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萱坐月子的地方,不在傅家别墅。
傅玄坤让人包下了春城一家高端月子中心的整层套房。走廊里铺着厚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护士、月嫂、营养师、护工轮流进出,每个人说话都轻声细语。
从外人看来,傅家对这个刚生产完的儿媳已经算得上体面周到。
汤是最好的。
药膳是最好的。
连夜里换药、量体温、记录睡眠的人,也都是花了高价请来的专业团队。
可白芷萱在这层温柔里,越来越喘不过气。
她每天见女儿的时间,是被安排好的。
上午九点半一次,下午三点一次,晚上七点一次。
其余时间,孩子都在育婴室里,由月嫂和护士照看。傅家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产妇身体虚弱,需要休息,孩子交给专业的人更稳妥。
白芷萱一开始没有反抗。
她太累了。
生产几乎耗光了她所有力气,伤口疼,腰疼,夜里睡不踏实,醒来时常常满身冷汗。她确实需要休息。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就算她身体稍微好些,抱孩子的时间也没有变长。
孩子哭了,月嫂抱。
孩子饿了,月嫂喂。
孩子睡了,护士推走。
她这个母亲,像被允许短暂探视一件属于傅家的东西。
“今天能不能让她多陪我一会儿?”白芷萱看着月嫂怀里的女儿,声音很轻,“她刚才好像没睡熟。”
月嫂笑得很专业:“大少奶奶,孩子现在作息要规律。傅先生吩咐过,您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太劳累。”
又是傅先生吩咐。
白芷萱的手指缩在被子里,慢慢攥紧。
她看着孩子被抱走,婴儿小小的脸在襁褓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门外。
房间又安静下来。
窗外是春城的高楼。
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明亮得有些冷。
床头柜上放着很多礼盒。
傅家送来的,白家送来的,还有一些春城名流送来的。每个盒子都包装得漂亮,丝带规整,卡片上写着祝福,话里话外全是“母女平安”。
白家送来的东西最多。
金锁、手镯、婴儿衣服、营养品,样样齐全。
可白龙启没有来。
白芷龙也没有来。
林叔倒是亲自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把礼物交给傅家的佣人。傅家的月嫂说她在休息,林叔便没有打扰,只隔着门站了一会儿。
白芷萱那时其实醒着。
她听见了林叔的声音。
也听见佣人客客气气地说:“大少奶奶还在休息,林管家放心,东西我们会转交。”
门没有开。
林叔最后只说了一句:“请大小姐好好保重。”
白芷萱躺在床上,眼泪流进枕头里,却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
哭白家没有人真正来看她。
还是哭自己明明还活着,却像被隔在所有人外面。
第三周时,傅傲辰来得比前些日子勤了一些。
他不是每天都来,但每次来,都会坐一会儿。偶尔问医生恢复情况,偶尔看看孩子。外人看见,只会觉得他已经是一个尽责的丈夫和父亲。
可白芷萱知道,不是这样。
他看女儿时,眼神很淡。
没有厌恶。
也没有喜爱。
像看一个暂时登记在傅家名下的结果。
孩子还没有正式取大名。
傅玄坤说不急。
“女孩子先叫着小名也行。”他当时语气平淡,“等后面有了弟弟,再一起定。”
那句话之后,白芷萱整整一夜没有睡着。
后面有了弟弟。
傅家已经默认,还会有下一次。
这一天傍晚,傅傲辰来时,身后跟着一名中年女医生。
那人不是之前负责生产恢复的医生。
她提着药箱,穿着灰色套装,说话时很客气,眼神却有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
白芷萱坐在床头,看着她给自己把脉,又问饮食、睡眠、恶露、伤口、情绪。
她回答得很慢。
女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很多东西。
傅傲辰站在窗边,接了一个项目电话。通话结束后,他转过身:“怎么样?”
