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过去,春城的热意褪了一层。
南区项目的塔吊还在转,医院后门的早餐车换过一批轮胎,平溪饭馆门口的小黑板也重新刷过漆。很多东西都在无声地往前走,像一条水流,漫过人看不见的地方。
白芷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傅家别墅二楼,原本属于她的卧室被重新布置过。窗帘换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床边加了扶手,地毯铺得更厚,连桌角都被佣人仔细包住。
医生每周来两次。
营养师每天送菜单。
佣人说话比从前更轻,走路也更小心。她们端来的汤盅永远温热,水果永远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所有人都像在照顾一件极珍贵、极容易碎的东西。
可白芷萱越来越觉得,那些人的目光并不是落在她身上。
而是落在她的肚子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佣人扶她坐到软椅上。
白芷萱低头看着隆起的腹部,轻声说:“还好。”
佣人笑道:“医生说就这几天了,大少奶奶可得安心。先生最近连婴儿房都去看了好几次。”
白芷萱抬眼:“婴儿房?”
“是啊。”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东西都准备好了。小床、衣服、奶瓶,都是最好的。”
白芷萱沉默片刻,问:“衣服是什么颜色?”
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都是先生和少爷安排的,什么颜色都有。”
白芷萱没有再问。
其实她已经见过一次。
那间婴儿房里,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排小小的衬衣、背带裤和深色小外套。桌上甚至放着几张写了名字的纸,都是傅玄坤让人提前拟的。
傅承。
傅景承。
傅绍承。
每一个名字里,都像早早替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安排好了位置。
没有人问过,如果是女孩怎么办。
白芷萱伸手轻轻覆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软下来,心里却一阵发紧。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她的孩子。
可在傅家,这句话好像没有多少分量。
同一时间,南区项目公司的会议室里,傅傲辰正在听季度汇报。
投影幕上换过一页又一页。
土地进度、工程节点、资金流向、外包单位、后勤稳定度。所有数据都被整理得漂亮,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皮。
项目负责人汇报到后勤服务时,特意停了一下。
“餐饮供应这块,柔芷拾味目前仍然是外围工地和夜班线的稳定供应商。过去三个月没有配送延误,没有食品安全投诉,也没有结算纠纷。”
傅傲辰抬眼。
“继续。”
负责人点开下一页:“另外,柔芷拾味这几个月扩张很快。医院陪护餐线已经覆盖春城三家医院周边,社区便民餐开了七个点,团餐业务接入了两个产业园。上个月春城本地餐饮品牌综合榜里,柔芷拾味排到第五。”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看向傅傲辰。
他们都知道,柔芷拾味的负责人叫白芷柔。
也知道她和傅家之间关系微妙。
傅傲辰没有表态,只看着幕布上的资料。
资料里有几张照片。
整齐的配送车。
印着圆形“柔芷”标志的餐盒。
中央厨房外的冷链车。
还有一张总部大楼的外景。
云峯商务中心。
那是春城近几年新起的高档商务写字楼,玻璃幕墙干净明亮,楼下常年停着各家公司的车。柔芷拾味的总部已经搬到了那里,照片里能看见电梯厅旁的公司牌,旁边站着一队穿着干净工服的员工。
傅傲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白芷柔第一次来澜庭会所时,穿着那套深色西装,坐在他对面说:
两栋有裂缝的大楼绑在一起,不会变得更稳。
只会一起塌。
那时他觉得她敢说。
现在,他开始觉得她也许不只是敢说。
她看得见一些东西。
这比敢说更麻烦。
“她扩张资金从哪里来?”傅傲辰问。
负责人翻了一页资料:“基本是经营现金流、供应链账期和几家本地机构的小额投资。没有看到白家资金注入,也没有发现大额异常资金。”
“合同呢?”
“很干净。”负责人说,“她们现在所有合作都走书面流程,签收、回款、食品安全记录做得很细。南区这边几次临时加单,她都要求补充单。”
傅傲辰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松。
几个月过去,柔芷拾味从小供应商变成春城前五的餐饮品牌,可白芷柔仍然没有因为生意做大,就把自己的边界卖出去。
负责人看着他的神色,小心问:“傅总,南区后勤这边要不要换供应商?”
“不换。”傅傲辰说。
“那后续如果她们继续扩……”
“让她扩。”傅傲辰靠回椅背,“一家做饭的公司,能不能真正站稳,不是看榜单,是看她什么时候开始碰到更大的桌子。”
负责人没太听懂,只能点头。
傅傲辰的目光还停在照片上。
云峯商务中心的玻璃幕墙,在照片里映着春城的天光。那光冷而亮。
白芷柔已经不在平溪镇了。
她搬进了春城真正的商业楼宇里。
像一枚棋子,从边角慢慢走到了中盘。
会议结束后,傅傲辰接到了傅家别墅打来的电话。
“少爷,大少奶奶今天不太舒服,医生已经过来了。”
傅傲辰看了一眼时间:“我回去。”
挂断电话,他站在落地窗前,低头整理袖口。
白芷萱快生了。
傅家的第一个孩子快出生了。
如果是男孩,很多事情都会简单。
傅玄坤会高兴,白芷萱会暂时稳住,傅白两家的面子也还能继续挂在墙上。
如果不是呢?
