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案子,拖了整整一个冬天。
春城的冬天并不算冷,可那一年,傅家门前的风像是格外硬。
从南区项目被查,到春南物流、恒峰安保相继牵出旧案,再到傅家几处隐秘账户被逐一冻结,曾经压在春城商界上方的傅家,终于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傅玄坤被带走那天,傅家别墅外站满了人。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
可所有人都知道,春城的天变了。
傅玄坤走出大门时,脸色灰败,脚步很慢。管家想扶他,被他抬手推开。他一辈子最讲体面,直到这一刻,也不肯让别人看见他站不稳。
傅傲辰被押回春城后,始终没有再见到白芷柔。
他几次提出要和白家谈条件,都被秦岚挡了回去。
白芷柔只让人转告了一句话:
“该谈的,去法庭谈。”
后来判决落下。
傅玄坤因多项违法经营、组织操控非法产业链、妨害调查等罪名,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傅傲辰作为直接参与人和关键操盘者,同样被判二十年。
傅家的非法产业被依法收缴。
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人、项目、关系网,被一层一层剥开,交给该处理的人处理。剩下确属合法、且与白家及柔芷拾味业务相关的资产,则在漫长评估和程序之后,由白芷柔依法接收整合。
春城很多人都说,白芷柔吞下了傅家。
可真正懂的人知道,她吞下的不是傅家的烂账。
她只拿走了能活在阳光下的部分。
傅玄坤入狱后,身体一日比一日差。
有一次,傅傲辰在狱中见到他。隔着短短几步距离,傅玄坤已经瘦得几乎脱了相,脸颊凹陷,咳嗽时肩膀不断发抖。
傅傲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傅玄坤却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盯着这个自己曾经最看重的儿子。
“出去以后……”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再经商。”
傅傲辰眼神微动。
傅玄坤喘了几口气,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也别再招惹白芷柔。”
傅傲辰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曾经春城很多东西都握在他手里,项目、人脉、女人、退路。他以为自己只要算得够快,就永远能比别人多走一步。
可白芷柔最后给他的答案,是一张一张证据,是一道一道程序,是让他连逃走的飞机都登不上去。
那不是冲动的报复。
那是他输得最彻底的地方。
白家这边,也终于安静下来。
白芷龙的三十年刑期没有再起波澜。白家没有继续替他遮掩,也没有再替他开脱。林叔亲自把整理好的赔偿明细交给白芷柔时,整个人站在书房里,背比从前更弯。
白芷柔看完,只说:
“该赔的继续赔。不是为了白芷龙,是为了那些死伤的人。”
林叔低声应下。
这一声“应下”,像是白家旧规矩最后一次低头。
白芷萱的女儿,是在一个晴朗的上午被接回白家的。
孩子太小,还不懂傅家出了什么事。她只是抱着照顾她的佣人,不安地看着陌生的大门。
白芷柔没有让太多人围上去。
她让秦岚陪着工作人员办手续,又留下那几个确认没有参与傅家违法事务、只负责照顾孩子的佣人。孩子不该被大人的罪恶吓到,也不该突然失去所有熟悉的人。
白芷萱见女儿前,坐在镜子前很久。
她戴上了白芷柔替她准备的假发,又装上了定制的仿真假肢。那只手臂看上去几乎和真的一样,只是她自己知道,假的终究是假的。
可她不是为了骗自己。
她只是想让女儿少害怕一点。
门被轻轻推开时,小女孩站在门口,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
白芷萱喉咙一哽,几乎说不出话。
她蹲不下去,只能坐在椅子上,努力弯下身,朝孩子伸出右手。
“妈妈在这里。”
小女孩愣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抱住了她。
白芷萱闭上眼,泪水一下子落了下来。
白芷柔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她只是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姐姐终于把孩子抱回怀里,眼眶也慢慢红了。
她这一生最恨白家把女儿当成筹码。
所以她要亲手把这一切改回来。
一切告一段落后,林叔来找了白芷柔。
那天午后,白家书房很安静。
林叔站在书桌前,头发已经全白,背比从前弯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交接清单,从白家旧宅人员,到资产档案,再到几处老产业的遗留问题,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白芷柔看完,抬头问他:
“还有事?”
林叔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白总,我想退休了。”
白芷柔握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林叔没有再叫她二小姐。
他像是终于明白,白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白家了。
“我年纪大了。”林叔轻声说,“这些年,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过。白家走到今天,我也有责任。现在您回来了,大小姐也回来了,小小姐也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该退了。”
白芷柔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自己被逐出白家那天,林叔站在一旁,什么也没有说。
可她也记得,白龙启病倒后,是林叔撑住了白家最后一点秩序;白芷龙出事后,是他被死者家属围着骂,却依然低头处理赔偿;她回到白家后,也是他把一摊破碎的旧账,一件一件交到她手里。
过去无法抹掉。
付出也不是假的。
白芷柔把交接清单合上,声音很平静。
“把手上的事情交接完,就休息吧。”
林叔眼眶一红,低下头。
“是,白总。”
白芷柔看着他,缓缓补了一句:
“林叔,谢谢你为白家操劳了一辈子。”
林叔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声“林叔”,他已经很久没有听白芷柔这样叫过了。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能听见您这句话,我就够了。”
几年后,柔芷拾味已经成了春城最有名的餐饮品牌之一。
白家旧产业被她大换血,留下的留下,砍掉的砍掉。那些靠关系、靠面子、靠灰色地带活着的旧业务,逐渐被干净的合同、真实的账目和新的团队替代。
有人说白芷柔手腕太狠。
也有人说她救了白家。
白芷柔从不解释。
她只是照常开会,照常签字,照常在深夜看完最后一份报表。
只是偶尔,她会回平溪镇。
那家最初的小饭馆还在。
牌匾换过,门脸修过,厨房也早已不再是当年油烟呛人的旧样子。可后厨角落里,仍旧留着一只旧洗碗池。
那天,白芷柔带着白芷萱和孩子一起回去。
白芷萱戴着假发,穿着浅色外套,走得很慢。孩子牵着她的右手,好奇地看着店里热气腾腾的灶台。
白芷柔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只洗碗池,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到这里时,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行李,连明天在哪里睡都不知道。
那时她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后来才明白,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她终于不再是谁的工具,不再是谁的女儿,不再是谁可以安排出去的筹码。
她只是白芷柔。
从洗碗工,到老板,到白家掌事人。
这一条路,她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小女孩仰头问她:
“小姨,你以前真的在这里洗过碗吗?”
白芷柔低头看她,笑意很淡,却很柔和。
“洗过。”
“累吗?”
白芷柔看向窗外。
平溪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午后的阳光落在饭馆门口,像一层干净的金色。
她说:
“累。”
孩子眨了眨眼。
白芷柔又轻声补了一句:
“但值得。”
白芷萱站在她身旁,安静地看着她。
姐妹二人谁都没有再提傅家,也没有再提白龙启。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旧日的伤口,都还在记忆里,却已经不再能决定她们往哪里走。
饭馆里,有客人喊了一声:
“老板,来两碗招牌面!”
店员笑着应声。
热气从厨房里升起来。
白芷柔转身,看着这间从最低处托住过她的小饭馆,又看向身边的姐姐和孩子。
这一刻,她终于觉得,春城的风不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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