女医生合上本子:“大少奶奶身体底子偏弱,生产耗损也大。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气血养回来,三个月内不宜急。”
白芷萱听到“三个月内”这几个字,心里忽然一沉。
傅傲辰问:“三个月后呢?”
“如果恢复情况好,可以开始调理。”女医生说,“半年后看身体状态,再考虑备孕。”
备孕。
两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一枚钉子。
白芷萱抬起头。
“备孕?”
女医生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笑了笑:“大少奶奶不用紧张,只是提前调理身体。傅家重视您,也是希望您恢复得更好。”
白芷萱看向傅傲辰。
傅傲辰神色自然:“只是调理。”
“调理到可以再生?”白芷萱问。
房间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傅傲辰看着她,语气仍旧温和:“芷萱,你现在情绪不要太敏感。”
这句话一出来,白芷萱的心像被冰水浇过。
她没有敏感。
她听懂了而已。
女医生很快低下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傅傲辰让她先出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白芷萱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们已经在安排下一胎了。”她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傅傲辰走到床边坐下:“爸只是希望傅家有个男孩。”
“那我的女儿呢?”
傅傲辰看了她一眼:“没人亏待她。”
“可你们连名字都不愿意给她。”
“名字迟早会取。”傅傲辰语气淡了些,“你现在不要为了这些小事钻牛角尖。”
白芷萱怔怔看着他。
小事。
她女儿的名字,是小事。
她刚生产完不到一个月,傅家已经安排调理备孕,也是小事。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厉害。
从前傅傲辰也冷,也算计,可他至少会把冷藏在体面下面。如今那层体面还在,可她已经看见里面的东西。
她低声说:“我不想再生了。”
傅傲辰的目光停住。
白芷萱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发抖。
可她还是说完了。
“至少,不要为了男孩再生。”
傅傲辰看了她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不是愉快。
更像是听见一个不懂事的人说了句幼稚话。
“白芷萱,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白芷萱的手指慢慢抓紧被角:“可这是我的身体。”
傅傲辰脸上的笑淡了。
这是白芷萱第一次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从前她软,顺,怕惹事。白家让她嫁,她嫁了。傅家让她守规矩,她守了。她受了委屈,也总是先把话咽下去。
可现在,她竟然为了一个女孩,开始说“不想”。
傅傲辰站起来,语气恢复平静。
“你刚生产完,情绪不稳定。我不和你谈这个。”
白芷萱看着他:“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顶撞所有为她安排好的人。”
他话音落下,白芷萱的心也跟着落了下去。
门被推开。
月嫂抱着孩子进来,像是没察觉房间里的气氛。
“大少奶奶,孩子醒了。”
白芷萱几乎是立刻伸出手。
“给我。”
月嫂下意识看了一眼傅傲辰。
那个动作很细微。
可白芷萱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忽然觉得荒唐。
她要抱自己的女儿,抱不抱,竟然还要看傅傲辰的脸色。
傅傲辰淡淡道:“给她吧。”
月嫂这才把孩子放到白芷萱怀里。
小小的婴儿靠进母亲怀里,嘴唇动了动,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很快安静下来。
白芷萱低头看着女儿,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不敢哭出声。
怕吓到孩子。
傅傲辰站在床边,看着这对母女。
那画面本该温柔。
可他只觉得麻烦。
一个女孩。
一个刚生产完就开始拒绝再生的女人。
一个因为女儿而突然不再温顺的白芷萱。
这些都不是傅家想要的结果。
晚上,傅玄坤来了。
他听说了下午的事,脸色并不难看,甚至还算平稳。
这比发火更让人压抑。
白芷萱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傅玄坤坐在沙发上,手里仍旧转着那串沉香珠。
“芷萱。”他开口,“女人产后,情绪容易不稳。这一点,傅家理解。”
白芷萱没有说话。
傅玄坤继续道:“但你要记住,你嫁进傅家,就不是只为自己活。傅家给你体面,给你照顾,你也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白芷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我明白。”
傅玄坤看着她:“那就好。女孩傅家也会养,但傅家不能没有男孩。等你身体养好,下一胎自然要提上日程。”
白芷萱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她怕弄疼女儿,又立刻松了力道。
