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铁门在夜色里冷得像一面竖起的墙。
白芷柔站在门外,身后是傅家安保压上来的脚步声。黑色制服,耳麦,防护背心,还有那些被抬起的枪口,让这座原本奢华安静的别墅,忽然显出一种阴冷的真实。
她没有后退。
也没有往前。
她只是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越过铁门,看着门内的傅傲辰。
傅傲辰站在灯影下,脸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他似乎并不急着说话,只是看着白芷柔,像是在欣赏她终于明白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平溪饭馆。
不是柔芷拾味的办公室。
也不是她可以凭一张嘴、一双手、一点狠劲就能闯过去的地方。
这里是傅家。
白芷柔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没有再硬闯。
她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枪口往下压。”
安保没有动。
傅傲辰挑了挑眉,像是觉得好笑:“白总,你现在是在命令傅家的人?”
白芷柔看着他,平静地说:“我是在救他们。”
这句话落下,连门边的安保都怔了一下。
白芷柔的目光扫过那些枪口,语气冷得像冰:“这里有监控。门外有路灯,有行车记录仪,有附近别墅的私人摄像头。你们今天如果谁的手抖一下,哪怕只是擦伤我,明天春城所有新闻都会知道,傅家用武装安保对一个上门寻找亲姐姐的女人开枪。”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傅傲辰脸上。
“傅傲辰,你当然可以摆平很多事。但你摆得平一件,摆得平十件,摆得平一百双眼睛吗?”
傅傲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白芷柔没有趁势上前,只是继续站在原地,一寸也不动:“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我闯进去。你最怕的是有人把这里发生的事传出去。白芷萱车祸之后不见人,傅家封锁消息,现在妹妹上门要见姐姐,被傅家安保拿枪指着。这个故事,不需要我添油加醋,春城的人自己就会想明白。”
夜风从铁门之间穿过,吹动她西装外套的一角。
傅傲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当然不喜欢被威胁。
尤其不喜欢被白芷柔威胁。
可她说得没错。
傅家现在不适合再出任何明面上的乱子。白芷龙的案子刚刚宣判,白家元气大伤,春城所有眼睛都还盯着这些豪门的风吹草动。这个时候,如果傅家门口再多一桩事,哪怕最后能压下去,也会留下难看的痕迹。
傅傲辰抬了抬手。
身后的安保队长立刻会意,沉声道:“枪口下压。”
几支枪缓缓放低。
白芷柔这才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人。
她没有表现出轻松。
因为她知道,枪口下压不代表危险解除。傅家肯让出这一寸,只是因为这一寸暂时不值得他们付出代价。
傅傲辰隔着铁门看她,冷冷道:“你比以前聪明了。”
“我以前也不蠢。”白芷柔说,“只是以前我不需要把每一句话都算成账。”
傅傲辰轻笑一声:“你来傅家,就是为了说这些?”
白芷柔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我姐姐在哪?”
傅傲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越是不回答,白芷柔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往前走了半步,铁门冰冷的纹路挡在她面前。她的手指差一点碰到门栏,又硬生生停住。
“白芷萱醒了吗?”她问,“她伤到哪里?为什么白家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医院没有她的消息?傅傲辰,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傅傲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但他的声音仍旧平稳:“她是我的妻子。她在哪里,轮不到你管。”
白芷柔盯着他:“她先是白家的女儿,再是她自己,最后才是你傅家的妻子。”
傅傲辰的唇角慢慢压平:“这话你跟法律说,未必有用。”
“我会说。”白芷柔回答得极快,“我会跟法律说,也会跟媒体说,跟股东说,跟所有和傅家做生意的人说。”
傅傲辰眼神冷了下来。
白芷柔却没有退让:“你最好保证她还活着,最好保证她还能说话。否则,傅家这座门,我迟早会亲手拆开。”
安保队长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傅傲辰抬手拦住。
他看着白芷柔,忽然笑了笑:“靠什么?靠你那些饭盒?靠你租来的办公室?白芷柔,你把几家小店做起来,就以为自己真能和傅家站在一张桌子上?”
这句话刺耳,却没有让白芷柔失控。
她甚至在这一刻冷静到了极点。
因为傅傲辰说中了一个事实。
柔芷拾味发展得再快,也仍旧是一家餐饮公司。她可以在市场上赢,可以在账本上赢,可以让顾客排队,可以让合作商尊重她。
但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资产、渠道、人脉和合法权力,去正面撬动傅家这样的豪门。
她一个人来傅家,是为了姐姐。
可她也终于看清,单凭她一个人,连傅家的门都进不去。
白芷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倒是提醒我了。”
傅傲辰眯起眼。
白芷柔抬头看着他:“我确实该换一张桌子了。”
傅傲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白芷柔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今天问不出结果。
傅傲辰敢在这里见她,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所有搪塞的话。她继续纠缠,只会让自己陷在傅家的节奏里,甚至给对方制造反咬一口的机会。
于是她转身。
安保的人仍旧站着,没有立刻让路。
傅傲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淡淡道:“让她走。”
安保队伍往两边散开。
白芷柔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直到她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握住方向盘时,指节慢慢泛白。
她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车窗外,傅家的大门仍旧关着。
白芷柔看着那扇门,眼底的怒火被一点点压进更深的地方。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太清楚,怕没有用。
她今天看见的不是傅傲辰的威风,而是自己手里的东西还不够。她要的不只是一个品牌,不只是几间门店,不只是春城餐饮行业前五的名声。
她需要更大的盘子。
需要资产,需要股权,需要法务团队,需要财务系统,需要能和傅家坐上同一张棋盘的筹码。
而白家,正好已经被白龙启和白芷龙亲手败到了悬崖边。
白芷柔启动车子。
黑色轿车调头驶离傅家别墅区,车灯切开夜色,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等她回到云峯商务中心时,已经是深夜。
大厦门口的灯还亮着。
白家的车队仍旧停在楼下。
林叔也仍旧站在最前面。
他来的时候怎么站着,现在还是怎么站着。满头白发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腰微微弯着,双手垂在身前,像一个已经被岁月和白家一起压弯的人。
他身后的律师、财务和几名白家的人也都没敢走。
白芷柔下车,关门声在夜里响得清晰。
林叔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急切:“二小姐……”
“上楼。”白芷柔打断他。
林叔一愣。
白芷柔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排车,又看了一眼大厦门口来来往往还没散尽的人:“你们站在这里,是要谈事,还是逼宫?”
