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爆出来之前,傅家已经知道了车祸。
傅傲辰接到第二通电话的时候,书房里还没有任何外界消息传进来。
网上没有热搜。
媒体没有通报。
春城大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南区路口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几个家族命运的事故。
可傅家的司机已经赶到了医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发颤,背景里全是急促的脚步声、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护士喊人的声音。
“傅少,少夫人进手术室了。”
傅傲辰站在书桌前,脸色沉得没有一丝温度。
“情况怎么样?”
司机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重。”他压低声音,“医生说还在抢救,具体结果不能确定。她……她一直昏迷。”
傅傲辰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原本安排这件事的时候,从没想过会到这一步。
白芷龙可以粗暴一点,可以吓住白芷萱,可以让她明白白家也靠不住。哪怕真出一点小事故,傅家也能把责任推到白芷龙和白家身上。
可现在不是小事故。
是重大交通事故。
是多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是交警当场控制白芷龙,抽血检测,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傅傲辰很清楚,这种事情一旦进入公众视野,就不可能再像商业纠纷那样用钱和关系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下来。
“你先守在手术室外。”他说,“不要让任何不相干的人靠近她。”
司机立刻应声:“是。”
傅傲辰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派人去医院。”他的声音很快,几乎没有犹豫,“多派几个可靠的佣人,带上周律师。到了以后守住手术室,所有探视、签字、转院、出院的手续,都由傅家来处理。”
电话那头的人问:“少夫人如果还在抢救……”
“等她脱离生命危险。”傅傲辰打断,“一旦医生说可以转移,立刻安排她出院,送回傅家。”
他说完,停了一下。
“不要惊动我爸。”
这句话落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傅傲辰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指节泛白。
他知道傅玄坤迟早会知道。
可在傅玄坤知道之前,他必须先把白芷萱握在傅家手里。
活着的白芷萱,比死去的白芷萱更麻烦。
因为她会醒。
会说话。
会记得是谁把她送上那辆车。
半小时后,春城的新闻平台开始炸开。
最先是一段模糊的视频。
画面里,黑色越野车侧翻在路边绿化带旁,交警拉起警戒线,急救车停在不远处,围观人群被拦在外面。视频拍摄者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南区路口出了大事。
没过多久,第二条消息被顶上来。
白家长子白芷龙涉嫌酒驾导致重大交通事故。
再然后,是更多断断续续的关键词。
多人死亡。
数十人受伤。
车内另有女性伤者。
疑似傅家少夫人白芷萱。
柔芷拾味总部,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变了。
白芷柔原本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份新店选址评估。运营总监正在汇报南区员工餐项目的续约情况,财务负责人刚把下一季度现金流预测推到她面前。
手机连续震动的时候,她原本没有看。
直到坐在旁边的助理脸色突然白了。
“白总。”
白芷柔抬眼。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很轻:“南区出车祸了。”
白芷柔接过手机。
第一眼,她看到的是侧翻的黑色越野车。
第二眼,她看到的是白芷龙的名字。
第三眼,她看到了“疑似傅家少夫人白芷萱重伤送医”那一行字。
整个会议室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白芷柔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几秒后,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滑,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今天所有会议取消。”她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犹豫,“运营会议延期,供应链会议改线上,所有需要我签字的文件转给陈总和财务联合审核。”
助理立刻站起来:“白总,我陪您去。”
“不用。”白芷柔已经拿起外套,“叫司机,把车开到楼下。”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通知公司法务待命。”她说,“还有,把事故相关的所有公开消息保存下来,截图、视频、链接,一条都不要漏。”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白芷柔没有再说话。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员工见到她,都下意识让开。她穿着一身深色商务套装,脚步很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她很久没有这样害怕过。
从白家净身出户那天开始,她挨过冷眼,端过脏盘子,算过一分一厘的账,也在无数个凌晨咬牙撑过来。
可那些都只是她自己的苦。
白芷萱不一样。
那是她姐姐。
那个在白家宴会后偷偷红着眼替她担心的姐姐。
那个在傅家饭局上明明害怕,却还是用眼神让她不要靠近危险的姐姐。
白芷柔坐进车里的时候,声音几乎发哑:“去市二院,最快的路。”
司机看了她一眼:“白总,路上可能有管制。”
“绕。”白芷柔说,“不要违规,但用最快的合法路线。”
车驶出云峯商务中心。
一路上,新闻还在更新。
白芷柔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冰冷的字不断跳出来。
她看见有人说现场很惨。
有人说司机当场昏迷,满车酒味。
有人说交警已经控制肇事司机。
还有人说,车里被抬走的女人穿着浅色外套,脸上盖着纱布,已经看不清模样。
白芷柔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见白芷萱。
澜庭会所,高档包厢,灯光温柔。
姐姐坐在她对面,脸色有些苍白,却还完整,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小声对她说:“小柔,你别卷进来。”
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健全的白芷萱。
车停在医院门口时,白芷柔几乎是推门下车。
市二院急诊楼前已经挤满了人。
救护车进进出出,保安在门口维持秩序,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被拦在警戒线外。白芷柔绕过人群,直奔手术楼。
她报出白芷萱的名字,护士看了她一眼,语气谨慎:“家属已经在手术室外。”
白芷柔心里一紧:“白家的人到了?”
