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家那日

  麦收忙到第三天,地里的麦子总算割完了大半,摊在打麦场上晒着,风一吹,麦壳子飘得满场都是。

  晚饭是在打麦场边的窝棚里吃的。娘拎着一瓦罐绿豆稀饭过来,就着咸菜啃杂面馍。爹蹲在石磙上,抽着自卷的旱烟,慢悠悠跟我说:“跟你舅说妥了,后天一早就走,先去干俩月试试,实在干不惯,就回来种地。”

  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抬头瞅了我爹一眼,没说反对的话,只转头嘱咐我:“去了外头别抠着吃饭,工地上活儿熬人,饿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我闷着头嗯了一声,嘴里的馍忽然就咽得费劲。

  那天晚上回到家,娘就翻箱倒柜给我收拾东西。旧帆布包是我上高中时用的,洗得发白,边角还补了两块补丁。娘先往里塞了两身换洗衣裳,又把我爹那件没穿几回的蓝布褂子叠得平平整整放进去,说县城早晚风凉,能搭着披披。

  收拾到最后,娘又从灶屋抱来个粗布包,里头是馏好的杂面馍、一小罐腌蒜瓣,还有一瓶她自己熬的酱豆子。“路上饿了就吃,到了工地就着馍下饭,比外头买的合口。”娘一边往包里塞一边念叨,塞得帆布包鼓鼓囊囊,拉链都快绷不住。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忙,煤油灯的影子晃啊晃,照得娘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发梢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麦糠。我想说我都十八了,不用这么麻烦,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我们这儿的人都这样,疼人从来不说软话,全往你包里塞吃的。

  第二天一早,我刚拿起扫帚扫院子,王婶子就挎着竹篮子过来了,篮子里卧着二十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听说建国要去县城干活?”王婶子把篮子往堂屋桌上一放,嗓门亮堂堂的,“拿着路上吃,工地上饭寡淡,垫垫肚子。”

  我娘赶紧往外推,说家里有鸡蛋,不用这么客气。王婶子脸一摆:“跟我客气啥?咱街里街坊住了半辈子,孩子头一回出远门,我当婶子的给几个鸡蛋算啥。”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留下了,娘转头跟我说,等新麦磨了面,先给王婶家装半袋送过去。

  上午爹带我去乡集上剪了个头,又给我买了双新解放鞋,厚胶底的,走路不磨脚。爹付钱的时候,数了好几遍手里的毛票和分币,我站在旁边没吭声,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半袋麦。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天刚亮透,爹就扛着我的帆布包,送我去村口等班车。路上碰见早起拾粪的李大爷,问清我是去县城干活,笑着拍我肩膀:“建国出息了,去城里挣大钱,以后可别忘了咱淮河沿的村子。”我挠挠头笑,说啥大钱,就是去出力气干活。

  村口的大槐树还立在那儿,麦收时搁的白铁桶已经撤了,忙季一过,就不用再摆免费茶水了。风从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裹着田地里残留的麦香,凉丝丝的。

  班车突突突冒着黑烟开过来的时候,我爹把帆布包递到我手里,憋了半天才憋出几句话:“到了跟你舅好好干,别耍小聪明,踏实做事。钱不够了就往家捎信,别硬撑着受委屈。”

  我点点头,爬上班车。车开起来的那一刻,我扒着车窗往后看,我爹还站在大槐树下,背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路边的麦茬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村子的土坯房、晒麦场渐渐模糊,只有远处的淮河,泛着白亮亮的光,像条银带子缠在田埂尽头。

  我把脸靠在车窗上,风刮得脸有点疼。长这么大,我头一回离开凤台的这片地,头一回往县城那么远的地方去。脚边的帆布包沉甸甸的,装着馍,装着酱豆子,装着一整包家里的烟火气。

  那时候我还傻呵呵地想,不就是去县城干几个月活儿嘛,过年就回来了。我哪儿知道,车轱辘这么一转,有些路走出去了,就再难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地回头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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