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项目公司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窗外是春城入夜后的高楼,灯火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张沉默的网。傅傲辰坐在会议桌尽头,面前摊着一份供应商结算明细。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柔芷拾味餐饮。
负责人:白芷柔。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安静地扎进了他的视线里。
傅傲辰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愉快的笑。
是那种发现一件事终于露出轮廓后的笑。
项目经理站在旁边,额头微微冒汗。他并不知道傅傲辰为什么会对一家供饭的小餐饮公司感兴趣。南区外围工地每天有许多琐碎支出,盒饭、饮水、清运、临时工补贴,每一样都小,小到不值得放进傅家大少的眼里。
可偏偏这一项,被点了出来。
“这家,是谁定下来的?”傅傲辰问。
项目经理赶紧答:“最开始是后勤那边试的。医院那边有人介绍,说她家的粥和盒饭稳定,干净,送得准。先用了三十份,后来工人反映不错,就加到五十份。现在主要供应外围清运和夜班那边,不是核心施工队,所以一直没往上报。”
傅傲辰没抬头。
“负责人你见过?”
“见过一次。”项目经理想了想,“挺年轻的一个女老板,说话不多,账算得很清楚。她好像不知道项目背后是傅氏,只问配送时间、饭菜标准、结款周期,别的没打听。”
傅傲辰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白芷柔不知道。
这倒像她。
当年她被白家赶出去的时候,连个手机都没有。一个春城首富家的二小姐,被白龙启从那栋别墅里扫出来,像扫掉一件不合时宜的旧物。
傅傲辰原以为,她最多也就是在平溪镇混口饭吃。
后来听说她在饭馆洗碗,他只觉得好笑。
再后来,她出现在婚车经过的那家饭馆门口,身上满是油烟,眼神却还硬得像一把没折断的刀。
如今这把刀,竟然悄无声息地磨到了南区项目旁边。
“继续用。”傅傲辰说。
项目经理一怔:“傅总?”
“原来怎么合作,现在就怎么合作。”傅傲辰把文件合上,“不要忽然加价,不要压价,也不要换供应商。”
项目经理连忙点头:“明白。”
傅傲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让人把柔芷拾味踢出项目。
太简单了。
简单到没有意义。
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一家送盒饭的小饭馆,而是白芷柔这个人。她从平溪镇走到春城,从洗碗池边走到项目供应商名单上,中间没有白家撑腰,没有傅家施舍,也没有任何豪门给她开路。
她是自己爬上来的。
这种人,若只是聪明,倒还好办。
怕就怕她不仅聪明,还忍得住。
“把她公司的资料整理一份。”傅傲辰淡淡道,“公开能查到的就够了,不要惊动她。”
项目经理应下,刚要离开,又听见傅傲辰补了一句。
“还有,南区项目后续餐饮合作升级的事,安排一个正式饭局。”
项目经理停住脚步:“请柔芷拾味那边?”
