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空壳

  白芷柔看到判决消息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柔芷拾味总部的灯还亮着。

  云峯商务中心的高层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春城夜色,玻璃幕墙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桌上摊着几份经营报表,旁边还有南区项目的付款记录和供应链复核表。

  自从那场车祸以后,白芷柔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查看公开舆情。

  白家。

  傅家。

  南区事故。

  白芷龙。

  白芷萱。

  这些关键词被她放进同一个监控列表里。

  这不是闲看新闻。

  是她在确认风险。

  傅家已经把白芷萱从公众视野里带走,白家在事故之后一片混乱,而柔芷拾味曾经与南区项目有过业务往来。她不能等事情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那一晚,她看完最后一份报表,打开新闻软件时,判决消息刚刚推送出来。

  白芷龙酒驾重大交通事故案一审宣判。

  三十年有期徒刑。

  白芷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她也没有说话。

  只是很轻地冷笑了一声。

  太少了。

  多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酒驾,高速,闯红灯,冲上人行道。

  白芷龙这样的人,靠白家的钱和关系,把自己的命从死刑下面捞回来,最后只换来一个三十年。

  三十年听起来很长。

  可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来说,仍然轻得可笑。

  白芷柔把新闻往下滑。

  报道里提到了白家的积极赔偿,提到了部分谅解,提到了被告认罪悔罪,也提到了案件社会关注度极高。

  她越看,眼神越冷。

  白家到底还是白家。

  哪怕被撞得满身裂缝,也还能榨出最后一口气去保白芷龙。

  她关掉白芷龙的新闻,又点开白芷萱相关搜索。

  屏幕重新加载。

  结果还是那些旧内容。

  傅家少夫人车祸重伤。

  已转入私人医疗环境静养。

  傅家拒绝透露更多病情。

  暂无公开探视安排。

  没有照片。

  没有苏醒消息。

  没有任何可信的伤势说明。

  白芷柔看着那几行反复出现的内容,指尖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傅家在藏人。

  从她被周律师挡在手术室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不见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知道白芷萱醒了没有。

  不知道姐姐到底伤得多重。

  不知道傅家所谓的“私人医疗环境”到底是病房、卧室,还是另一种看不见光的地方。

  她甚至不知道姐姐现在还能不能说话,能不能睁眼,能不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这种空白,比新闻里那些冷冰冰的字更让人心口发沉。

  白芷柔把手机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响。

  她抬头看向玻璃外的春城。

  这座城市灯火明亮,像什么都没有停下。

  事故已经进入判决。

  媒体热度开始转向新的事情。

  南区项目也迟早会被新的资金和新的合作掩盖。

  可白芷萱没有消息。

  这件事没有结束。

  白芷柔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备忘本上写下几个字。

  傅家封锁。

  白芷萱情况不明。

  长期准备。

  她写完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多余字样。

  只有两个字。

  傅家。

  同一时间,平溪白家别墅里,林叔也没有睡。

  判决已经过去三天。

  白芷龙的命保住了。

  白家却像被抽干了血。

  林叔坐在一楼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几摞文件。财务负责人站在桌旁,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

  “林管家,这是最新资产汇总。”

  林叔接过来,没有立刻翻。

  财务负责人声音低得发紧:“赔偿款、律师费、公关费用、关系维护,还有几个项目的违约准备金,已经把可动用现金压到极限了。部分股权已经质押,银行那边要求重新评估授信。南区项目的回款压力也比预计大。”

  林叔翻开第一页。

  数字密密麻麻。

  从前白家的资产表,像一座山。

  现在这座山仍在纸面上,可山脚已经被掏空。

  “合作方呢?”林叔问。

  “有三家提出重新谈判。”财务负责人说,“两家要求提高保证金,还有一家已经暂停后续合作。理由都是……白家近期风险过高。”

  林叔没有抬头。

  “傅家呢?”

  财务负责人顿了一下。

  “傅家那边表面没有动作,但南区项目公司最近几次会议,都在重新梳理白家投入部分的权责。傅家的财务团队要求我们补充几项担保材料,还提出如果白家无法及时履约,可以由傅家代为接手一部分后续运营。”

  林叔的手指停住。

  代为接手。

  这四个字说得客气。

  实际上就是试探白家的底。

  傅家知道白家现在虚弱。

  也知道白龙启倒下,白芷龙入狱,白芷萱被他们握在手里。

  他们不需要急着撕破脸。

  只要一点点往前压,白家就会自己退。

  林叔合上文件。

  “旁支那边呢?”

