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英回到老城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在高铁站坐了公交回市区，公交晃了一个多小时，窗外从黑变成更黑，只有路灯和店铺的招牌一明一暗地往后退。她在巷口下了车，帆布包背在肩上，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和苏婉的日记本，还有从高铁站买的两个包子当晚饭——她一天没吃东西，不饿，但胃空得发慌。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两边住户窗户透出来的光，零零碎碎地照在地上。她往面馆走，远远就看到面馆的灯亮着。
她出门的时候关了灯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卷帘门确实被拉起来了一半，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块长方形。她走过去，弯下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站直了，看到陆景琛坐在第三张桌子旁边。
他面前没有面，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
陈秀英站在门口，帆布包的带子还攥在手里。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口的钥匙藏在门垫下面。“陆景琛的声音很平，“不安全。“
陈秀英咬了一下牙。她确实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垫下面，有时候朵朵忘带钥匙会自己拿。她没想到陆景琛会知道。
“你出去。“
“你去哪了？“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陆景琛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桌子在他面前显得矮了一截。他的脸色不好看，不是愤怒，是一种压抑着什么的表情，下颌线绷得紧。“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我去张阿姨家接朵朵，张阿姨说你出门了，把朵朵托给她。你一个人去了哪里？“
“你去张阿姨家了？“陈秀英的声音冷下来，“你去找朵朵了？“
“我没进去。我在门口问了张阿姨。“
“你凭什么去找我女儿？“
“陈秀英，我在问你话。“陆景琛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了下去，像是在克制。“你这两天不在，面馆关着，朵朵在别人家里，你一个人跑出去，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在找你。“
“你说过了。“陈秀英把帆布包放在收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你派的人在巷口站了好几天了，现在你告诉我'有人在找我'。陆景琛，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景琛看着她，没说话。
“你怕我知道什么？“陈秀英往前走了一步，“苏婉的死不是意外——你上次说漏嘴了。你早就知道。你找了三年不是因为思念亡妻，是因为你知道她死得蹊跷，你怀疑她留下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就在我这里。“
她指了指收银台上的帆布包。陆景琛的目光落在包上，瞳孔缩了一下。
“你打开了？“
“没有。“陈秀英说，“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你想要是不是？“
陆景琛沉默了几秒。他走了两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秀英。窗外巷子里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我不想要那个东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想让你安全。“
“让我安全？“陈秀英冷笑了一声，“你派人跟踪我，派人到我面馆来要带我女儿去体检，你把我面馆的钥匙找出来自己开门进来坐在里面等我。你管这叫让我安全？“
“我没有别的办法。“陆景琛转过身，他的表情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像是也没睡好。“你拒绝了我的人，拒绝了我的电话，你把朵朵送走，你一个人跑出去——我不知道你去见谁，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危险。“
“所以你就闯进来？“
“我等了你六个小时。“陆景琛说，“我从下午三点坐到现在。我没翻你的东西，没动你的面馆，我就坐在这里等。“
陈秀英看着他。他确实没动她的东西。收银台上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桌椅也没被挪动过，第三张桌子上甚至没有水渍——他连水都没倒一杯。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她累了。高铁、公交、和王建国的对峙、回来看到陆景琛坐在她面馆里——她一整天的神经都绷着，现在松下来，肩膀一下子就垮了。
“你去找王建国了。“陆景琛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秀英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给你发短信的那个号码，我在查。“陆景琛说，“他三年前消失之后，用那个号码只发过两条短信。一条发给你，一条发给一个我一直在找的账户。“
“你一直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这两件事在你看来是一回事吗？“
陆景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第三张桌子旁边，但没有坐下，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王建国跟你说了什么？“
陈秀英没说话。
“他是不是说那笔钱不在他手里？是不是说有人让他拿的？是不是说'他们也会来找你'？“
陈秀英猛地抬头看他。
陆景琛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背一段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台词。
“他三年前就找过我。“陆景琛说，“在苏婉出事之后一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苏婉的死不是意外，说他手里有证据，要我给他五百万换那个证据。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陆景琛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而且他提到了一个条件——他要我保证不追究他卷走你那两百万的事。我拒绝了。“
陈秀英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后来他就消失了。“陆景琛继续说，“我找了他三年，没找到。他比我想象的能藏。直到这次他主动联系你。“
“所以你一直在监控我的手机。“
“我在找他。“陆景琛说，“他是唯一活着的、知道苏婉出事那天发生了什么的人。除了那个真正动手的人。“
“陆景明。“陈秀英说。
陆景琛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陈秀英看到了。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知道这个名字。“他说。
“苏婉日记里写的。'陆景明不会让我活着说出去。'“陈秀英盯着他，“那是你哥哥。“
面馆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巷子里有晚归的人走过，脚步声拖沓，走远了。灶台上方的灯泡嗡嗡地响，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是。“陆景琛终于说，“陆景明是我哥。“
“你怀疑是他杀了苏婉？“
“我没有证据。“陆景琛说，“三年前我怀疑过，但他是我哥。我没有证据，我不能——“他停住了，没说下去。
“你不能什么？不能怀疑你哥？不能查他？“陈秀英站起来，“所以你花了三年时间找我。因为苏婉日记最后一页写了我的名字，你以为她把东西给了我。你找到我，不是因为你爱你老婆，不是因为你想知道真相，是因为你想拿到那个东西——你想确认你哥到底是不是凶手，又不想亲手去查。你让我一个开面馆的去替你找答案？“
陆景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出去。“陈秀英说，“现在就走。“
陆景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陈秀英读不懂。他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钥匙，她门垫下面那把备用钥匙。他把钥匙放好，走向门口，弯下腰从卷帘门下面钻了出去。
卷帘门被他从外面拉了下来，“哗啦“一声，关严了。
陈秀英一个人站在面馆里。
她走过去把灯关了，只留了灶台上那盏小灯泡。她在第三张桌子旁边坐下来，就是陆景琛刚才坐的位置。桌上放着那把钥匙，她拿起来握在手里，金属凉冰冰的。
她想起陆景琛说的话。“我等了你六个小时。““他三年前找过我，要五百万换证据。““他是我哥。“
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但他说了多少真话，多少假话，她分不清楚。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苏婉的日记本，放在桌上。日记本旁边是钥匙。她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那个黑色塑料袋包裹物还在楼上衣柜里。她明天要打开它。
不是为了陆景琛。不是为了苏婉。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朵朵。她要知道这些人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她的生活被搅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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