护士没有回答,白芷柔绕过护士直冲冲往里闯。
手术室外的走廊很长。
尽头的红灯亮着。
白芷柔走过去时,远远就看见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站在那里。
不是白家人。
是傅家的佣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站在手术室门口两侧,姿态恭敬,却像一堵没有表情的墙。
中间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笔挺,手里夹着公文包,眼镜后面的目光冷静而审慎。
白芷柔停在他们面前。
“白芷萱呢?”
傅家佣人看见她,神色明显一变。
其中一个人很快上前,挡住她:“白小姐,少夫人正在抢救,请您不要靠近。”
白芷柔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我是她妹妹。”
佣人低声道:“傅少已经安排了人守在这里。”
“傅傲辰呢?”
没人回答。
白芷柔冷笑了一声:“他不来?”
那名西装男人这时走上前,语气平稳:“白小姐,我是傅家的法律顾问,我姓周。少夫人目前正在手术,院方已经确认由傅家作为当前医疗沟通方。您如果有任何关切,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傅家递交探视申请。”
“探视申请?”白芷柔看向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我姐姐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不明,你让我向傅家递交申请?”
周律师没有被她的情绪带动。
他扶了一下眼镜:“从程序上说,白芷萱女士婚后长期居住在傅家,傅家已第一时间完成急救沟通和身份登记。现在手术仍在进行,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员滞留、冲闯、干扰医疗秩序,都可能承担相应责任。”
白芷柔往前一步。
几个傅家佣人立刻也跟着动了一下。
白芷柔的目光扫过他们。
她当然可以硬闯。
她从来不是没有胆子的人。
可这里不是平溪饭馆门口,也不是白芷龙醉醺醺地站在她面前骂人。
这里是医院。
手术室里躺着白芷萱。
她如果在这里动手,傅家立刻就能把“扰乱医院秩序”“影响病人抢救”扣到她头上。
傅家甚至能把这件事牵扯到柔芷拾味。
她现在的每一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身后有公司,有员工,有品牌,有她这些年一点点攒出来的立足之地。
周律师显然看出了她的顾忌。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职业化的礼貌。
“白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如果您坚持留在这里,傅家有权要求医院保安介入,也有权追究您影响抢救秩序的相关责任。若因此造成舆论扩散,牵连到您的企业形象,我想这对柔芷拾味也不是好事。”
白芷柔盯着他。
“你在威胁我?”
周律师微微一笑:“我是在提醒您。”
手术室外,红灯静静亮着。
那一刻,白芷柔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傅家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傅傲辰那张会算计的脸。
还有这堵墙。
佣人、司机、律师、程序、规则、家族名义。
每一样单独看都不锋利,可合在一起,就能把一个还在抢救的人严严实实地围住。
她站在墙外,甚至连姐姐的一眼都看不到。
白芷柔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很想问傅家凭什么。
可她知道,在这一刻,“凭什么”三个字没有用。
她需要的是能撕开这堵墙的力量。
不是拳头。
不是怒火。
而是资产、身份、团队、律师、证据,以及比傅家更硬的筹码。
走廊另一边,有护士匆匆经过。
白芷柔侧身让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声音冷得发沉:“告诉傅傲辰。”
周律师抬眼。
白芷柔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我记住了。”
周律师没有说话。
傅家佣人也没有说话。
白芷柔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很稳。
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走出手术楼,阳光照到脸上的那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手术区域。
姐姐就在里面。
可她被挡在外面。
白家没人来。
傅傲辰也不出现。
整个春城好像都在看热闹,只有她知道,那扇手术室门后面躺着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
助理的电话打了进来。
白芷柔接起,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白总,法务已经在会议室等了。事故相关信息也都在保存。”
白芷柔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让法务查傅家。”她说。
助理愣住:“白总?”
“从南区项目开始。”白芷柔看着医院玻璃门里来来往往的人影,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柔芷拾味和傅家有关的所有合同、订单、付款记录、会议纪要、送餐凭证,全部重新归档。以后傅家任何口头沟通,一律不算数。所有接触,都要留痕。”
助理立刻反应过来:“明白。”
白芷柔又说:“再帮我约三家律所。”
“公司合作律所吗?”
“不够。”白芷柔说,“我要能跟傅家打硬仗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后,助理低声道:“白总,我马上办。”
白芷柔挂断电话。
她站在医院门口,没有立刻上车。
远处急救车的鸣笛声还在响。
手机新闻里,白芷龙酒驾的词条已经冲到热搜第一。
有人骂白家。
有人骂富家子弟。
有人开始扒白芷龙过去的荒唐事。
也有人提到傅家少夫人,说她只是坐在车里,却被卷进这场灾难。
白芷柔看着那些字,眼神越来越冷。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离开白家,只要把日子过好,只要让柔芷拾味站稳脚跟,她就可以离傅家、白家那些肮脏的东西远一点。
可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泥沼,不是你走远了,它就不会追上来。
它会吞掉你在意的人。
会把她们锁进手术室、锁进别墅、锁进所谓的家族秩序里。
白芷柔把手机按灭,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时,她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轻,却像压着一整座山。
“回公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白芷柔看着窗外的医院大楼,眼底没有泪了。
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清醒。
从这一刻起,傅家不再只是她不愿靠近的旧阴影。
而是她必须亲手撕开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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