“请白芷柔。”
傅傲辰把这个名字说得很轻。
可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随之沉了一下。
另一边,柔芷拾味的小办公室里,白芷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点名。
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
白板上写着三条线。
医院陪护餐。
平溪饭馆。
南区外围工地餐。
字不算好看,却很清楚。
陶婶坐在桌边,手里翻着当天的采购单。罗成靠在门口,刚送完一趟饭,额头上还有汗。小赵拿着账本,一边核对订单,一边皱着眉按计算器。
这间办公室不大,却比平溪饭馆后厨明亮得多。
窗户擦得干净,墙上挂着新办下来的营业执照,旁边贴着一张刚印出来的圆形标识。
柔芷。
两个宋体字被重新设计过,笔画端正,收锋柔和。白芷柔第一次看见成品的时候,盯了很久。她没有表现出太多激动,只说了一句:“以后所有盒饭、收据、工服,都用这个。”
名字不是拿来感动自己的。
名字是拿来让别人记住的。
“南区那边,暂时不能再加。”白芷柔在白板上画了一道线,“五十份是现在的稳定量。再加,我们配送时间就会乱。”
罗成有些可惜:“那边人挺多的,我看后勤的意思,后面可能还想加。”
“想加也要等。”白芷柔说,“我们现在不是抢一顿饭,是要让人觉得,只要订柔芷拾味,饭就一定热,菜就一定干净,时间就一定准。”
陶婶点头:“这话对。砸招牌容易,立招牌难。”
小赵低声说:“医院那边郑姐又问了,说有两个长期陪护也想加餐。”
白芷柔想了想:“两个可以。超过两个,就让她排到下周。”
小赵应了一声,把数字记下来。
白芷柔转身看着白板。
她如今仍然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积蓄。赚来的钱,大多又投进了厨房、包装、人工和配送。她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了春城的女老板,她只是比昨天多撑开了一点空间。
一点一点,像在黑暗里钉钉子。
只要钉得足够多,总有一天,能钉出一条路。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白芷柔低头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你好,柔芷拾味。”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白总您好,我是南区项目公司行政部。关于后续餐饮合作升级,我们这边想邀请您参加一次商务晚宴,和项目负责人当面沟通。”
白芷柔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哪位负责人?”
对方停顿半秒:“傅总。”
办公室里很安静。
小赵抬起头,陶婶也停下了翻单子的动作。
白芷柔握着手机,声音没有变:“傅总是哪位?”
“傅傲辰先生。”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旧铁门忽然在记忆里响了一声。
婚车。
请柬。
饭馆门口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还有白芷萱坐在车里,低着头,明明看见了她,却一句话也不敢说的样子。
白芷柔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边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沉默,很快又补了一句:“傅太太也会出席。”
白芷柔的手指收紧。
傅太太。
他们甚至不叫她白芷萱。
好像嫁进傅家以后,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可以被拿走。
白芷柔抬眼,看向窗外。
楼下是春城寻常的街道,有电动车经过,有人拎着晚饭回家,有商铺卷帘门被拉下一半。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往前走,不会因为谁被困在某个家族里,就慢下来一秒。
她轻声问:“她身体方便吗?我听说傅太太好像还在怀着身孕。”
电话那头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傅太太目前情况稳定,傅家会安排好。”
白芷柔听出了那句“安排好”里的冷硬。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场普通饭局。
傅傲辰在看她。
也在用白芷萱引她。
可是她不能不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近距离看过姐姐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婚车从平溪饭馆门前驶过,姐姐坐在那辆装满鲜花的车里,眼神像被玻璃隔住。
那之后,白芷萱的消息就变得稀薄。
偶尔从春城的新闻里,从客人闲聊里,从那些不知真假的豪门传闻里飘过来一点,都像浮在水面上的碎纸,抓不住,也拼不完整。
白芷柔沉默片刻,说:“时间,地点。”
电话那头立刻道:“明晚七点,澜庭会所三楼,清宴厅。”
“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小赵忍不住问:“白总,南区项目是傅家的?”
白芷柔把手机放回桌上。
“现在知道了。”
大家齐声问:“你要去吗?”
白芷柔拿起记号笔,把白板上“南区外围工地餐”那一行圈了起来。
“去。”
傅家别墅里,白芷萱也在同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她坐在卧室的软椅上,面前放着一盅刚炖好的汤。佣人站在旁边,语气比从前温和许多。
“大少奶奶,先生说了,这段时间您得按时吃。孩子要紧。”
白芷萱低头看着那盅汤。
汤面上浮着几粒红枣,闻起来很香。
傅家最近对她确实比刚嫁进来时更周到。吃穿用度没有亏待,医生定期来,佣人说话也轻了许多。她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终于把她当成了家人。
是因为她肚子里有一个还不知道性别的孩子。
只要不知道是男是女,她就暂时还有价值。
门被推开,傅傲辰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汤盅,又看了眼白芷萱:“明晚跟我出去一趟。”
白芷萱下意识抬头:“去哪?”
