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的项目风控说明,是上午九点整发出去的。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提白芷萱。
没有提傅家地下室。
更没有提两家的旧怨。
通篇只围绕四个字。
项目风险。
文件里列得很清楚:白家暂停的是本家名下对南区项目后续增资、担保、授权流转和异常付款审批,不影响已签约的正常履约,不影响工人工资,不影响已确认供应款项。
至于暂停原因,白家只写了三点。
资金流向异常。
服务记录异常。
合同履约异常。
春城商圈一开始还在看热闹。
许多人原本以为,白芷柔刚接管白家,第一刀砍向傅家,是因为白芷萱的事,是因为私仇,是因为年轻人沉不住气。
可这份说明一出来,味道就变了。
白芷柔没有哭。
没有骂。
也没有把姐姐推到台前博同情。
她只把一张张账单、一份份合同、一条条付款记录摆了出来。
商场里最怕的从来不是愤怒。
是冷静。
上午十点,云峯商务中心顶层会议室里,所有百叶窗都拉开了。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铺在长桌上,把每一份文件的边角都照得清清楚楚。
白芷柔站在会议桌前,面前是一整面电子屏。
屏幕上分了三条线。
春南物流。
恒峰安保。
医院转移手续。
秦岚站在她身侧,财务、审计、法务、项目顾问分坐两边。
“第三条线先封。”白芷柔看着屏幕,“医院授权书、转院手续、周律师在医院的记录,暂时不外放。”
秦岚点头:“明白。作为后手。”
“不是后手。”白芷柔淡淡道,“是钉子。”
白芷柔伸手点向第一条。
“先查春南物流。”
审计负责人立刻翻开资料:“春南物流在南区项目里承接了三类运输:建材短驳、临时设备转运、废料清运。账面金额很大,但我们发现至少有十七笔运输记录无法匹配工地门禁。”
“车牌呢?”
“有问题。”审计负责人把表格投到屏幕上,“有几辆车同一天出现在两个不同路线里,时间间隔不够。”
白芷柔没有立刻说话。
她盯着那几行时间,眉心微微压了下去。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平溪饭馆后厨门口,她蹲在小板凳上,一笔一笔算赵姐送来的菜钱。
土豆多少斤。
青菜多少斤。
损耗多少。
今天多出来的两把葱是不是记错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白总。
她只是一个刚从洗碗池边爬起来的饭馆小工,手上全是洗洁精泡出的白痕,身上还带着油烟味。
可账就是账。
一斤菜对不上,锅里就会少一道菜。
一趟车对不上,项目里就会多一笔脏钱。
“路线不对。”白芷柔忽然开口。
审计负责人一愣。
白芷柔指着屏幕:“这辆车显示上午九点四十进南区,十点二十离场。十一点又出现在城北仓库。这个时间跑不到。”
“我们也觉得可疑。”
“不只是可疑。”白芷柔说,“真正跑过配送的人都知道,车不是从地图上飞过去的。进场要排队,卸货要签收,出场要登记。司机还要吃饭、加油、等红灯。”
她看向助理。
“去调工地门禁原始记录、车载定位、加油记录、高速和停车场出入记录。能对上的留下,对不上的单独列。”
助理立刻记下。
白芷柔又补了一句:“还有司机。”
“司机?”
“找司机本人。”白芷柔道,“纸会骗人,人不一定敢一直骗。”
她把目光转向第二条线。
“恒峰安保。”
秦岚接过话:“恒峰安保合同上写的是工地外围安全巡查、材料区夜间值守、项目人员出入秩序维护。但我们查到,恒峰登记在册的一部分人员,没有保安从业记录,反而和几起民间催收、酒吧斗殴、非法拘禁案件有过交集。”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沉。
白芷柔没有意外。
她想起白芷龙当年找人砸场。
那几个人堵在饭馆门口时,也是一副不怕事的样子。
那时候她只有一家小店,能做的不过是报警、留监控、稳住客人,把砸场变成对方的证据。
现在只是场子变大了。
傅家用的,也还是那一套。
只是过去砸的是饭馆门口。
如今堵的是南区项目的账。
“恒峰的人,和傅家地下室有没有交集?”白芷柔问。
秦岚摇头:“还不能确认。”
“那就查到能确认。”
“明白。”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
柔芷拾味的午餐送进会议室时,所有人几乎都没顾上吃。
饭盒打开,热气冒出来。
白芷柔看着那一盒盒码得整齐的饭菜,忽然伸手拿起旁边的配送单。
秦岚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白芷柔翻了翻那张单子。
每一盒餐的数量、口味、送达时间、签收人都写得很清楚。
这是柔芷拾味做大以后留下来的习惯。
也是她从平溪饭馆一路带出来的习惯。
她当年给医院试点送早餐时,最怕的就是漏一份粥,少一个鸡蛋,或者签收人写错。小生意里,一单错了,客人第二天就不来了。
大项目里,一单错了,就可能有人借机把钱洗出去。
白芷柔放下配送单,声音很低。
“傅家的账,做得太假。”
秦岚抬头看她。
白芷柔说:“不是因为漏洞多,是因为他们从来没真正干过这些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白芷柔抽出春南物流那份合同,敲了敲纸面。
“真跑运输的人,不会把路线写成这样。真做安保的人,也不会把夜班巡逻表填得这么干净。”
她抬眼。
“太干净的账,本身就是脏的。”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了秦岚的手机。
对方没有报姓名,只说想见白芷柔。
秦岚原本准备挂断,对方却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
“告诉白总,南区项目的门禁原始记录,不在傅家那份系统里。”
半小时后,云峯商务中心地下停车场的一间临时会客室里,白芷柔见到了陆成。
陆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胡子没刮干净,眼下发青,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睡好。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来帮你的。”
白芷柔坐在桌后,神色平静。
“那你来干什么?”
