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这句话落下后,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傅傲辰端着酒杯,看着她。
白芷萱坐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筷子,眼底满是担心。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白芷柔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有人把话说得难听,她一定会把更锋利的话还回去。
可这里不是白家。
这里是傅傲辰的饭局。
“小柔……”白芷萱轻声唤她。
白芷柔没有看姐姐。
她只是平静地等着傅傲辰回答。
傅傲辰笑了笑:“白小姐何必这么敏感?我只是觉得,如果当年你没有离开白家,很多事或许都会顺利得多。”
“比如?”
“比如傅白两家的关系。”傅傲辰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一笔寻常生意,“如果当初嫁进傅家的是你,白家不会因为联姻换人落人口实,傅家也不必重新适应。两家生意上的合作会更直接,南区项目这样的事,推进起来也会少许多麻烦。”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像是漫不经心。
“毕竟,一个家族里总要有人真正能坐在桌上谈事。若坐上来的人总是听不懂话、管不住嘴,大家都会累。”
他没有点名。
可白芷柔听懂了。
白芷萱却没听出来,她只是以为傅傲辰还在说当年联姻的事,脸色越发不安。
白芷柔看着傅傲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傅傲辰确实聪明。
他知道白芷龙是什么货色,也知道白龙启硬把一个扶不上墙的儿子推上桌面,会给白家带来多少隐患。
可傅傲辰的聪明,永远只用来算别人。
他看得出白家的裂缝,却看不见傅家的腐烂。
“傅总说得像是我当年只要点头,傅白两家就能万事顺遂。”白芷柔淡淡道。
傅傲辰挑眉:“难道不是?”
“不是。”
白芷柔答得很快。
傅傲辰看着她,眼底多了几分兴味:“愿闻其详。”
白芷柔把茶杯放下,指尖轻轻贴着杯壁。
“我不嫁傅家,从来不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白芷萱微微一怔。
傅傲辰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
白芷柔继续说:“那只是最表面的理由。真正的问题在于,白家和傅家的联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个正常家族的合作,而是两栋已经有裂缝的大楼,用一根红绸绑在一起,假装彼此能撑住彼此。”
包间里的灯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白家的问题,是白龙启把儿子当继承人,把女儿当筹码。他明知道白家下一代里最没能力的人是谁,却偏偏要把最多的资源压在那个人身上。这样做的结果,不是培养继承人,是把白家的命脉交给一个迟早会闯祸的人。”
白芷萱听到这里,脸色微白。
她知道妹妹说的是谁。
可她没有想到,白芷柔会在傅傲辰面前说得这么直。
傅傲辰却只是轻轻晃了晃酒杯,没有打断。
白芷柔看着他。
“傅家的问题,也一样。”
傅傲辰的动作停了一瞬。
“哦?”
“傅家看起来比白家聪明。”白芷柔说,“至少傅总你不像某些人,只会喝酒、惹事、闯祸。你能看懂局,也能看懂人。可傅家的根子不比白家干净。”
这句话出口,包间里的佣人都下意识低了头。
白芷萱听得心口一紧。
她没有完全明白白芷柔说的“根子不干净”指什么,只觉得这句话太危险。
傅傲辰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白小姐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谈合作。”
“傅总先谈的假设。”白芷柔说,“我只是顺着你的假设往下说。”
她微微靠回椅背。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商务正装像一层冷硬的甲,把她和这间包间里所有虚伪的温和隔开。
“如果当年我嫁进傅家,傅白两家关系也许会暂时好看。宴会好看,新闻好看,合作文件好看,所有人的面子都好看。”
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傅傲辰身上。
“可是两栋有问题的大楼绑在一起,不会变得更稳。只会在其中一栋开始塌的时候,把另一栋也拖下去。”
傅傲辰盯着她。
白芷萱坐在旁边,怔怔听着。
她听见“大楼”“塌”这些字,却只觉得妹妹是在说气话。她不懂商场里的结构,也不懂白芷柔话里更深的判断。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些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场还没来的雷雨。
傅傲辰忽然笑了。
“白小姐现在做了几个月生意,倒是已经开始点评春城两大家族了。”
这话里有轻慢。
白芷柔听得出来。
她没有恼。
“我做的是小生意,所以更知道账不能烂。”她说,“米面油盐少一斤,都要有人补。订单多接一单,后厨就可能乱。一个小饭馆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家族。”
傅傲辰把酒杯放下。
“傅家的账,不劳白小姐操心。”
“我也没兴趣操心。”白芷柔说,“只要傅家的账别压到我的合同上,别压到我姐姐身上。”
白芷萱猛地抬头。
傅傲辰的目光终于冷了一点。
“芷萱是傅家的太太。”
“她先是白芷萱。”白芷柔说。“然后才是你太太。”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茶水的热气都像凝住了。
傅傲辰看着白芷柔,许久,重新露出一点笑。
“白小姐今晚倒是让我很意外。”
“傅总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请我来,不是为了谈合作。”白芷柔说,“你只是想确认,我现在值不值得被你放进眼里。”
傅傲辰没有否认。
白芷柔站起身。
“那傅总现在可以确认完了。南区项目的餐饮合作,柔芷拾味按合同执行。能做多少,我会做多少。超出能力范围的单,我不会接。傅家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走正常解约流程。”
她拿起手边的包,转头看向白芷萱。
声音一下子放轻了。
“姐,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白芷萱眼底闪过一丝亮。
可她还没开口,傅傲辰已经道:“她现在身体不方便。”
白芷柔没有看他。
“我只说几句。”
傅傲辰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
最后他笑了笑:“五分钟。”
白芷萱的佣人立刻往前半步。
傅傲辰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在门口等。”
佣人低头退下。
白芷柔扶着白芷萱起身时,才发现姐姐比她想象中更轻。宽松的长裙遮住了身形,可她手腕细得像一握就会断。怀孕让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却没有让她整个人显得丰盈,反而衬得肩背越发单薄。
两人走到包间外的休息廊。
这里比包间里安静。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春城的夜色。楼下车灯流动,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的河。
白芷萱刚站稳,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柔。”
她这一声叫得太轻,太委屈。
白芷柔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抬手想替姐姐擦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白芷萱脸上有妆,傅家要她体面,她不能让姐姐回去时显得哭过。
于是她只是低声说:“别哭。会被看出来。”
白芷萱咬住唇,点了点头。
“你怎么瘦成这样?”白芷柔问。
“没有。”白芷萱努力笑了一下,“怀孕反应大,吃不下东西而已。”
“他们对你好不好?”
