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看到判决消息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柔芷拾味总部的灯还亮着。
云峯商务中心的高层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春城夜色,玻璃幕墙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桌上摊着几份经营报表,旁边还有南区项目的付款记录和供应链复核表。
自从那场车祸以后,白芷柔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查看公开舆情。
白家。
傅家。
南区事故。
白芷龙。
白芷萱。
这些关键词被她放进同一个监控列表里。
这不是闲看新闻。
是她在确认风险。
傅家已经把白芷萱从公众视野里带走,白家在事故之后一片混乱,而柔芷拾味曾经与南区项目有过业务往来。她不能等事情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那一晚,她看完最后一份报表,打开新闻软件时,判决消息刚刚推送出来。
白芷龙酒驾重大交通事故案一审宣判。
三十年有期徒刑。
白芷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冷笑了一声。
太少了。
多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酒驾,高速,闯红灯,冲上人行道。
白芷龙这样的人,靠白家的钱和关系,把自己的命从死刑下面捞回来,最后只换来一个三十年。
三十年听起来很长。
可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来说,仍然轻得可笑。
白芷柔把新闻往下滑。
报道里提到了白家的积极赔偿,提到了部分谅解,提到了被告认罪悔罪,也提到了案件社会关注度极高。
她越看,眼神越冷。
白家到底还是白家。
哪怕被撞得满身裂缝,也还能榨出最后一口气去保白芷龙。
她关掉白芷龙的新闻,又点开白芷萱相关搜索。
屏幕重新加载。
结果还是那些旧内容。
傅家少夫人车祸重伤。
已转入私人医疗环境静养。
傅家拒绝透露更多病情。
暂无公开探视安排。
没有照片。
没有苏醒消息。
没有任何可信的伤势说明。
白芷柔看着那几行反复出现的内容,指尖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傅家在藏人。
从她被周律师挡在手术室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不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知道白芷萱醒了没有。
不知道姐姐到底伤得多重。
不知道傅家所谓的“私人医疗环境”到底是病房、卧室,还是另一种看不见光的地方。
她甚至不知道姐姐现在还能不能说话,能不能睁眼,能不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这种空白,比新闻里那些冷冰冰的字更让人心口发沉。
白芷柔把手机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响。
她抬头看向玻璃外的春城。
这座城市灯火明亮,像什么都没有停下。
事故已经进入判决。
媒体热度开始转向新的事情。
南区项目也迟早会被新的资金和新的合作掩盖。
可白芷萱没有消息。
这件事没有结束。
白芷柔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备忘本上写下几个字。
傅家封锁。
白芷萱情况不明。
长期准备。
她写完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多余字样。
只有两个字。
傅家。
同一时间,平溪白家别墅里,林叔也没有睡。
判决已经过去三天。
白芷龙的命保住了。
白家却像被抽干了血。
林叔坐在一楼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几摞文件。财务负责人站在桌旁,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
“林管家,这是最新资产汇总。”
林叔接过来,没有立刻翻。
财务负责人声音低得发紧:“赔偿款、律师费、公关费用、关系维护,还有几个项目的违约准备金,已经把可动用现金压到极限了。部分股权已经质押,银行那边要求重新评估授信。南区项目的回款压力也比预计大。”
林叔翻开第一页。
数字密密麻麻。
从前白家的资产表,像一座山。
现在这座山仍在纸面上,可山脚已经被掏空。
“合作方呢?”林叔问。
“有三家提出重新谈判。”财务负责人说,“两家要求提高保证金,还有一家已经暂停后续合作。理由都是……白家近期风险过高。”
林叔没有抬头。
“傅家呢?”
财务负责人顿了一下。
“傅家那边表面没有动作,但南区项目公司最近几次会议,都在重新梳理白家投入部分的权责。傅家的财务团队要求我们补充几项担保材料,还提出如果白家无法及时履约,可以由傅家代为接手一部分后续运营。”
林叔的手指停住。
代为接手。
这四个字说得客气。
实际上就是试探白家的底。
傅家知道白家现在虚弱。
也知道白龙启倒下,白芷龙入狱,白芷萱被他们握在手里。
他们不需要急着撕破脸。
只要一点点往前压,白家就会自己退。
林叔合上文件。
“旁支那边呢?”