  财务负责人苦笑:“都在观望。有人愿意出面,但要价很高,而且没有一个能真正接住局面。”

  这话说得委婉。

  白家旁支这些年靠着主家吃饭,分红时一个比一个积极,真到家族生死关头,却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

  林叔让财务负责人先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慢慢把那份资产报告拿起来,走上二楼。

  白龙启的主卧已经不像主卧了。

  昂贵的家具还在,墙上的山水画还在,床头那盏古董台灯也还在。可这些东西全被医疗设备的声音盖住了。

  呼吸机。

  监测仪。

  输液架。

  药柜。

  轮流值守的家庭医生。

  白龙启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闭着。氧气面罩覆在他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设备替他从身体深处拉出来的。

  医生见林叔进来,低声说:“老爷今天没有清醒过。”

  林叔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从前他向白龙启汇报时,白龙启总是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一杯茶,偶尔听到不满意处,眉头一皱,整个屋子的人都会立刻紧张。

  现在白龙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这座白家的声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林叔打开文件。

  “老爷,我来跟您汇报一下家里的情况。”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林叔像往常一样,一项一项念下去。

  “白芷龙案子已经判完,三十年有期徒刑。赔偿款第一批已经支付,后续还有几家需要继续谈。”

  “白家的现金流目前只够支撑三个月正常运营。”

  “东区仓储项目需要延期。”

  “南区项目风险扩大,傅家已经开始要求补充担保材料。”

  “白家持有的几处商业物业,可能需要出售一部分。”

  “银行授信会重新评估。”

  “旁支暂时无人能接手。”

  “集团几个老臣各有想法,不能完全托付。”

  他读得很慢。

  像在给白龙启念一份病危通知。

  可白龙启始终没有动。

  眼睛没有睁。

  嘴唇没有颤。

  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动一下。

  只有呼吸机还在规律地响。

  林叔停下来,看着床上的白龙启。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在汇报。

  是在告别。

  向那个曾经能一手撑住白家的家主告别。

  向那个无论多么冷硬、多么偏心,却确实把白家推上春城高位的白龙启告别。

  白家已经不能再等他醒来。

  再等下去,白家的产业会被傅家一点点接走,会被银行和合作方一点点拆开,会被旁支和外人一点点瓜分。

  白龙启的儿子在牢里。

  大女儿在傅家生死不明。

  小女儿早已被白家亲手赶出去。

  可讽刺的是,如今真正有可能救白家的,偏偏只剩那个被赶出去的小女儿。

  离开主卧时,林叔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头向白龙启请示。

  也没有把“去找二小姐”这件事说给床上的人听。

  白龙启已经听不见了。

  或者说,即便他听见,也已经给不了任何回应。

  林叔走下楼时,客厅里的几个人下意识看向他。

  这段时间,白家的所有事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赔偿、律师、关系、项目、银行、傅家的试探,所有人都来找他,所有决定也都等着他来拍板。

  他原本鬓边只是有些白发。

  如今满头已经找不出一根黑的。

  整个人也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背虽然仍旧挺着,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稳。若不是还站着,他看上去几乎没比楼上躺在病床上的白龙启好到哪里去。

  白家的律师、财务负责人和几个老臣都等在客厅。

  有人想问接下来怎么办。

  有人想问傅家那边怎么回。

  也有人想问白家的钱还能撑多久。

  林叔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手,把手里的资产报告递给律师。

  “带上。”

  律师怔了一下:“林管家,我们去哪?”

  林叔声音很哑,却很稳。

  “云峯商务中心。”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立刻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再问。

  半小时后,几辆黑色轿车从平溪白家别墅驶出。

  夜色很深,白家别墅的灯依旧亮着,可那灯光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威严,更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将熄的空壳。

  林叔坐在第一辆车后座,膝上放着白家的资产报告、股权结构图、债务清单和几份紧急文件。

  车窗映出他的脸。

  满头白发,憔悴得陌生。

  他看着窗外平溪镇的路灯一盏一盏退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芷柔净身出户的那个夜晚。

  她也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

  没有手机。

  没有钱。

  没有行李。

  那时他站在门内,什么也没说。

  如今,他带着整个白家的残局,从同一扇门里出来,去找她。

  车驶上通往春城的主路。

  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渐亮起来。

  云峯商务中心就在那片灯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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