白芷萱沉默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白芷柔太熟悉她,几乎捕捉不到。
“挺好的。”白芷萱说,“现在……挺好的。他们很看重这个孩子,医生也常来,吃的用的都安排得很周到。”
她说的是实话。
至少眼下是实话。
傅家还没有知道这个孩子的性别,还没有撕掉那层温和。汤是真的,医生是真的,照顾也是真的。
只是那种照顾里没有爱。
只有等待结果的耐心。
白芷柔听懂了,却没有拆穿。
“如果有事,你找我。”她说。
白芷萱摇头:“你别管傅家的事。”
白芷柔看她。
白芷萱抓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小柔,你现在走到今天不容易。你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公司,你不要因为我去招惹傅家。你不知道他们……”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像是某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芷柔的目光沉了沉。
“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白芷萱立刻摇头,“我只是说,傅家不是白家。你不要跟傅傲辰硬碰硬。”
白芷柔反握住她的手。
“姐,你怕他。”
白芷萱脸色一白。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
佣人站在不远处,提醒道:“大少奶奶,时间差不多了。”
白芷萱像被这句话惊了一下,下意识抽回手。
这个动作很轻。
却刺得白芷柔心口发冷。
她看着姐姐收回去的手,看着她重新把披肩拢好,看着她把眼底的泪压回去,又变回那个温柔、安静、体面的傅家太太。
白芷柔忽然意识到,有些牢笼不是铁做的。
它可以是披肩,是汤盅,是一句“大少奶奶”,是身后永远跟着的人。
白芷萱转身前,轻轻说:“你今天这样很好。”
白芷柔一怔。
白芷萱看着她,眼里有泪,也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看见你这样,就放心了。”
白芷柔喉咙微紧。
“姐……”
白芷萱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然后她跟着佣人回到了包间。
五分钟结束得太快。
快得像从来没有真正给过她们说话的机会。
饭局没有再继续太久。
傅傲辰没有因为刚才的交锋表现出半分不悦。他仍旧保持着体面,甚至亲自送白芷柔到会所门口。
白芷萱被佣人扶着走在后面。
夜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护住腹部。傅傲辰伸手扶了她一下,动作看起来周到而自然。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傅家大少对怀孕的妻子体贴。
白芷柔却看见,姐姐在他手碰过来的一瞬间,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很轻。
几乎没有痕迹。
可她看见了。
傅家的车停在门口。
白芷萱上车前,回头看了白芷柔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话。
小柔,别冲动。
小柔,好好活。
小柔,别再为白家,为傅家,为我,把自己赔进去。
白芷柔站在台阶下,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车门关上。
那扇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把白芷萱重新关回了另一个世界。
傅傲辰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车旁,看向白芷柔:“白小姐今晚说,傅白两家绑在一起会塌。”
白芷柔看着他。
傅傲辰笑了笑:“可惜,春城这两栋楼,已经站了很多年。”
“站得久,不代表不会塌。”白芷柔说。
“那我等着看白小姐的判断准不准。”
“傅总会看到的。”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夜色里,澜庭会所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傲辰终于上车。
车队缓缓驶离。
白芷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直到尾灯彻底看不见,她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拿出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南区项目不扩单。所有合作只按原合同执行,不垫资,不赊账,不接受口头加单。”
发送成功后,她又补了一句。
“傅家项目,全部留痕。”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
白芷柔握着手机,站在春城最明亮也最虚伪的灯光下,忽然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靠近了。
不是机会。
是风暴。
而她今晚见到的姐姐,是完整的,会走路,会说话,会努力笑着让她放心的白芷萱。
很多年后,白芷柔再回想这一夜,才终于明白。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姐姐以这样完整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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