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封杀

  拒绝收购要约的消息发出后第四十八小时,第一波反击到了。

  不是通过媒体,不是通过联盟,而是通过最直接、最沉重的方式——法律。

  陆鸣是在凌晨一点收到邮件通知的。他当时还没睡,正在修改一份技术文档,屏幕角落弹出一封来自德国律师事务所的英文邮件。标题是:“Urgent: Patent Infringement Claim Filed Against Origin Tech in Munich Court”。

  他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不长,但每个词都像钉子:辉瑞-默克联合体旗下的一家德国子公司,已于当地时间当天下午向慕尼黑地区法院提起诉讼,指控原点科技的新靶点技术侵犯了其持有的两项欧洲专利——EP3478123B1和EP3624107B1。诉讼请求包括禁令救济、损害赔偿以及销毁所有侵权材料和数据。

  陆鸣看完邮件,没有立刻回复。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日光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坐直身体,打开元点,输入了一行指令:

  “search: EP3478123B1 and EP3624107B1, holder=Pfizer-Merck_subsidiary, scope=validity_and_coverage“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元点正在检索那两项涉诉专利的详细信息——申请日、授权日、保护范围、审查历史、以及在全球其他法域的对应同族。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屏幕上显示出一份简要分析:

  [patent validity scan]

  EP3478123B1— granted 2018

  - independent claim 1: covers a class of kinase inhibitors with a specific heterocyclic scaffold + any substituent that occupies the“back pocket“ region

  - note: claim language is extremely broad— describes a *functional space*, not a specific molecule

  - potential invalidity ground: prior art WO2015/XXXXXX discloses a similar functional description; examiner may have missed it during prosecution

  EP3624107B1— granted 2020

  - dependent on EP3478123B1, adds a method claim for modulating protein-protein interactions using said inhibitors

  - overlap with Origin's target: the scaffold class described in Origin's published methodology paper falls within the functional parameters of EP3478123B1's claim 1

  - PMU's argument: even if Origin's specific molecule differs, the *class description* reads on Origin's disclosed candidate→ literal infringement or equivalence

  [risk assessment]

  If court adopts PMU's broad claim construction→ Origin's entire scaffold class is blocked in EU until final judgment.

  Invalidity defense possible via WO2015/XXXXXX prior art + expert declaration.

  Estimated cost:€180K–€250K. Duration: 12–18 months.

  陆鸣盯着那行“Entire scaffold class is blocked in EU”,沉默了几秒。辉瑞-默克的策略很清楚——他们不是在告他侵权,他们是在用宽到离谱的权利要求,冻结他在欧洲的所有操作空间。他们不在乎能不能赢,只在乎能不能拖住他。

  他关掉元点,拿起手机,给方磊发了一条消息:“辉瑞-默克在德国起诉我们了。专利侵权。宽权利要求,封的是整个骨架类。”

  方磊秒回:“操。能打吗?”

  陆鸣回复:“能打。但需要时间。我明天飞慕尼黑。”

  方磊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去打官司,家里的事别操心——最坏也就我把这间办公室也卖了。”

  陆鸣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在快速地运转。

  德国只是第一站。他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还会有英国、法国、荷兰——辉瑞-默克会在所有有专利布局的国家同时提起诉讼,让他疲于奔命。这就是他们的策略:不追求在法律上彻底击败他,只追求在经济上拖垮他。

  他需要去欧洲应诉。而且他需要尽快。

  第二天上午,陆鸣召集方磊和林夕开了一个短会。他把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需要去欧洲一趟。慕尼黑是第一个案子,我必须亲自到场。”

  “去多久?”方磊问。

  “不确定。至少一到两周。如果后续还有其他国家的诉讼,可能更久。”

  方磊沉默了几秒:“公司这边怎么办?”

  “你和林夕顶着。”陆鸣说,“新加坡CRO的合同已经签了,实验启动按计划推进。论文那边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联盟那边如果有新的动作,及时告诉我。”

  方磊点了点头:“行。你专心打官司,这边有我。”

  陆鸣当天下午订了机票——第二天早上六点汉莎航空的直飞,慕尼黑。第二天一早,他拖着一个登机箱,坐上了飞往慕尼黑的航班。

  飞机起飞后,他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耳机,打开元点的离线模式,开始阅读元点提前准备好的应诉材料。

  材料很厚——元点把德国专利法的相关条款、慕尼黑法院的审判实践、以及那两项涉诉专利的审查历史,全部整理成了结构化的文档。陆鸣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用笔在关键处做标记,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疑问和思考。

  翻到第三遍时,他停住了。元点标红的一行:

  「If court grants preliminary injunction→ Origin barred from using ANY scaffold in Class-K within EU territory until final judgment (est. 18 months).」