林叔脸色一白,立刻低头:“不敢。”
“那就上楼谈。”
她说完,转身往大厦里走。
这一次,林叔没有再拦她。
一行人跟着白芷柔进了电梯。电梯上行时,没人说话。镜面墙映出每个人的脸,林叔看见白芷柔站在最前面,神色冷静,肩背笔直,像从来没有从豪门里被狼狈赶出来过。
可他又清楚地记得,那天她是怎么离开白家的。
没有行李。
没有手机。
没有钱。
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身后是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自己的秩序。
电梯门打开。
柔芷拾味总部的办公区灯火通明。
有人在核对供应链报表,有人在电话里确认第二天门店排班,有人在会议室外等着签文件。墙上的品牌标识是一枚圆形图案,里面是两个设计过的宋体字——柔芷。
林叔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很快低下头。
白芷柔没有给他感慨的时间。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让人坐下,又叫来了自己这边的法务负责人、财务总监、运营副总和行政负责人。
白家那边的人原本还有些不适应。
他们习惯了白家的别墅、长桌、茶盏和规矩,却不习惯这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电脑、数据,所有话都要落在结果上的场面。
白芷柔坐在主位。
她没有寒暄。
“林叔。”她看着他,“你来找我,是要我回白家,对吗?”
林叔低声说:“是。白家现在已经撑不住了。家主他……已经无法处理任何事。大少爷入狱,资产大幅缩水,几条重要融资线断了,合作方也在观望。二小姐,白家现在只有您能接。”
“我说清楚。”白芷柔的声音很稳,“我不是回去当女儿,也不是回去替白家收拾烂摊子以后,再把东西还给谁。”
林叔抬头看她。
白芷柔一字一句道:“我回去,是接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白家的所有产业、股权、印章、账户、合同、人员任免、项目处置,从我踏进白家开始,必须全部听我安排。任何人不服,直接离开。任何人试图绕过我联系旧关系,直接清退。任何资产如果查出问题,我会亲手砍掉,不管它以前是谁的心血。”
林叔的嘴唇微微颤了颤。
白芷柔看着他:“你能答应吗?”
林叔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能。只要二小姐愿意回去,什么都好说。”
“不要叫我二小姐。”
林叔怔住。
白芷柔说:“在公司,叫我白总。回白家之后,也一样。”
林叔眼底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是,白总。”
白芷柔转向自己的团队。
“法务,带三个人,先查股权交接文件、债务担保、对外诉讼和白芷龙案相关赔付条款。”
“是。”
“财务,带两个人,接白家账本。现金流、抵押资产、应收应付、隐性担保,今晚先做初筛。”
“明白。”
“运营,你跟我走。白家旗下能救的产业列出来,不能救的别犹豫。”
运营副总点头:“我现在安排。”
白芷柔又看向行政:“车队、电脑、移动打印设备、印章交接清单,全部准备。我们不是去做客。”
“已经安排。”
林叔坐在对面,听着她一项项下令,心里翻涌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芷柔还很小的时候,偷偷钻进书房翻白龙启的商业书。白龙启发现后大发雷霆,说女孩子看这些没有用,将来只要嫁得体面,就是对白家最大的用处。
那时候的小姑娘站在书房门口,眼睛红着,却死死不肯低头。
如今她还是没有低头。
只是白家已经从她身后,变成了她面前一张濒临崩塌的账单。
半小时后,柔芷拾味总部楼下重新亮起一排车灯。
白芷柔换了一件外套,从电梯里走出来。她身后跟着她亲自挑出的高管、财务、法务和行政人员,每个人手里都带着电脑和文件箱。
林叔站在车边,替她拉开车门。
白芷柔停了一下,看着车门,没有立刻上去。
很多年前,她从白家被赶出来时,也是从一扇门里走出去。
那天没有人给她开门。
今天,白家的人弯着腰,等她回去。
白芷柔抬眼望向夜色深处,声音很轻,却冷得清楚:“林叔,你记住。”
林叔立刻低头:“您说。”
“我不是回家。”
她弯腰坐进车里。
“我是去换血。”
车门关上。
车队驶出云峯商务中心,朝平溪镇白家别墅的方向开去。
夜色沉沉,春城的灯火在车窗外一盏盏后退。
白芷柔坐在车里,脸上没有半点旧日归家的温情。
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白家不再是白龙启的白家。
而傅家的门,她迟早会再去一次。
下一次,她不会再一个人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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