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中人

  陈秀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五点,她猛地睁开眼。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没亮,巷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她坐在床边,黑暗中发了很久的呆,脚踩到地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

  她下楼。

  楼梯“吱呀“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面馆里一股油烟味,混着昨晚剩下的面汤味。她没开面馆的灯,摸黑走到收银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都在。剪刀、胶带、旧收据、半包烟。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拿出来,摸着那厚实的触感,没拆开。她又摸到那张照片,边缘有点卷。她把两样东西一起拿进后厨,开了灯。

  后厨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白光下,案板上的面粉痕迹看得一清二楚。陈秀英把照片放在案板上。

  灯光比昨晚亮得多。

  她能看清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苏婉的头发比她短,到耳际,发尾微微内扣。皮肤白,是那种常年不晒太阳的白,不像她,手上脸上都是油烟熏出来的暗黄。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很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但眼睛。鼻子。嘴角的弧度。

  甚至笑起来时苹果肌隆起的位置,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秀英伸手摸自己的脸。手心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揉面磨出来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旧烫伤疤。照片里的女人没有茧,手搭在白色连衣裙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两个世界的人。

  长着同一张脸。

  她走到后厨水池上方的小镜子前。镜子是塑料边框,右下角裂了,她用透明胶粘了三层,粘痕已经发黄。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又低头看案板上的照片。

  像。

  真的像。

  她把左耳旁的头发撩起来。耳后那颗痣,从小就有,她自己平时都注意不到。照片里的苏婉,同一个位置,也有一颗。大小、位置,分毫不差。

  陈秀英放下头发,后退一步,手撑在水池边沿。水池里泡着昨晚没洗的两个碗,水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她拿起信封,倒过来抖了抖。

  她以为里面只有钱。一张硬纸片掉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名片。

  深灰色的压纹纸,比普通名片厚一倍,上面没有花里胡哨的logo,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陆景琛。景琛集团董事长。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没有邮箱,没有公司地址,甚至没有座机号。陈秀英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从来没听过“景琛集团“这个名字。但她开过三年面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印这种名片的人,不会是普通角色。

  “妈妈?“

  楼上传来朵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陈秀英赶紧把照片、信封、名片一起塞回抽屉,“砰“地一声关上。她洗了把手,水冰凉,她搓了两下脸,开始做早饭。

  朵朵背着书包下来的时候,荷包蛋已经煎好了,在碗面上滋滋冒着热气。

  “妈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朵朵坐下来,拿起筷子。

  “睡不着。“陈秀英在她对面坐下,自己面前也摆了一碗面,但没动筷子。

  朵朵没再问。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大人不说的事她不追着问。她埋头吃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松鼠。

  陈秀英看着女儿。

  朵朵的鼻子像她,塌塌的,小时候她还担心过长大不好看。但眼睛不像。朵朵的眼睛大,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陈秀英是单眼皮,眼睛小,笑起来就眯成一条缝。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个男人盯着她看的眼神。

  不。陆景琛没见过朵朵。他昨晚坐在第三张桌子旁,从进门到离开,朵朵一直在楼上睡觉,连楼都没下过。

  陈秀英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

  “今天有美术课。“朵朵说,嘴里还嚼着面,“老师让带水彩笔。“

  “水彩笔在你书包侧面口袋里。“

  “嗯。“

  六点半,她送朵朵去学校。

  巷子里的积水退了,地上满是黑褐色的泥点。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朵朵牵着她的手,走得蹦蹦跳跳,帆布鞋踩在泥点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妈妈你今天不高兴吗?“朵朵忽然问。

  “没有。“

  “你都不说话。“

  陈秀英愣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今天的面要卖多少碗。“

  朵朵“哦“了一声,不关心这个。走到校门口,她挥挥手,背着书包跑进去了,马尾辫一甩一甩。

  陈秀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朵朵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巷口的小超市,周婷在门口搬货,一箱方便面从车上卸下来堆在门口。周婷比她小五岁,男人在外地打工,一个人带孩子开超市,平时跟她关系还行。

  “秀英早!“周婷直起腰抹了把汗。

  “早。“陈秀英应了一声,没停脚。

  回到面馆,她没心思揉面。

  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已经和好了二十斤面,骨头汤在火上熬着,葱花切好了装在盆里,辣椒油泼好了香飘半条巷子。但今天她站在案板前,手放在面粉袋上,半天没动。

  她拿出手机。

  搜索框里输入“陆景琛“三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百科。陆景琛,景琛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本地首富,身家千亿,做地产开发。配的照片里他穿深灰色西装,打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一栋摩天大楼前,面无表情。

  和昨晚那个穿夹克、皮鞋沾泥、坐在第三张桌子旁吃素面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但气场完全不同。

  照片里的人高高在上,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压迫感。昨晚坐在她面馆里的男人,更多的是一种突兀的违和感。

  陈秀英往下翻。财经新闻,慈善晚宴,地产论坛,清一色的西装革履,清一色的面无表情。三年前有一条短新闻:《景琛集团董事长夫人车祸身亡,疑似刹车故障》。车祸发生在高速上,苏婉当场死亡,警方初步判定为意外。

  后续没有报道。

  一个千亿身家的男人,为什么在暴雨夜走进她的破面馆?为什么留下五万块和一张照片?为什么说苏婉死前最后一页日记写了她的名字?

  陈秀英关掉手机。

  七点,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老赵,退休工人,每天早上准点来吃一碗阳春面,加个蛋,多放葱花。

  “秀英,今天面有点咸。“老赵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是吗。“陈秀英心不在焉地应着,端起他的碗去后厨加了点汤。

  老赵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嗯。“

  “有事?“

  “没事。“

  老赵没再问。他是老食客了,知道陈秀英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他埋头吃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客人。上班的、送孩子的、跑出租的,都是熟面孔。陈秀英机械地下面、捞面、浇汤、收钱、擦桌子。她的手在动,嘴在应和客人的寒暄,但眼睛总是忍不住往门口瞟。

  巷子里人来人往。

  穿睡衣出来买早点的大妈,骑电动车赶时间的年轻人,提着菜篮子往回走的阿姨。没有人穿深灰色夹克。没有人停在她的面馆门口往里看。

  九点多,早高峰过了。

  最后一个客人付了钱走了,面馆里空下来。陈秀英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不是打烊,她只是想坐一会儿。

  她在第三张桌子旁坐下。

  桌腿还是歪的,她垫了三张旧报纸,坐上去还是微微晃。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油腻,擦了三年还是擦不干净。她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又退出来。点开搜索记录,“陆景琛“三个字还在。她点进去,找到名片上的那个手机号。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停了很久。

  她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她不知道陆景琛今天会不会来。他昨晚说“明天我还来“,今天就是明天。但一个千亿总裁,日理万机,真的会为了一个长得像他亡妻的面馆老板娘,第二天再来吃一碗二十块的素面?

  陈秀英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他来,她得做好准备。

  她站起来,拿了抹布,把第三张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桌面擦得发亮,能照出她模糊的脸。桌腿下垫的报纸被她按了又按,还是歪的,还是晃。

  她擦完桌子,又去擦椅子。擦完椅子,又去擦灶台。擦完灶台,她站在面馆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四张桌子,看着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雨停了。

  但天还是阴的。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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