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柔把材料送进经侦的第二天,春城就起了风。
不是天气上的风。
是从手机屏幕、新闻推送、短视频评论区和商圈群聊里,一点点吹起来的风。
上午九点不到,柔芷拾味总部的公关部已经把整理好的舆情报告送进了白芷柔办公室。
“白总,昨晚开始出现第一批文章,今天早上集中扩散。”
公关负责人把平板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一条条标题。
《昔日豪门二小姐归来,真是复仇还是夺权?》
《白家内部洗牌后,傅家为何成了第一个目标?》
《柔芷拾味高速扩张背后,是否借白家资源强行并购?》
还有更难听的。
把白芷萱的出庭,说成白芷柔“利用姐姐悲惨遭遇博取同情”。
秦岚看完,脸色冷了下来。
“傅家的手笔。”
白芷柔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几条隐晦攻击柔芷拾味食品安全和供应链资质的内容时,才抬了抬眼。
“他们开始咬柔芷拾味了。”
公关负责人点头:“目前还没有实质证据,只是带节奏。但扩散速度很快,背后应该有专门团队。”
“回应。”
白芷柔把平板推回去。
“不要吵架,不要卖惨。只发三点。”
她声音很稳。
“第一,柔芷拾味依法经营,接受监管。第二,白家与傅家的争议已经进入司法程序。第三,涉及白芷萱女士隐私和人身伤害的内容,任何造谣传播,法务部都会追责。”
秦岚点头:“我来审核措辞。”
公关负责人刚要出去,白芷柔又叫住她。
“把食品安全相关证照、门店抽检记录、供应链备案材料,整理成公开版。”
“全部公开?”
“能公开的全部公开。”
白芷柔看向窗外。
云峯商务中心的玻璃窗外,春城的车流正缓缓向南区方向流去。
“傅家想把水搅浑,我们就把自己放到灯下。”
公关负责人愣了一下,很快应下。
门关上后,秦岚才开口:“他们不只是想搞舆论。”
“当然。”
白芷柔拿起另一份文件。
“舆论是给外面看的,真正要动的,是人。”
事实证明,她没有猜错。
中午十二点,陆成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那边的声音很低,像是躲在某个楼梯间里。
“秦律师,有人去我家了。”
秦岚立刻坐直。
“你现在在哪里?”
“你们安排的酒店。”
陆成的呼吸有些乱。
“我没回家。但我邻居给我打电话,说有两个人去我家门口等了很久,还问我妻子和孩子平时去哪。”
白芷柔抬眼。
秦岚打开免提,语气压得很稳。
“他们有没有留下东西?”
“有。”
陆成停了一下。
“一张照片。我女儿上学时的照片,还有一张纸,上面写……让我想清楚,别替白家背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白芷柔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秦岚说:“照片和纸条不要碰,让你家人先离开原住处。我们会建议你立刻报警,并把这件事作为证人受威胁线索一并提交。”
陆成的声音发哑。
“傅家是想让我翻供。”
“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岚以为信号断了。
陆成才低声说:“我以前也替他们装过糊涂。”
他的声音很沉。
“凌晨那些车,我不是不知道有问题。我只是想着,傅家的项目,我一个现场负责人管不了那么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他们现在想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还拿我家里人吓我。”
陆成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也很苦。
“秦律师,我不翻供。”
白芷柔终于开口。
“陆成。”
电话那头一静。
“你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你说过的话,我们会保护成证据;你没说过的话,我们也不会替你编。”
陆成低声道:“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秦岚立刻安排人联系警方。
白芷柔站起身。
“把陆成的安保级别提高。还有那个外包公司的离职人员。”
秦岚点头:“已经安排了临时住所。但如果傅家知道他的身份,可能会比陆成更危险。”
“那就让他们找不到。”
白芷柔走到白板前。
上面还保留着之前整理出的线索图。
春南物流。
恒峰安保。
南区项目。
医院转移。
车队事故。
现在,她在“证人”旁边又画了一道红线。
“傅家动证人,就是自己给自己补罪证。”
与此同时,傅家别墅的书房里,气氛冷得像冰。
傅傲辰把手机扔到桌上。
“陆成没动。”
助理站在书桌前,头垂得很低。
“他没有回家,人也不在原来的住处。白家那边应该提前安排了。”
傅傲辰没有说话。
傅玄坤坐在一旁,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他面前摆着一只药瓶,瓶盖已经拧开,可他一直没有吃。
“我说过,别在这个时候乱碰证人。”
傅傲辰转头看他。
“什么都不碰,就等着他们把人一个个送进去?”
傅玄坤冷冷道:“你碰得越多,白芷柔拿到的东西越多。”
傅傲辰笑了一声。
“那父亲告诉我,现在还能怎么做?”
傅玄坤盯着他。
“切割。”
书房里安静下来。
傅玄坤声音低哑。
“春南物流,恒峰安保,外包公司,该断的全断。所有能指向傅家的合同、授权、内部批示,全部让下面的人扛。”
助理脸色微变。
傅傲辰却没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傅玄坤会走到这一步。
所谓家族基业,所谓多年合作,到了最后,其实就是谁能被推出去,谁还能留下来。
“春南物流的人未必肯扛。”
傅傲辰说。
傅玄坤咳了一声,强压下去。
“不肯扛,就让他们知道,不扛的下场。”
傅傲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白芷柔说傅家怕证据。
她说得没错。
现在傅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证明他们怕。
助理低声道:“还有账册。”
傅傲辰看向他。
“南区项目有一批纸质底账还在旧仓库。电子版已经处理过,但纸质底账如果被查到……”
傅玄坤猛地抬眼。
“为什么还在?”