“饭局。”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我现在……”
“不会太久。”傅傲辰打断她,“你不是一直惦记你妹妹吗?”
白芷萱整个人怔住。
傅傲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白芷柔会去。”
那一瞬间,白芷萱眼里先是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暗下去。
她想见小柔。
想得夜里都睡不稳。
可她又怕见。
怕白芷柔看出她在傅家的小心翼翼,怕妹妹冲动,怕傅傲辰把这场见面当成另一个局。
“她怎么会……”白芷萱声音很轻。
傅傲辰笑了笑:“你这个妹妹,比你想的有本事。她现在是南区项目的供应商。”
白芷萱愣愣地看着他。
供应商。
小柔已经走到那里了吗?
她忽然想起那天车窗外看见的背影,想起医院门口那一瞬间的心跳。原来那不是幻觉。小柔真的来了春城,而且走得比她想象中更远。
白芷萱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
傅傲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明晚穿得体面些。”他说,“傅家的太太,不要让人看笑话。”
白芷萱轻轻点头。
“好。”
傅傲辰转身离开,房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佣人把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大少奶奶,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白芷萱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喝汤。
明明终于能见到妹妹,她必须整理好精神。
但她也担心,此时的妹妹是否会掉进傅家的圈套。
她太了解白芷柔了。
小柔会看她的眼睛,会听她话里的停顿,会从她坐姿的拘谨里看出不对劲。小柔从小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心却敏锐得让人害怕。
可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她不能让白芷柔卷进傅家的漩涡。
另一边,傅傲辰回到书房,傅玄坤正在等他。
“约了?”傅玄坤问。
“约了。”傅傲辰坐下,“她会来。”
傅玄坤缓缓点头:“一个被白家赶出去的女儿,能做到今天,不算简单。”
傅傲辰淡淡道:“简单的人,也走不到南区项目的供应商名单上。”
“你想怎么处理?”
傅傲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资料,那是项目公司的汇总表。南区项目牵扯的东西太多,明面上的商业合作只是外壳,真正不能见光的部分藏在更深处。
运输。
清运。
安保。
砂石。
咨询费。
每一项都披着合法公司的皮,账面干净,链条却不能被外人顺着摸下去。
柔芷拾味现在还在外围。
可外围也是边缘。
边缘上的人,如果眼睛太亮,也会变成麻烦。
“先见一面。”傅傲辰说,“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又想要多少。”
傅玄坤看了他一眼:“别小看她。”
傅傲辰笑了:“我从没小看过有用的人。”
至于没用的人,他也从来不会多看。
比如白芷龙。
想到白芷龙在会议上差点说漏嘴的样子,傅傲辰眼底多了一点轻蔑。那种人只适合在该热闹的时候被推到台前,该背锅的时候,也很适合留在台前。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夜深之后,柔芷拾味的小办公室终于关了灯。
白芷柔最后一个离开。
她锁好门,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饭局地址。
澜庭会所。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春城许多所谓的高端商务饭局都在那里进行。白家还没把她赶出去的时候,她也曾跟着白龙启去过一次。那时候她坐在父亲身后,看着一群人端着酒杯谈笑,明明每个人都在笑,话里却没有一句是真的。
如今,她要以另一种身份回到那样的地方。
不是白家的二小姐。
不是被傅傲辰嘲讽过的落魄人。
而是柔芷拾味的负责人。
白芷柔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向走廊尽头昏黄的灯。
她知道明晚不会轻松。
傅傲辰不会无缘无故请她吃饭。
白芷萱也不会无缘无故被带来。
可这一步,她必须走。
因为有些门,如果一直不推开,里面的人就永远出不来。
白芷柔转身下楼。
楼下的街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夏夜的热意。她走进人群里,背影不快,却很稳。
而在春城的另一端,傅傲辰站在书房窗前,也看着同一座城市的夜色。
他手里的酒杯轻轻晃动。
杯中深色的酒液映出他的眼睛。
“白芷柔。”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在确认一个终于值得落子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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