陆成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自保。”
秦岚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复印件,还有一个U盘。
陆成看着白芷柔:“傅家让我签一份补充说明,说南区项目最近出现的延误,全是因为白家冻结审批造成的。”
白芷柔问:“你签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陆成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不傻。”
他伸手点了点文件袋。
“白家冻结之前,春南物流的账就已经有问题。材料区夜间记录也早就对不上。傅家现在想让我签字,就是准备以后出事把责任推给项目部。”
秦岚把U盘交给身后的技术人员。
白芷柔没有急着看资料,只看着陆成。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保你?”
陆成沉默了几秒。
“我不觉得你会保我。”
他说得很直接。
“但我觉得你会把账查清楚。账清楚了,谁该进去谁进去,谁不该背锅谁不用背。”
白芷柔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是现实。”
陆成苦笑:“做项目的,不现实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说。”
“你们柔芷拾味以前给南区项目送过工作餐。”
白芷柔眼神微动。
“我知道。”
“那时候我看过你们的签收单。”陆成说,“一份盒饭都能对到人头,对到时间。傅家的运输账做成这样,骗不了真干活的人。”
白芷柔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把她从云峯商务中心的会议室,拉回了平溪镇那间小饭馆。
拉回了她第一次站在炉灶前,第一次学着跟菜商算账,第一次在小黑板上写今日菜品,第一次在医院门口看客人喝粥的早晨。
原来那些日子没有白过。
洗过的碗,算过的账,送过的餐,挨过的冷眼,稳住过的场面,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她识破傅家的底气。
陆成把另一份纸推过来。
“这是春南物流真实进场记录的一部分。我只能拿到这些。”
秦岚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和傅家提供的台账差很多。”
“当然差。”陆成低声道,“傅家给你们看的,是后来补出来的。”
白芷柔问:“谁让补的?”
陆成抬眼看她。
“傅傲辰的助理来过项目部。”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
陆成继续说:“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所有不利于傅家的记录,都要改成项目部管理疏漏。春南物流和恒峰安保的责任,尽量往外推。”
白芷柔靠在椅背上。
“有录音吗?”
陆成摇头:“没有。那种话谁会让我录。”
“监控?”
“项目部走廊有,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白芷柔看向秦岚。
“立刻保全。”
秦岚点头:“我去安排。”
陆成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白芷柔下一句话,又让他后背绷紧。
“陆经理,你今天来过这里的事,傅家迟早会知道。”
“我知道。”
“回去以后,不要再私自联系我。”白芷柔说,“所有资料走律师渠道。你要自保,就把自己摘干净。别想着两边下注。”
陆成抿了抿唇。
“白总,我只想活着下桌。”
白芷柔看着他,语气很淡。
“那就别再替傅家摆牌。”
陆成离开后,秦岚把U盘里的资料投到屏幕上。
门禁记录、夜间巡查表、临时车辆进出登记、材料签收单,一条条摊开以后,春南物流的问题几乎无法遮掩。
同一辆车,在傅家台账里凌晨两点进场运输钢材。
可原始门禁里,那辆车根本没出现。
一批设备,账面显示由春南物流转运三次。
实际签收记录只有一次。
恒峰安保更怪。
夜间巡逻记录整齐得像复制粘贴。
每一小时一次。
每一次都无异常。
可监控截帧里,几个所谓值守人员压根没有出现在岗位上。
有些时间段,材料区反而出现过陌生车辆。
秦岚越看,脸色越沉。
“这不只是虚假履约。”
白芷柔接上她的话:“是通道。”
“什么通道?”