  十八个月。他的动物实验还没跑,Nature审稿还没回,新加坡合同刚签——如果欧盟先被PMU封了,他连验证的合法场地都没了。

  他把屏幕扣下去,舷窗外云层白得刺眼。不是怕。是那种你终于确认对方不是想赢,是想把你从棋盘上抹掉的清醒。

  飞机降落在慕尼黑机场时,德国的冬天比他想像中冷。德英双语的标牌、海关柜台上方挂的欧盟旗、入境官扫他护照时多停了两秒——一切合法、礼貌、滴水不漏,但就是有那种大机器的冷感。他拖箱子走过自动门,外面空气像刀,柏油路湿黑,德式干净得让人不舒服。

  他掏出手机,打开元点事先准备好的一份名单——慕尼黑当地擅长专利诉讼的律师事务所,以及元点根据公开数据评估的胜率和收费水平。

  他选了排名第一的那家,拨通了电话。

  “Kanzlei Dr. Weber, how may I help?”接线的女助理声音很职业。

  “My name is Lu Ming, Origin Technologies—”

  “One moment.”没等他说完就hold住了。三秒后同一个女声回来,语气微妙地变了:“Dr. Weber will take your call. Mr. Lu, our office received an inquiry about you this morning—from a Shanghai number.”

  陆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苏琳。她提前打了招呼。

  电话被转接了。几声铃响后,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响起:“Mr. Lu? This is Dr. Weber. I understand you have a situation.”

  “Yes,”陆鸣说,“Pfizer-Merck just sued me in Munich. I need representation.”

  “I’ve been expecting your call,” Weber说,“Their motion was filed yesterday afternoon. I read it this morning. Your colleague in Shanghai gave me a heads-up. When can you come to my office?”

  “Now,”陆鸣说。

  他挂断电话,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Dr. Weber的地址。出租车驶入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城市。陆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脑子里在反复演练即将到来的对话。

  他不知道这场官司要打多久。他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他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Dr. Weber的事务所位于老城区一栋翻新过的联排别墅里,外墙是米黄色的,窗框漆成深绿色,门口挂着一块黄铜铭牌。陆鸣推门进去,前台女助理确认了他的身份后,直接带他上了二楼。

  Weber的办公室很大,一面墙全是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可以看到远处圣母教堂的双塔。Weber本人五十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和陆鸣握了握手。

  “Mr. Lu, welcome to Munich. Please sit down.”

  陆鸣在他对面坐下,把行李箱靠在椅边。Weber也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到陆鸣面前:“这是PMU的起诉状副本。我已经读完了。坦率地说,他们的主张很强硬,但法理基础并不牢固。”

  “怎么说?”

  “他们的独立权利要求写得非常宽——宽到几乎覆盖了整个功能类别。这种写法在授权阶段可能通过了审查,但在侵权诉讼中,法院通常会对其进行限缩解释。尤其是当他们试图用这样一个宽权利要求来封杀一个尚未进入市场的候选分子时,法院会更倾向于保护竞争空间。”

  陆鸣点了点头:“那我们有多大的胜算?”

  Weber沉默了两秒:“如果只看这两个专利本身,我认为我们有合理的无效抗辩理由——特别是EP3478123B1,它在审查过程中遗漏了一份重要的在先技术。如果我们能把这件专利的部分权利要求无效掉,PMU的整个诉讼基础就会崩塌。”

  “但问题在于时间。”陆鸣说。

  “对。”Weber点了点头,“时间是他们的武器,不是我们的。即使我们最终能赢,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半。在这一年半里,你会被禁止在欧洲使用任何落入该骨架类的化合物——包括你的新靶点候选分子。”

  陆鸣沉默了几秒:“那如果我们申请临时禁令的豁免呢?”

  “可以申请,但成功率不高。法院在临时禁令阶段通常会倾向于专利权人,尤其是在PMU这样的大公司面前。”

  陆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圣母教堂的双塔。沉默了几秒后,他转回头:“Dr. Weber,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立刻提交无效宣告请求,挑战EP3478123B1的有效性。第二,准备一份临时禁令豁免申请,理由是公共利益——我的新靶点针对的是一个尚无有效疗法的适应症。”

  Weber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That's a good strategy. I'll start drafting tonight.”

  陆鸣站起身,伸出手:“Thank you, Dr. Weber.”

  Weber握住他的手:“We'll get through this, Mr. Lu. But you should know—this is just the beginning. If they lose in Munich, they'll file in London, Paris, Amsterdam. They want to bleed you dry.”

  “I know,”陆鸣说,“Let them try.”

  Dr. Weber送他到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慕尼黑的老城轮廓线在雪雾里只剩剪影。Weber说了句德语,转头用英文补了一句:“Morgen neun Uhr. Bring your passport and the LOI. We file the appearance tomorrow at eight-thirty.”

  陆鸣点头,拉紧外套走出去。雪沫被路灯钉在空气里,一颗一颗亮得像静电。他摸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方磊:

  「新加坡CRO刚确认:实验排期定在下周二。别死在欧洲。」

  他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进口袋,踩着积雪往酒店方向走。雪在他鞋底下嘎吱作响——每一声都像在数:还有多久法庭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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