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的一个雨天,沈越接到赵铁生的电话。
“车祸,死了个人。你来看看。”
“车祸找交警。”
“交警说是追尾事故,后车全责。但死者家属闹到局里来了,说不是追尾,是谋杀。局长让我找你看看。”
沈越到现场的时候,雨还在下。一段双向四车道的城市道路,限速六十。一辆白色轿车斜停在路中间,车头扎进绿化带。它后面五米左右,一辆灰色面包车横在路面上,车头严重变形。更后面二十多米,地面上有两道黑色的刹车痕迹。
死者林晓彤,三十二岁,白色轿车驾驶员。碰撞后车辆失控冲入绿化带,撞上路灯杆,当场死亡。
面包车驾驶员许建军,四十二岁,货运司机,轻伤。已经被带到交警队做笔录。
沈越蹲在刹车痕前面,雨水打在他的后背上。方晓棠撑着伞过来。
“交警的初步认定:雨天路滑,后车刹车不及,追尾前车。许建军的笔录说,他当时车速六十左右,看到前面白车减速,他也踩了刹车,但雨天路滑没刹住,撞上去了。”
“刹车痕量了吗?”
“量了。两道痕,从开始到碰撞点,长度二十二点三米。”
沈越从皮包里掏出卷尺,沿着刹车痕走了一遍。痕迹是两条平行的黑色橡胶印,间距跟面包车后轮距一致,宽度均匀。
“这是拖滑痕,不是ABS点刹痕。”他说,“车轮抱死拖滑的痕迹。许建军的面包车没装ABS,或者ABS坏了。”
“这有区别吗?”
“有。ABS车刹车痕是间断的,非ABS是连续的。连续拖滑痕的长度直接反映刹车距离。二十二点三米。”
沈越在湿漉漉的本子上写了几个数。
“路面呢?”
“沥青路面,雨天。”
“摩擦系数大约零点四五。”他写了一行公式,“v的平方等于二μgD。v等于根号下二乘零点四五乘九点八乘二十二点三。”
他算了一会儿。
“等于约十四米每秒,换算一下,大约五十公里每小时。”
方晓棠皱眉。
“什么意思?”
“如果许建军从踩刹车到碰撞,刹车距离二十二点三米,那碰撞瞬间他的车速大约五十公里每小时。也就是说,不管他开始刹车时速度多少,到撞上的时候,速度已经降到了五十。”
“那正常吗?”
“不正常。”沈越站起来,走到面包车前面。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拱起来像一个被揉皱的铁皮罐头。他蹲下来看了看前保险杠和进气格栅的形变,又走到白色轿车后面看了一遍后保险杠和后备箱的凹陷。
“方晓棠,你帮我量一下白车后部形变量。”
方晓棠拿卷尺量了。
“后备箱凹陷深度大约六十厘米。后保险杠几乎顶到后座。”
“六十厘米。”沈越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二
回到交警队,沈越让方晓棠调了事故现场的全部数据和车辆检测结果。
赵铁生靠在门框上听。
“说吧,什么情况。”
沈越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先说第一个数。刹车距离二十二点三米,雨天沥青路面摩擦系数零点四五,碰撞瞬间车速约五十公里每小时。这是刹车痕告诉我们的。”
“再说第二个数。”他在下面画了一个简图——两个方块代表两辆车。“白车被追尾后,后备箱凹陷六十厘米。车辆碰撞的形变量跟碰撞速度有经验关系。根据大量碰撞测试数据,这个级别的小型轿车,后备箱形变六十厘米,对应的碰撞速度差大约在七十到八十公里每小时。”
他写了一个范围。
“七十到八十。”
赵铁生看了看白板。
“等一下。刹车痕说碰撞时五十,形变说碰撞时七十到八十。差了二三十公里?”
“这就是矛盾。”沈越说,“假设白车碰撞前已经减速到很慢——追尾嘛,前车在减速。如果白车当时速度十到二十公里每小时,那碰撞速度差就是后车速度减去前车速度。形变说速度差七十到八十,那后车碰撞速度就是九十到一百。但刹车痕说后车碰撞速度只有五十。”
“这不可能。一个车不可能同时是五十又是九十。”
“所以其中一个数是假的。或者——我们对刹车痕的理解有问题。”
沈越在白板上画了第二条时间线。
“如果后车碰撞时速度真的是九十到一百公里每小时,那二十二点三米的刹车痕不是从高速刹车到碰撞的痕迹,而是碰撞之后,两车一起向前滑行的痕迹。”
他解释道:“碰撞后,面包车和白车卡在一起,继续向前滑行。面包车的车轮在滑行过程中留下拖滑痕。二十二点三米是碰撞后到停车的距离,不是碰撞前刹车的距离。”
方晓棠反应过来了。
“如果碰撞后两车一起滑行二十二点三米停下,可以反推碰撞瞬间的速度。”
“对。”沈越在白板上写,“两车碰撞后一起滑行,摩擦力减速。碰撞后速度等于根号下二μgD,等于根号下二乘零点四五乘九点八乘二十二点三,约等于五十公里每小时。”
“又是五十。”赵铁生说。
“但这是碰撞后的速度。”沈越加重了语气,“碰撞过程中有能量损失——金属形变吸收了大量动能。碰撞前的速度一定高于碰撞后。根据碰撞力学估算,碰撞前总动能减去形变吸收的能量,等于碰撞后动能。形变吸收的能量跟形变量成正比,六十厘米形变大约吸收了——”
他算了一会儿。
“碰撞前两车相对速度约七十到八十公里每小时。白车碰撞前速度约十到二十,那面包车碰撞前速度约九十到一百。”
赵铁生的烟灰掉在地上。
“九十到一百?这段路限速六十。他在碰撞前没减速,反而在超速?”
