陶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二十份,不少了。
白芷柔问:“谁要?”
“护工队的。”刘梅说,“说今天有几个病房家属都想订,明天也可能长期要。”
小赵下意识看白芷柔。
长期要。
这三个字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很诱人。
白芷柔拿起预订本,看了一眼今天已经排满的六十份,又看了看灶上剩下的粥量。
可以做。
硬挤一挤,能做出来。
可做出来是一回事,稳不稳是另一回事。
她把本子合上:“今天不接。”
小赵愣住:“姐,二十份啊。”
“不接。”
刘梅也有点犹豫:“人家说可以等。”
“等也不接。”白芷柔说,“告诉她,今天满了。明天可以提前订。”
刘梅点点头,下楼去了。
小赵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姐,咱们不是缺钱吗?”
“缺。”
“那为什么不接?”
白芷柔看向他:“我们更缺信誉。”
小赵不说话了。
白芷柔把预订本推到他面前。
“今天六十份,是现在这几个人能稳住的上限。再多二十份,粥能熬,盒能装,但你能保证不漏单吗?罗成能保证路线不乱吗?刘梅能保证楼下不排队吗?”
小赵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名字和时间。
他答不上来。
陶婶把一份蒸蛋放进袋子里,轻声说:“饭做坏了,可以重做。人家病房里等饭的人,等坏了就不会再信你。”
白芷柔看了陶婶一眼。
这句话,不用她再重复。
小赵低声说:“我明白了。”
早上九点,第一轮结束。
六十份预订,完成五十九份准时,一份迟到四分钟。
迟到的是罗成送去三号楼门口的那份。原因不是路线错,而是客人临时换到西门取。
罗成回来时,满头汗,第一句话就是:“这单算我的。”
白芷柔说:“不算你一个人的。”
罗成愣了一下。
她在本子上写下:取餐点更改,必须提前三十分钟,否则顺延下一批。
“以后规则写清楚。”白芷柔说,“不是靠你跑快解决。”
罗成站在那儿,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以前做跑腿,最怕的就是出了事没人管原因,只问为什么没送到。可白芷柔不一样,她会追错在哪里。
人错了,就改人。
流程错了,就改流程。
白芷柔把笔放下:“今天不扣钱。明天开始按新规矩。”
罗成点头:“知道了。”
中午休息时,白芷柔把所有人叫到二楼旧厨房。
桌上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预订分类。
白粥类。
小米粥类。
套餐类。
第二张是特殊要求。
少盐。
无葱。
切碎。
第三张是每日上限。
早上六十份。
晚上五十份。
临时加单不超过十份。
小赵看着那几张纸,忍不住说:“姐,咱们现在还没多大呢,就限制这么多,会不会显得太小气?”
白芷柔摇头:“这是为了以后能变大。”
她拿起第一张纸。
“以前一个客人说什么,我们记什么。现在人多了,不能每个人一个做法。能归类的归类,能固定的固定。”
刘梅问:“那客人要别的呢?”
“解释清楚。”白芷柔说,“能做的以后慢慢加,不能做的现在不承诺。”
陶婶点头:“这样才不乱。”
小赵低头把“不能乱承诺”写到本子角落。
白芷柔看见了,没有阻止。
下午,护工队的人又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郑,大家叫她郑姐。她说话利索,进门先看厨房,又看分装台,眼神不算挑剔,但很会看门道。
“早上我让人问了二十份,你们没接。”
白芷柔点头:“今天满了。”
郑姐笑了一声:“做生意还有嫌单多的?”
“不是嫌单多。”白芷柔说,“是怕做坏。”
郑姐看了她一会儿:“明天能接多少?”
“长期单,先接十份。”
“太少了。”
“先十份,三天不出错,再加到二十。”
郑姐皱眉:“我手里病房多,你这样太慢。”
白芷柔没有急着解释。
她把预订分类推过去:“我们现在只接这三类。特殊要求只有这三种。取餐时间提前一天定,临时改地点顺延下一批。如果您能接受,就先试三天。”
郑姐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这不像小摊。”
白芷柔说:“小摊记不住这么多。”
郑姐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行,先十份。”
她走后,小赵才长出一口气:“姐,我刚才真怕她转头就走。”
白芷柔把纸收回来:“会走的客人,迟早会走。留下来的,才是我们的订单。”
小赵想了想:“订单和客人不一样?”