助理额头渗出汗。
“之前怕电子数据出问题,所以留了备份。”
傅玄坤的手指狠狠压在扶手上。
“废物。”
傅傲辰站起身。
“我来处理。”
周律师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变。
“傅少,现在不能销毁任何可能涉案材料。”
傅傲辰冷冷看他。
“周律师,你是律师,不是傅家的家主。”
周律师没有退。
“我提醒你,是因为一旦被查到销毁证据,傅家会从被调查变成坐实阻碍调查。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傅玄坤也看向傅傲辰。
“别亲自碰。”
傅傲辰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当然不会亲自碰。”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往外走。
周律师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深。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傅傲辰现在不是在救傅家。
他是在救自己。
下午三点,春南物流的负责人突然对外发布声明,称公司与傅家只是正常项目合作,不存在任何资金回流和违法输送。
半小时后,恒峰安保也发布类似声明,声称白家车队事故与公司人员无关,公司从未接受傅家任何非法指令。
傍晚,柔芷拾味的公开回应发出。
内容很短。
没有情绪。
没有控诉。
只有证照、抽检记录、供应链备案和法务声明。
网友和商圈原本以为会看到白芷柔反击傅家的长文,结果看见的是一排排清清楚楚的经营资质和监管记录。
傅家泼出来的脏水,第一时间没有砸到白芷柔身上。
反而让不少人开始问:
既然柔芷拾味能把东西拿出来,傅家为什么不把南区项目的账也拿出来?
夜里,南区项目旧仓库起火。
火不大。
发现得也很快。
消防赶到时,仓库外侧烧黑了一片,里面有几只铁皮柜被撬开,部分纸质文件被烧毁。
傅傲辰接到消息时,正坐在傅家书房里。
他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着,映得他的眼神很冷。
“烧干净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有。我们的人还没进去多久,就被发现了。仓库附近有巡逻车,还有……还有人提前装了摄像头。”
傅傲辰的手慢慢收紧。
“谁装的?”
“暂时不知道。”
傅傲辰闭了闭眼。
不用问。
白芷柔。
又是白芷柔。
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对手。
有人怕他,有人求他,有人想和傅家谈条件,也有人试图反咬一口。
可白芷柔不一样。
她好像总是提前一步,站在他以为不会有人站的位置上。
她不是反应快。
她是从一开始就默认傅家会做最坏的事。
所以她等着。
等傅家自己把每一步恶意,走成新的证据。
同一时间,白芷柔坐在柔芷拾味总部的监控室里。
大屏幕上,是旧仓库外的监控画面。
火光被压灭后,几名可疑人员被警方控制,现场拉起警戒线。仓库负责人正在配合登记,几个被抢救出来的铁皮柜被搬到一旁。
秦岚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他们果然动了。”
白芷柔看着屏幕。
“旧仓库的位置,是陆成补充出来的。他说那里可能有纸质底账。”
“所以你提前通知警方?”
“我只是把线索补充给了经侦和警方。”
白芷柔靠回椅背。
“他们愿意盯,是他们判断有必要。”
秦岚看着屏幕上被带走的几个人。
“傅家这一步,会很伤。”
“还不够。”
白芷柔的声音很淡。
“抓到几个跑腿的,不会让傅傲辰疼。”
秦岚沉默了片刻。
“那你觉得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白芷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傅傲辰在法庭上的眼神。
想起他在走廊里那句低声质问。
想起傅家书房里,一定还藏着许多她看不见的出口。
“他会准备退路。”
秦岚皱眉。
“离开春城?”
“也许。”
白芷柔看着屏幕。
“傅傲辰这种人,不会等到门被锁上才想钥匙。他早就有钥匙。”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现在,我们要让那把钥匙也打不开门。”
深夜十一点。
傅家别墅的书房门终于打开。
傅傲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只黑色文件夹。
傅玄坤正站在走廊尽头。
父子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傅玄坤的脸色灰败,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你要去哪?”
傅傲辰没有回答。
傅玄坤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
“你准备走?”
走廊里静得只剩远处佣人的脚步声。
傅傲辰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语气平静。
“我出去处理一点事。”
傅玄坤冷笑。
“处理事,需要带境外公司的文件?”
傅傲辰的眼神终于沉下去。
“父亲,你病了,先休息。”
傅玄坤一步一步走近他。
每一步都很慢。
慢到像是把最后的力气压在骨头上。
“傅傲辰,傅家还没倒,你就已经想把傅家丢下了?”
傅傲辰看着他。
“傅家如果还能保,我当然会保。”
“如果保不了呢?”
傅傲辰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傅玄坤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
佣人们吓得停在远处,没人敢过来。
傅傲辰的脸被打偏了一点。
他慢慢转回来,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阴沉。
傅玄坤喘着气,声音发哑。
“你以为你走得掉?”
傅傲辰抬手,擦了一下唇角。
“我当然要试试。”
他说完,绕过傅玄坤,往楼下走去。
傅玄坤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敢扶。
直到傅傲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傅玄坤才闭上眼,低低咳了起来。
那咳声压抑、沉闷,像一座旧宅里最后几根梁木终于开始断裂。
而傅傲辰走出傅家大门时,夜色正深。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灯没有开。
司机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傅傲辰坐进去,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出行确认信息。
明天清晨,春城国际机场。
他看着那行字,眼神没有半分慌乱。
可就在车子驶出傅家别墅区的那一刻,他忽然抬头,看向后视镜。
远处的路口,一辆不起眼的车停在阴影里。
没有靠近。
也没有离开。
傅傲辰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白芷柔。”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像恨。
也像终于承认了某种失败前的预感。
车子驶入夜色。
而春城的网,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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