“钱出去的通道,人进去的通道,事被压下去的通道。”
白芷柔看向屏幕上恒峰安保的人员名单。
“查这些人。”
“已经在查。”
“重点查傅家老宅、南区项目、医院、地下室周边所有出现记录。”
秦岚迟疑了一下:“地下室周边未必有公开监控。”
“那就查傅家的外部道路、采购车、保洁车、送餐车、维修记录。”白芷柔语气平稳,“人只要活在城里,就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傍晚,傅家也收到了陆成可能接触白家的消息。
傅傲辰在书房里摔了一只杯子。
瓷片碎在地上,茶水溅到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周律师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如果陆成真的交出原始记录,南区项目这条线就压不住了。”
傅傲辰冷声道:“一个项目经理,也敢卖傅家?”
周律师提醒:“傅少,现在不是追究他敢不敢的时候。现在要考虑的是,他交了多少。”
傅玄坤坐在书桌后,没有说话。
他今天咳得比昨天更频繁。
一开始还能压住,后来不得不拿起茶杯喝水。
傅傲辰看了他一眼。
傅玄坤没有解释,只从抽屉里取出药,倒出一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动作很快。
快得像这件事并不重要。
可书房里的人都看见了。
傅玄坤把药瓶重新收回去,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比从前哑了一点。
“陆成不能动。”
傅傲辰皱眉:“爸?”
“现在动他,就是告诉白芷柔,他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傅傲辰强压怒气。
“那就看着他把傅家卖了?”
傅玄坤抬起眼。
“傅家不是第一次遇到背叛。”
他声音很冷。
“背叛的人可以以后收拾。现在先让外面的人觉得,白芷柔查到的东西,是陆成为了脱责伪造的。”
周律师点头:“这个方向可行。我们可以强调项目部管理混乱,原始记录存在被篡改可能。”
傅傲辰冷笑:“再加一条,白芷柔高价收买项目经理。”
周律师沉默片刻。
“不能说得太明。”
“我知道。”傅傲辰眼底发沉,“还是老办法,让别人说。”
傅玄坤看着他,忽然问:“白芷萱那边的风声放出去了吗?”
“放了一点。”傅傲辰道,“说她车祸后精神状态不好,白家现在把她藏起来,是怕外面看见她神志不清。”
傅玄坤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缓缓闭了闭眼。
他太清楚这种话有多毒。
不用证明白芷萱在说谎。
只要让别人开始怀疑她说的话是不是清醒,就足够拖住白芷柔的节奏。
可傅玄坤也知道,这种手段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白芷柔现在不是一个人冲进傅家大门要姐姐。
她在查账。
查账的人,比要人的人更难对付。
因为要人的人会哭会怒会失控。
查账的人只会一页一页翻下去。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夜里十一点,云峯商务中心顶层仍旧灯火通明。
秦岚拿着最新查到的资料走进会议室时,白芷柔正站在窗前。
“白总。”
白芷柔转身。
秦岚把几张照片和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恒峰安保那边有结果了。”
白芷柔走回来。
秦岚指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名义上是南区项目夜间安保。但我们查到,他们在车祸后几天,曾经多次出现在傅家老宅侧门附近。”
白芷柔眼神一沉。
秦岚继续道:“其中一个,还出现在傅家地下室通风设备维修公司的出入记录里。”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白芷柔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
只是一个男人站在傅家老宅侧门外,帽檐压得很低。
可他的脸,和恒峰安保名单上的证件照能对上。
秦岚声音很低:“白总,恒峰安保可能不只是南区项目的虚假合同。”
白芷柔替她说完。
“他们是傅家处理脏事的人。”
秦岚没有反驳。
白芷柔看着那张照片,指尖慢慢收紧。
原来南区项目不是终点。
只是傅家黑色根系露出地面的一截。
白芷柔把照片放回桌上。
“把这三个人单独列出来。”
“已经列了。”
“查他们和医院、地下室、白芷萱转移车辆之间的关系。”
“明白。”
白芷柔抬头,看向会议室尽头那面写满线索的白板。
春南物流。
恒峰安保。
南区项目。
傅家老宅。
医院转移手续。
白芷萱证词。
一条条线终于交叉在一起。
白芷柔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当年平溪饭馆那块小黑板。
那时候她每天蹲在门口,把今日菜品一笔一画写上去。
字写歪了,就擦掉重写。
账算错了,就重新算。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把傅家一整张网拆开。
可方法其实没有变。
脏了,就洗。
乱了,就理。
错了,就改。
欠了,就还。
白芷柔拿起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下两个字。
傅家。
然后,她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
“从现在开始,不查项目了。”
秦岚看向她。
白芷柔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像刀锋落下。
“查傅家。”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