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庭。”
法槌声落下,法庭里最后一点低语也被压了下去。
白芷萱坐在轮椅上,右手放在毯子上。她的手指很瘦,微微发抖,却没有再攥紧。
法官先确认了白芷萱的身体状况。
医生上前说明:“证人目前意识清醒,可以短时间陈述。但因身体虚弱,建议全程坐轮椅作证,中途如出现明显不适,需要暂停。”
法官点头。
“准许证人坐席陈述。白方,可以开始。”
秦岚站起身。
她没有急着提地下室,也没有急着提傅家。
她先把医学评估、心理评估、公证过的两份证词目录递交上去。
“审判长,白方申请确认,证人白芷萱具备清醒表达能力,能够理解本次陈述的法律后果。”
周律师立刻起身。
“我方保留异议。白芷萱女士经历重大车祸,身体损伤严重,精神状态是否稳定,仍需进一步鉴定。”
秦岚转头看他。
“周律师,证人已经在场。她是否清醒,可以由法庭直接确认。”
法官看向白芷萱。
“白芷萱,你能听清楚本庭说话吗?”
白芷萱抬起头。
“能。”
“你是否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
“春城市中级法院。”
“你是否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出庭?”
白芷萱的目光很轻地从傅家席位上掠过。
“我来证明,傅家所谓的静养,是关押。”
法庭里一静。
周律师的脸色微微变了。
法官敲槌。
“证人只回答问题,不作扩展评价。白方继续。”
秦岚低声道:“白芷萱女士,请你确认,你是否自愿出庭作证?”
“是。”
“是否有人强迫你?”
“没有。”
“你是否愿意为今天的陈述承担法律责任?”
白芷萱的右手轻轻收紧。
“愿意。”
秦岚翻开文件。
“请你说明,车祸发生后,你醒来时在哪里。”
白芷萱沉默了很久。
白芷柔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傅家,只看着姐姐的侧脸。
白芷萱终于开口。
“我醒来的时候,不在医院。”
她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下面有一个小口,每天有人从那里递白粥进来。”
旁听席里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白芷萱继续道:“每天两顿。没有手机,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我喊过人,没人回应。我不知道白家有没有找我。”
秦岚问:“你能确认那里属于傅家吗?”
“能。”
“理由?”
“我听见过傅家的佣人说话。也听见过傅傲辰的声音。”
傅傲辰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白芷萱没有看他。
她像是怕一看过去,自己会撑不住,只盯着法官席的方向。
“他站在门外说,看好我,别让我出去。”
周律师起身。
“反对。证人无法证明所谓声音确属我方当事人,也无法证明当时环境真实存在。”
秦岚立刻道:“白方后续会提交相关人员出入记录、傅家老宅侧门监控及恒峰安保人员行动轨迹。证人目前只陈述其亲身经历。”
法官看向周律师。
“异议记录。证人继续。”
白芷萱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听到外面有人提到白家,提到小柔,提到冻结股权。我才知道,小柔在找我,也知道傅家开始怕了。”
傅玄坤的手指按住佛珠。
他没有抬头,只低低咳了一声,很快压住。
秦岚问:“你是如何逃离傅家的?”
白芷萱的脸色更白。
白芷柔的手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碰她。
白芷萱低声说:“送粥的人进来时,我用房间里的东西砸晕了她,拿到钥匙跑出去。我躲过傅家的人,钻进下水道,从外面一路逃回白家。”
她说到这里,喉咙明显发紧。
医生上前一步。
白芷萱摇了摇头。
“我还能说。”
她看向法官。
“我逃回白家时,已经快说不出话。我只记得我一直喊小柔的名字。”
林管家坐在后方,眼睛红了。
他那天也在。
他记得白芷萱被认出来时,白芷柔脸上的神情。
那不是愤怒。
是整个人被撕开以后,又硬生生站起来。
周律师站起身。
“审判长,我方需要询问证人。”
法官点头。
“可以。注意发问方式。”
周律师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扶了扶眼镜。
“白芷萱女士,你承认自己车祸后曾长期处于昏迷和创伤状态,对吗?”
白芷萱看着他。
“我昏迷过,也受过伤。”
“那么你是否承认,你的记忆可能存在混乱?”
白芷萱沉默了一下。
“我会做噩梦,会害怕铁门声,会害怕突然的撞击声。”
周律师刚要开口,她接着说:
“但害怕不是混乱。”
法庭里静了一瞬。
白芷萱声音很轻,却稳。
“我记得铁门。记得白粥。记得没有窗户。记得傅傲辰的声音。也记得你。”
周律师一顿。
白芷萱看着他,眼神第一次落到他身上。
“你在医院时,把小柔赶走。”
白芷柔的指尖微微一紧。
周律师脸色变了。
“证人,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当时只是依法代表傅家处理家属探视和医疗安排。”
白芷萱问他:“那我同意了吗?”
周律师一时没有回答。
秦岚站起身。
“请周律师正面回答,或者停止与证人争辩。”
法官敲槌。
“周律师,请发问,不要与证人争执。”
周律师压下情绪。
“白芷萱女士,你现在与白芷柔共同生活,且由白家保护。你是否可能受到白芷柔影响,对傅家产生偏见?”
白芷萱看向白芷柔。
白芷柔没有说话。
白芷萱又转回头。
“我对傅家的判断,不是小柔教我的。”
她抬起空荡荡的左袖。
动作很慢。
但整个法庭都看见了。
“是傅家留给我的。”
旁听席里有人红了眼。
傅傲辰的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傅玄坤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终于拨过了一颗。
周律师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接上。
法官沉声道:“证人情绪已受影响,周律师注意问题边界。”
周律师低头。
“没有问题了。”
秦岚重新站起身。
“审判长,白方申请将证人白芷萱两份公证证词、医学评估、心理评估、医院转移授权文件以及车祸前一日形成的授权书,作为本阶段证据目录提交。”
周律师猛地抬头。
车祸前一日。
傅傲辰也看向秦岚。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白芷柔手里不只有白芷萱的证词。
还有傅家提前准备好的退路。
白芷柔坐在席位上,神色平静。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哭诉。
不是控骂。
而是让傅家亲手写下的每一道手续,反过来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法官接过材料。
“证据是否采纳,待质证后依法认定。庭审继续。”
白芷萱靠在轮椅里,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医生低声提醒:“需要休息。”
法官看了一眼。
“证人暂时休息十分钟。”
法槌再次落下。
休庭的短暂间隙里,没有人说话。
白芷柔俯身,替白芷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说得很好。”
白芷萱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退。”
白芷柔握住她的右手。
“嗯。”
她抬起头,看向傅家席位。
傅傲辰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隔着法庭撞上。
白芷柔没有笑。
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告诉他: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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