傅傲辰没有继续想下去。
傍晚,傅家别墅灯火通明。
家庭医生刚给白芷萱做完检查,语气还算稳定:“暂时还没真正发动,但已经接近了。今晚要多注意,如果宫缩规律,就立刻去医院。”
傅玄坤坐在客厅主位,手里转着一串沉香珠。
“不能出差错。”他说,“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吗?”
傅傲辰点头:“已经安排了。”
傅玄坤又看向医生:“孩子情况怎么样?”
医生答得谨慎:“胎心目前正常。”
傅玄坤皱眉:“我是问孩子。”
这句话让客厅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医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只能说:“现在不能确定性别。等出生就知道了。”
傅玄坤没有再问,只是慢慢把珠子握在掌心。
“傅家的长孙,不能委屈。”
白芷萱坐在楼上卧室里,听不见完整的对话,却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几个字。
孩子。
长孙。
不能出差错。
她闭了闭眼。
房门推开,傅傲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色西装,像刚从项目公司回来。白芷萱看见他,勉强坐直了些。
“不用起来。”傅傲辰说。
他走到床边,看了眼床头的水杯和药,又看向她的脸:“难受?”
“有一点。”白芷萱说。
傅傲辰嗯了一声:“医生说正常。”
白芷萱低头摸着肚子,犹豫很久,终于轻声问:“如果……不是男孩呢?”
傅傲辰看着她。
白芷萱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明明是在问孩子,却像是在问自己未来的命。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傅傲辰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白芷萱抬眼:“那之后呢?”
傅傲辰坐到床边,语气温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
可白芷萱听懂了。
他没有说“男孩女孩都一样”。
也没有说“傅家都会喜欢”。
他只是让她不要想。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傅傲辰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妹妹现在过得很好。”
白芷萱愣住。
“小柔?”
“嗯。”傅傲辰淡淡道,“柔芷拾味已经进了春城本地餐饮品牌前五。她的总部搬进云峯商务中心了。”
白芷萱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小柔竟然真的走到了那里。
春城前五。
高档商务写字楼。
白芷萱眼眶忽然有些热。
“小柔……真的很厉害。”
这句话里有骄傲,也有难以掩饰的酸涩。
她的妹妹从白家被赶出去,什么都没有,却还能一步一步走到春城的商务楼里。
而她这个留在豪门联姻里的人,坐在傅家的卧室中,连问一句“如果不是男孩怎么办”,都得小心翼翼。
傅傲辰看着她的神色,眼底很淡。
“她确实比很多人有本事。”
白芷萱低下头:“你不要为难她。”
傅傲辰笑了笑:“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为难她的问题。”
白芷萱没听明白,抬头看他。
傅傲辰没有解释。
柔芷拾味已经不是路边一家小饭馆,不是他一句话就能随手踢出项目名单的小供应商。白芷柔把口碑、合同、现金流和公众认知都做起来了。
这样的公司,想动,就要有动它的代价。
白芷萱只听懂了一件事。
小柔过得很好。
这让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如果她真的撑不过傅家的期待,至少小柔不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孩了。
夜里十一点多,白芷萱第一次被疼醒。
她睁开眼时,窗外一片黑,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小灯。肚子里的疼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她抓紧床单,额头很快冒出汗。
值夜的佣人听见动静,立刻进来。
“大少奶奶?”
白芷萱想说话,却被下一阵疼痛压得弯下腰。
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快叫医生!大少奶奶可能要生了!”
傅家别墅很快亮起了灯。
脚步声从走廊、楼梯、客厅一路响起来。医生赶到卧室,检查之后立刻说:“宫缩规律了,马上去医院。”
白芷萱被扶上轮椅时,疼得手指发白。
她看见傅玄坤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稳住。”他说,“傅家的长孙不能有事。”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穿过满屋的慌乱,扎进白芷萱耳中。
她疼得说不出话。
却在那一瞬间,忽然很想见白芷柔。
不是想让妹妹救她。
只是想让妹妹在她身边,握一下她的手,告诉她: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平安就好。
傅傲辰从楼下上来,伸手扶住轮椅。
“走。”
白芷萱被推向电梯。
她侧过头,看见窗外漆黑的夜色。
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疼痛里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宝宝。
你一定要平安。
可是如果你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人,妈妈该怎么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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