“不一样。”白芷柔说,“客人今天来,明天不一定来。订单是明天还会发生的生意。”
这句话让小赵愣了很久。
他以前以为卖出去一份就是赚一份。
现在他才发现,白芷柔看的不是那一份饭。
她看的是明天。
同一天,傅氏大厦。
傅傲辰看南区项目汇报时,顺手翻到了助理递来的另一份资料。
助理说:“医院后门那边还在做,最近排队的人多了些。她租了附近一个旧厨房,像是准备长期做。”
傅傲辰翻了翻照片。
照片里,白芷柔站在旧厨房门口,身边多了几个人。没有招牌,没有排场,可东西似乎已经运转起来了。
傅傲辰淡淡道:“她倒是真打算在春城站住。”
助理问:“要不要继续盯?”
傅傲辰把照片放下:“不用盯太细。一个卖粥的,先让她做。”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那张照片上停了片刻。
有些人不知道自己轻,所以才会飘。
有些人知道自己轻,反而会把每一步踩得很实。
白芷柔显然是后者。
这让他不太舒服。
傅家别墅里,白芷萱这天下午又有些反胃。
佣人端来汤,她闻了一下便偏过头。
“少夫人,多少吃一点吧。”佣人劝道,“傅总吩咐了,您现在不能亏着身体。”
白芷萱点点头,勉强喝了两口。
门外另一个佣人低声说:“医院后门那家粥现在要提前订了,听说晚了买不到。”
“真有那么好?”
“不是多好吃,就是干净,记得住人。护工都开始订了。”
白芷萱握着勺子的手轻轻顿住。
医院后门。
提前订。
记得住人。
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小柔。
可她仍旧没有问。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口汤慢慢咽下去。
明明汤是热的,她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小柔已经能让人提前等她的饭了。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
可对白芷萱来说,却像在傅家厚重的墙里听见了一点风声。
她垂下眼,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一点光还在。
晚上,春城备餐点又忙了一轮。
郑姐的十份长期单第一次接入。
陶婶分装时,把十份单独摆成一排。
小赵核了两遍。
罗成送到住院部门口时,对方已经有人等着。回来后,他把每份反馈都写在纸上。
“六份说刚好。”
“两份说可以再软一点。”
“一份说蒸蛋不错。”
“一份没反馈。”
小赵看着纸:“没反馈也要写?”
罗成点头:“白老板说的,没反馈也是反馈。”
白芷柔正在算账,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没有纠正。
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从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晚上九点,最后一笔账算完。
今天利润比昨天多了七十六块。
不多。
可预订率提高了。
错单率下降了。
临时客人减少了,长期单增加了。
白芷柔把这些数字一项项写进账本。
陶婶收拾完台面,准备离开时,忽然问:“明天还六十份?”
“明天六十五。”白芷柔说。
小赵立刻抬头:“不是说六十吗?”
“今天漏点补上了。”白芷柔说,“但只加五份。”
刘梅笑了:“白老板真会折磨人。”
罗成背起包:“五份也算涨。”
陶婶倒是很平静:“五份刚好。”
小赵小声嘀咕:“陶婶现在比我还像老板这边的人。”
陶婶看他一眼:“你把本子核好,也像。”
厨房里短短笑了一阵。
等人都走后,白芷柔一个人留在二楼。
她把今天被拒掉的二十份临时单、接下的十份长期单、明天新增的五份上限,都写在同一页上。
然后在最下面写:
订单不是越多越好。
能准时交付的,才叫订单。
她停笔时,窗外的春城还亮着。
高楼里的灯,医院里的灯,路边小店的灯,一盏盏连成远处的光。
白芷柔看着那些光,没有急着关灯。
她知道自己还很小。
小到拒掉二十份饭,都要在心里算半天。
可她也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只是等客人上门。
她有了明天的订单。
而一个有明天的生意,才真正开始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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