“爸。”她轻声说,“我生她的时候,差点撑不下来。”
傅玄坤语气不变:“所以才要给你调理。”
“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白芷萱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很少这样直接承认自己的害怕。
可她真的怕。
怕再进产房。
怕再被所有人盯着肚子。
怕她拼命生下来的孩子,因为不是男孩,就在这个家里一出生便低人一等。
傅玄坤看着她,眼底没有心疼。
只有失望。
“怕不是理由。”他说,“傅家的女人,不能这么软。”
白芷萱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疲惫。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在白家,白龙启说她软,说她不争气,说她不像白家能撑门面的女儿。
到了傅家,傅玄坤也说她软,说她怕,说她不像傅家的女人。
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怕。
傅傲辰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傅玄坤。
也没有看她。
那一刻,白芷萱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边没有人。
白家没有。
傅家也没有。
她怀里的女儿,是她唯一真正能抱住的东西。
傅玄坤离开后,傅傲辰吩咐月嫂:“今晚孩子送回育婴室,让大少奶奶休息。”
白芷萱猛地抬头:“她今晚能不能留在我这里?”
月嫂停住,不敢说话。
傅傲辰看向她:“你需要休息。”
“我想陪她。”
“你下午情绪已经不稳,不适合带孩子。”
白芷萱脸色白了一瞬。
情绪不稳。
这四个字像一张网,轻轻落下来,却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只是说不想再生。
只是想让女儿留在身边。
就已经被归为情绪不稳。
傅傲辰没有提高声音,却让人无法反驳:“送回去。”
月嫂走上前,小心地从白芷萱怀里抱走孩子。
白芷萱的手指下意识追过去。
孩子似乎也不安,轻轻哭了一声。
那哭声很小,却像针一样扎进白芷萱心里。
“宝宝……”
门关上。
哭声远了。
病房里恢复安静。
白芷萱坐在床上,怀里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还抱着女儿。
现在什么都没有。
傅傲辰走到床边,替她把被子拉上来。
“好好休息。”他说,“不要再让爸不高兴。”
白芷萱抬头看他。
她忽然很想问:那我呢?
我高不高兴,疼不疼,怕不怕,算不算数?
可她没有问。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
深夜,白芷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
月嫂来问过一次要不要喝水。
所有人都尽职尽责。
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把她当成正在害怕的人。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
傅家暂时没有收走它,因为他们觉得她产后虚弱,打不了什么电话,也翻不起什么浪。
白芷萱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她想找白芷柔。
可她没有小柔的新号码。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柔芷拾味”。
很快,页面跳出许多新闻和报道。
春城新锐餐饮品牌。
医院陪护餐代表企业。
社区便民餐创新案例。
云峯商务中心总部启用。
照片里,白芷柔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群员工中间。她的头发挽得干净,眼神平静,身后是明亮的办公区和圆形的“柔芷”标志。
白芷萱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小柔真的走出来了。
她没有被白家毁掉。
也没有被那家饭馆困住。
她站在光里,像一把终于磨出来的刀。
白芷萱指尖停在屏幕上,很久都没有动。
她想给她留言。
想告诉她:小柔,我生了一个女儿。
想告诉她:她很小,很软,我好怕自己保护不了她。
也想告诉她:傅家要我再生一个男孩,我不想。
可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发。
她怕。
怕傅家看见。
怕把白芷柔重新拖进这个深不见底的家里。
最后,她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屏幕暗下去前,照片里的白芷柔仍然站得很直。
白芷萱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不要像她。
不要顺从到没有路走。
不要软弱到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如果可以,她希望女儿像白芷柔。
哪怕锋利一点。
哪怕不讨人喜欢一点。
也要有一天,能自己选择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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