“不只是超速。”沈越说,“许建军的笔录说,他当时车速六十,看到前车减速后踩刹车。如果他真的从六十开始刹车,雨天路面,摩擦系数零点四五,从六十公里每小时减速到停车需要的刹车距离是——”
他算了一下。
“约二十八米。二十二点三米不够,但也不算离谱,可以解释为没刹住。但如果他真的从六十开始刹车,碰撞时速度应该降到很低,不可能造成六十厘米的形变。”
“所以他在撒谎。”
“他不是从六十开始刹车的。”沈越说,“碰撞前他的速度在九十到一百。他根本没踩刹车,或者只是轻点了一下。二十二点三米的痕迹是碰撞后滑行留下的,不是碰撞前刹车留下的。他在碰撞前做了什么?加速。”
三
方晓棠去查了许建军的背景。
结果出来得很快。
许建军,四十二岁,货运司机。半年前跟林晓彤有过一段短暂的恋爱关系,分手后纠缠过几次。林晓彤报过警,但因为许建军没有过激行为,警方只做了口头警告。
“情感纠纷。”赵铁生把资料扔到桌上,“不是偶然追尾,是有预谋的。他选了一个雨天,选了一段没有监控的路段,从后面加速撞上去。然后跟交警说是追尾。”
“雨天是他的掩护。”沈越说,“雨天追尾太常见了,交警不会往谋杀方向想。刹车痕也帮了他——如果交警简单地把二十二点三米的刹车痕当作'碰撞前刹车距离',会算出碰撞速度五十,跟正常追尾吻合。”
“但他没想到你会把刹车痕和形变量分开算。”
“刹车痕告诉你碰撞后的速度,形变量告诉你碰撞前的速度。两个数对不上,就说明这二十二点三米不是碰撞前的刹车距离。”沈越说,“关键在于先有碰撞还是先有刹车痕。他赌的是交警默认先刹车后碰撞,但物理告诉他——先碰撞后滑行。”
“你怎么确认是先碰撞后滑行?”
“痕迹特征。”沈越说,“碰撞前的刹车痕,从起点到碰撞点,痕迹深度应该是均匀渐变的——因为车速在持续降低,轮胎跟地面的摩擦力基本恒定。但这段痕迹的特征不一样。”
他拿出现场照片。
“你看刹车痕的起始端,非常深,几乎把路面沥青刮出了沟槽。这不是正常刹车起步的痕迹——正常刹车起始端很浅,因为车轮刚抱死时速度高但接触时间短。这种深起始痕,更像是碰撞瞬间车辆受到巨大冲击力、轮胎猛然抱死的痕迹。碰撞在前,痕迹在后。”
方晓棠点头。
“还有一点。许建军说他是看到前车减速才踩的刹车。但林晓彤的白车碰撞前没有刹车痕迹——她没有踩刹车。如果许建军真的在她后面正常行驶,看到她减速,她的车应该有刹车灯亮起和轻微的刹车痕。但她没有刹车。”
“说明她没看到后面的车。”
“说明后面那辆车灭着灯冲上来的。”沈越说,“雨天,晚上,一辆灭灯的面包车从后面以九十到一百公里的速度冲过来——她来不及反应。”
四
许建军被传唤到案。
面对沈越的计算结果,他撑了不到十分钟。
“许建军,你的面包车碰撞前速度九十到一百公里每小时,不是你说的六十。你没有刹车——或者说,碰撞前你没有有效制动。二十二点三米的刹车痕是碰撞后两车连体滑行留下的。”
许建军攥着拳头不说话。
“林晓彤报过警,你有纠缠前科。你选了雨天,选了没有监控的路段,关了车灯从后面加速撞上去。这不是追尾事故,是蓄意谋杀。”
许建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那个猫让我这么干的。”
赵铁生和沈越对视了一眼。
“什么猫?”
“薛定谔的猫。”许建军低着头,“我在网上发的帖子,说想报复前女友。他来找我,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雨天追尾最像意外,不会有破绽。他帮我算了刹车距离,说只要从六十公里开始刹,留下的痕迹跟正常追尾一模一样。”
“他帮你算了刹车距离。”沈越说。
“对。他说二十二米左右的刹车痕,配合雨天路滑,交警一定判追尾事故。他让我碰撞前松油门但不踩刹车,碰撞后再踩死刹车。他说这样痕迹会从碰撞点开始,看起来就像是从远处刹过来的。”
“但他没告诉你,碰撞前后的刹车痕特征不一样。”
许建军抬头看了一眼沈越,又低下去了。
“他说看不出来。”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
“薛定谔的猫“又一次出现了。这一次他设计了一个运动学伪装——用刹车痕制造追尾假象。方案比上一个更精密,他甚至教许建军怎么踩刹车来伪造痕迹。但碰撞前后的刹车痕深度分布不同,形变量和刹车距离推算的速度矛盾——破绽又在那儿。
赵铁生在许建军被带走后,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薛定谔的猫'。两次了。”
“两次。”沈越说,“第一次光学,第二次运动学。他在测试我——或者说,他在向我展示他能驾驭多少物理领域。”
“你觉得他还会来?”
“会的。而且下一次会更难。”
(第三案·轮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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