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凿声中日月长,一桌一椅见心肠。
定下亲事之后,根生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原来那个人被拧紧了一圈,像木匠棚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刨子,以前是一天推几十下,现在是一刻不停地推,推出来的刨花从棚子里漫到棚子外面,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过路的人还以为是下了雪。刘木匠坐在棚子门口,嘴里叼着旱烟袋,看着他徒弟从早干到晚,从晚干到深夜,烟袋里的烟灭了好几回他都没发觉,只顾着用眼睛跟着刨子的轨迹,来回地走。
根生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没有纸,没有笔,全记在脑子里。衣柜一个,桌子一张,椅子四把,箱子一对,给秀莲的嫁妆箱子,要做得最好看。然后是翻新房子,土坯墙要刷一层白灰,窗户要换新窗纸,门要重新刨平,门轴要上油。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好了顺序,一样一样地来,跟种地一样,先翻土,再施肥,再播种,再浇水,一步都不能乱。
白天还是种地。秋庄稼要收,玉米棒子掰下来堆在院子里,金灿灿的一大堆,两个弟弟坐在玉米堆旁边剥玉米皮,剥一穗扔一穗,玉米皮飞得到处都是;红薯要挖,一锄头下去,红薯从土里翻出来,红皮上沾着湿泥,沉甸甸地捧在手里能感到地底下的余温;冬小麦要种,八亩地一亩不少,犁了一遍又一遍,耙得平平整整的,麦种撒下去,用耙子轻轻盖上一层土,再踩实。他从天亮干到天黑,地里的活一天都没落下,一天都没。可天黑了之后,他不歇,洗一把脸,水还没擦干就往木匠棚走。
木匠棚里点着煤油灯。灯芯拨得比以前亮了,以前他图省油,把灯芯拨得小小的,豆大的一点火苗,只能照亮刨床上的那一小片木头。现在他把灯芯往上拨了一截,火苗大了,光也大了,照得整个棚子亮堂堂的,刨花堆在地上被灯光一照,金灿灿的,像打麦场上晒的麦子。他在棚子里一干就是半夜,推刨子、凿卯眼、拉墨线、装榫头,手上的活一样接一样,不歇气。刨子推过去,刨刀切进木头里,薄薄的一层刨花从刨口翻出来,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脚边。新刨花有一股清香的木头味,不是油漆味,不是胶水味,是木头本来的味道,松木的有一点松脂的涩,杨木的有一点青草的甜。他在刨花香里干活,就像在地里闻着麦子灌浆的味道干活一样安心。
第一件打的是一张八仙桌。方方正正的,四条腿,每条腿都要一样粗、一样高、一样直,歪一丝都不行。他拿墨斗在木板上弹墨线,线捏在两指之间,轻轻一拉,嘣的一声,一道笔直的黑线印在了木板上,从头直到尾。他拿刨子沿着墨线推,不能推到线里面去,也不能推到线外面去,刚刚好贴着线走。推到最后,木板边上是一道齐齐整整的直线,拿角尺一量,九十度丝毫不差。他在心里说了刘木匠教他的第一句话,“木匠活,七分在量,三分在干。量准了,闭着眼睛都不会歪。“
桌腿跟桌面的连接用的是榫卯,榫头是方的,卯眼也是方的,榫头比卯眼略大一丝丝,要靠手的力气把它嵌进去,不是敲进去,敲进去的榫头是不牢的,是“嵌“进去,严丝合缝,嵌进去了再用木楔子塞紧,千年万年都不会松。根生把榫头嵌进卯眼的时候,手里使着暗劲,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嵌进去的那一刻,榫头跟卯眼之间不留一丝缝隙,用手摸上去平平整整的,像两块木头原本就是长在一起的。他拿手指头在榫接处摸了一遍,感觉不到任何凹凸,只有木头的纹路,顺顺滑滑地从这一块木头过渡到那一块木头。
桌子打好了,接着打椅子。四把椅子,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款式,椅背要微微往后仰,不能太仰,太仰了坐着腰疼;不能太直,太直了坐着不舒服。他在心里把秀莲的样子过了一遍,她的个头不高不矮,肩膀不宽不窄,坐在这把椅子上,靠着椅背,手能正好搁在桌面上。他把椅面的高度调了又调,调了三遍才定下来,高了半指就刨掉半指,低了半指就往脚底下垫一块薄木片。刘木匠看见了,叼着烟袋笑了一声,“根生,你这是在打椅子还是在量身段?比裁缝做衣裳还讲究。“根生没抬头,手里的刨子也没停,“坐舒服了,人才愿意在那把椅子上多坐几十年。“
然后是衣柜。衣柜是最难打的活,比桌子椅子大了好几倍,光是拼板就要拼好几天。他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老木料全搬了出来,有杨木的,有松木的,还有一块椿木的,是当年刘木匠送给他的。椿木是打嫁妆的好料子,纹路细,颜色深,闻起来有一股特别的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味,是一种沉沉的、不张扬的木香,凑近了才能闻到,可闻过一次就忘不了。他把最好的几块椿木板挑了出来,搁在旁边,专门给秀莲打嫁妆箱子。
嫁妆箱子是一对,一大一小,大的放衣裳被褥,小的放针线杂物。箱子不大,可讲究的地方多,箱盖要能完全打开不能卡,箱角要用铜片包边不能磨手,箱板要拼得严丝合缝不能透光。根生做得特别慢,不是手慢,是他想把每一步都做到最好。刨子推得比平时轻了,轻得像在抚摸一块还没干透的面团;凿子凿得比平时细了,每凿一下都要停一停,看看凿口是不是齐的。他在箱盖的内侧,拿一把最小的刻刀,刻了一朵小小的花,不是牡丹,不是荷花,是一朵简简单单的五瓣小花,跟秀莲手帕上绣的那朵蓝花一模一样。他刻得很轻,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箱子自己记住的。