财务负责人苦笑:“都在观望。有人愿意出面,但要价很高,而且没有一个能真正接住局面。”
这话说得委婉。
白家旁支这些年靠着主家吃饭,分红时一个比一个积极,真到家族生死关头,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
林叔让财务负责人先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慢慢把那份资产报告拿起来,走上二楼。
白龙启的主卧已经不像主卧了。
昂贵的家具还在,墙上的山水画还在,床头那盏古董台灯也还在。可这些东西全被医疗设备的声音盖住了。
呼吸机。
监测仪。
输液架。
药柜。
轮流值守的家庭医生。
白龙启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闭着。氧气面罩覆在他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设备替他从身体深处拉出来的。
医生见林叔进来,低声说:“老爷今天没有清醒过。”
林叔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从前他向白龙启汇报时,白龙启总是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一杯茶,偶尔听到不满意处,眉头一皱,整个屋子的人都会立刻紧张。
现在白龙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这座白家的声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林叔打开文件。
“老爷,我来跟您汇报一下家里的情况。”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林叔像往常一样,一项一项念下去。
“白芷龙案子已经判完,三十年有期徒刑。赔偿款第一批已经支付,后续还有几家需要继续谈。”
“白家的现金流目前只够支撑三个月正常运营。”
“东区仓储项目需要延期。”
“南区项目风险扩大,傅家已经开始要求补充担保材料。”
“白家持有的几处商业物业,可能需要出售一部分。”
“银行授信会重新评估。”
“旁支暂时无人能接手。”
“集团几个老臣各有想法,不能完全托付。”
他读得很慢。
像在给白龙启念一份病危通知。
可白龙启始终没有动。
眼睛没有睁。
嘴唇没有颤。
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动一下。
只有呼吸机还在规律地响。
林叔停下来,看着床上的白龙启。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在汇报。
是在告别。
向那个曾经能一手撑住白家的家主告别。
向那个无论多么冷硬、多么偏心,却确实把白家推上春城高位的白龙启告别。
白家已经不能再等他醒来。
再等下去,白家的产业会被傅家一点点接走,会被银行和合作方一点点拆开,会被旁支和外人一点点瓜分。
白龙启的儿子在牢里。
大女儿在傅家生死不明。
小女儿早已被白家亲手赶出去。
可讽刺的是,如今真正有可能救白家的,偏偏只剩那个被赶出去的小女儿。
离开主卧时,林叔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头向白龙启请示。
也没有把“去找二小姐”这件事说给床上的人听。
白龙启已经听不见了。
或者说,即便他听见,也已经给不了任何回应。
林叔走下楼时,客厅里的几个人下意识看向他。
这段时间,白家的所有事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赔偿、律师、关系、项目、银行、傅家的试探,所有人都来找他,所有决定也都等着他来拍板。
他原本鬓边只是有些白发。
如今满头已经找不出一根黑的。
整个人也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背虽然仍旧挺着,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稳。若不是还站着,他看上去几乎没比楼上躺在病床上的白龙启好到哪里去。
白家的律师、财务负责人和几个老臣都等在客厅。
有人想问接下来怎么办。
有人想问傅家那边怎么回。
也有人想问白家的钱还能撑多久。
林叔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手,把手里的资产报告递给律师。
“带上。”
律师怔了一下:“林管家,我们去哪?”
林叔声音很哑,却很稳。
“云峯商务中心。”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立刻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再问。
半小时后,几辆黑色轿车从平溪白家别墅驶出。
夜色很深,白家别墅的灯依旧亮着,可那灯光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威严,更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将熄的空壳。
林叔坐在第一辆车后座,膝上放着白家的资产报告、股权结构图、债务清单和几份紧急文件。
车窗映出他的脸。
满头白发,憔悴得陌生。
他看着窗外平溪镇的路灯一盏一盏退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芷柔净身出户的那个夜晚。
她也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
没有手机。
没有钱。
没有行李。
那时他站在门内,什么也没说。
如今,他带着整个白家的残局,从同一扇门里出来,去找她。
车驶上通往春城的主路。
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渐亮起来。
云峯商务中心就在那片灯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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