夜深了。陈家村早就睡了,连狗都不叫了。只有木匠棚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结了灯花,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弯着腰刻花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片,黑乎乎的,随着火苗一下一下地晃。他把花刻完了,拿手指头在刻痕上轻轻摸了一遍,五个花瓣,每一个花瓣都是完整的一刀刻成的,不断线,不出界。他把刨花扫到一边,把嫁妆箱子搬起来,放在棚子正中间的那张长凳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箱盖合着,铜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是他给一个人做的第一件东西,也是他这辈子做得最用心的一件。
除了打家具,就是攒彩礼钱。根生把卖粮食、做木匠活攒下来的钱全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是供销社卖饼干的那种盒子,四四方方的,盖子上画着几块焦黄的饼干和一杯牛奶,饼干上面还画了几粒芝麻。他把盒子藏在炕头底下,每天干完活回来都要拿出来数一遍,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再放回去,盖上盖子,用手按一下铁皮盖子正中间,按下去嘎嘣一声,才放心。他娘有一次给他送热水进来,正好撞见他在数钱,铁皮盒子敞着,里面的钱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分两分五分的钢镚在最底层,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在中间,一块两块五块的整钱在最上面。他娘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热水搁在炕沿上就出去了。走到门口,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钱攒到一半,根生开始翻新房子。土坯房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掺了麦秸的黄泥,泥缝里还塞着几根被风干了的虫子壳。他挑了两担白灰,和上水,搅成糊状,拿一把木板刮刀往墙上抹。抹灰是个脏活,白灰浆滴在身上,干了就变成一片一片的白斑,洗都洗不掉;溅在脸上,一上午干完活,脸白得像个唱戏的。他不在乎,一墙一墙地抹,从堂屋抹到里屋,从里屋抹到灶房,连灶台后面的墙也没落下。抹完了灰,墙是白的,屋子亮了一半,以前煤油灯照着土墙,光被土墙吃了大半,现在照着白墙,光弹回来了,一屋子的亮堂。
然后是窗户。以前的窗户是糊旧报纸的,报纸被烟熏得发黄,被风吹得破了好几个洞,冬天北风从洞里钻进来,冻得人缩在被子里不敢伸腿。根生把旧报纸全撕了,拿铲刀把窗格上干了的浆糊一块一块铲干净,铲得木纹都露出来了,然后用新买的白窗户纸,透亮的,结实的,用手指头弹一下绷绷响,贴上窗格。贴完了,他站在外面往里看,窗纸白白的,平平的,屋里的煤油灯透出来,把整个窗户映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圈,像月亮掉在自家院子里。
邻居们来帮忙了。先是李二狗扛着一把铁锹过来,“根生,盖房顶的泥我来和。“然后是隔壁刘婶提着一壶热水、一摞碗过来,“干活的人得有水喝。“然后是东头的王大爷过来帮着搬木料、递工具。根生要把土炕重新盘一遍,把旧炕里积了多年的灰掏干净,重新铺砖、糊泥,这是个力气活,一根人干不动。李二狗卷起袖子,把铁锹往泥堆里一插,两只光脚踩进稀泥里,一脚一脚地踩,踩得泥浆四溅,裤子上、脸上全是泥点子。他一边踩一边说,“根生,我这是替你踩泥,等你娶了媳妇,第一杯酒可得给我倒。“根生蹲在炕边糊泥,手里的泥抹子在炕沿上一道一道地刮,嘴上没应,耳朵却红了。
陈守义也没闲着。他不能干重活,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拿砂纸把新家具的边边角角磨光,桌角、椅腿、箱子边,每一道棱角都被他磨得圆圆滑滑的,用手摸上去没有一点毛刺。他磨得很慢,磨几下就停下来喘口气,喘完了接着磨。根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爹弯着腰在院子里磨桌角,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跟他手里的桌椅板凳的影子投在刚刷了白灰的墙上,一家人加上一套新家具,全投在一面墙上。
房子翻新完的那天傍晚,根生把新打的家具一件一件搬进了屋里,衣柜靠在堂屋的东墙上,八仙桌摆在正中,四把椅子围着桌子放了四边,一对嫁妆箱子搁在里屋的炕头上。搬完了,他站在屋子中间,转着看了一圈。墙是新刷的,白白净净的;窗纸是新贴的,透亮透亮的;家具是新打的,木头的本色还没退,每一件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木头光泽。衣柜最大,立在地上稳稳当当的,柜门敞着,里面空空的,等着装衣裳被褥,等着装一个新家的一针一线、一衣一被。晚风从新贴的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穿过屋子,带走了一点点刨花的余香,把柜门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吱呀一声,像这间屋子在跟它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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