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生命降临人间

  一声啼哭惊天地,人间从此多一人。

  一九八五年秋天,陈家村的玉米刚收完,地里的玉米秆被砍倒了铺在田埂上晒,晒干了拉回院子里垛成垛,留到冬天当柴烧。空气中到处飘着一股干玉米秆被太阳晒出来的甜味,不是蜜的那种甜,是一种干草的、泥土的、粮食收仓之后的踏实味道。根生家院子里的鸡在玉米秆垛底下刨了一个窝,那只老芦花鸡趴在窝里一动不动,肚子底下的鸡蛋正在孵化。

  一切都在等待,等小鸡出壳,等冬小麦从土里钻出来,等秀莲的肚子从圆变成更圆。

  秀莲的预产期就在这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弯不下腰了,不是胖,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坠,走路的时候得一只手撑着后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端着一满碗水,怕晃出来一滴。可她闲不住,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起来,坐在炕沿上把那件快完工的小棉袄拿出来缝最后几针。棉袄很小,小到能放在她的两个手掌心里,袖子比她的大拇指粗不了多少,领口比搪瓷缸子的口还小一圈。她用最细的针脚,一针一针地缝,缝到袖口的时候,会停下来拿手指头在袖口上比划一下,“小孩子的手,是不是就这么大?“她自己跟自己说话,说完了又接着缝。

  缝好的小棉袄搁在炕头上,旁边还叠着一排已经做好的小衣裳,小裤子、小肚兜、小鞋子,每一件都小得不像话,每一件都是她一针一针缝出来的,每一针都缝得比给自己缝的衣裳密好几倍。

  根生这几天也不下地了,地里的玉米已收完了,冬小麦种下去了,地里没急活。他就守在院子里,把那些修了一半的农具一件一件搬出来,锄头要换新的把子,镰刀要重新磨,犁杖的榫头松了要修理,手不闲着,可耳朵一直竖着听屋里。秀莲在炕上翻个身他能听见,秀莲倒了一口水他能听见,秀莲在屋里缝衣裳时针扎了手指头吸了一口气,他也听见了。听见了就从凳子上弹起来往屋里走两步,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下来,人家没叫他,他就不好意思进去,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屋里没动静了,又转身回去接着修农具。李二狗路过门口看见他在院子里磨镰刀,镰刀已经磨了不下三遍了,磨得刀刃薄得能剃头发,还在磨。“你这是磨镰刀还是磨针呢?“根生没理他。

  发动是在一个后半夜。月亮偏西,鸡还没叫,陈家村的狗正在打盹。根生正歪在炕上睡,忽然听见身边的秀莲哼了一声,不是平常翻身那种迷迷糊糊的哼,是一种压抑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短又急。他一下子坐起来,煤油灯还没点,摸黑伸手去摸秀莲的额头,摸了一手汗。不是热汗,是冷汗,凉凉的,粘粘的,把他整个手心都打湿了。

  “要生了,“秀莲咬着牙说,声音从上下牙的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沉得像一块从磨盘上掰下来的碎石头。

  根生跳下炕,鞋子套反了,左脚穿到右脚上跑了两步才发现,蹲下去把鞋换回来,光着一只脚跑去点煤油灯。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是他手在抖,火柴头擦在磷面上,擦一下歪了,擦两下歪了,擦第三下才嗤的一声燃起来。煤油灯亮了,灯光颤颤的,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不是慌,是急。十七岁在地头上抱着他爹倒下去的身子那次,脸上是慌的;今晚脸上不是慌,是“必须“。他必须把接生婆接来,他必须守在媳妇身边,他必须看着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上。他把煤油灯搁在床头柜上,又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缸子热水,手还在抖,热水从缸子里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顾不上疼,把缸子搁在秀莲枕头旁边,拿一条毛巾把烫红的手背胡乱擦了擦。

  “你等着,我去叫接生婆,马上回来,“他说马上两个字的时候,人已经冲出屋门了。

  接生婆是隔壁庄上的赵婆婆,六十多岁,接了一辈子生。根生骑自行车去接她,夜路很黑,月亮在云后面躲着,土路两边全是黑漆漆的玉米地,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铃铛叮铃叮铃响了一路。赵婆婆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底下的弹簧,嘴里一路没停,“多大了?““十九。““头胎?““头胎。““头胎慢,不用慌,“她嘴上说不慌,可她的手也在抖,因为自行车被她催得快飞起来了。到了陈家门口,根生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连脚撑都没踢下来,车倒在墙上了,车铃铛被撞得叮铃响了一声,他也顾不上扶。

  赵婆婆进了屋,把门关上了。根生站在院子里,门里头时不时传出一声秀莲压抑的呻吟,不是那种哭天喊地的叫,是咬着牙、闷在胸腔里、硬扛着不让它出来的那种声音,像刨子在硬木头上推过去,刀刃咬进木丝里发出来的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嘎,“声。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耳朵里,再从他的耳朵扎进他心窝里。他的手没有东西可攥,就攥着院子里那把竹扫帚的把子,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竹把子被他抓得嘎吱嘎吱响。他这辈子不怕疼,锄头砍到脚面上他吭都不吭一声;不怕累,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怕穷,没钱了就多打几件家具、多接几桩木匠活。可他怕这个,怕屋里那扇门,怕门里头那个声音,怕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他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第一声。那只老芦花鸡在玉米秆垛底下打了个转,窝底下的蛋壳碎了一道缝,一只嫩黄色的小鸡正从蛋壳里往外挣扎。与此同时,

  “哇,“

  屋里传出一声啼哭。不是闷着的,不是压抑的,是放开的、敞亮的、痛痛快快的,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喊出来了。那声啼哭从门缝里钻出来,穿过堂屋,穿过院子,一直冲到枣树梢上,把树上那只正打盹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根生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竹扫把掉在了地上,竹把子磕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井台边上。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那声啼哭钉在了原地,脚动不了,手动不了,只有眼皮能动,眼皮往上抬了一下,又往上抬了一下。

  门开了。赵婆婆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襁褓是秀莲用旧棉布做的,布是那件洗得发了白的蓝布褂子改的,就是他和秀莲相亲那天穿的那件,衬里絮了新棉花,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怀里像抱着一团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热灰。赵婆婆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递,笑着说,

  “是个儿子。母子平安。“

  根生伸出两只手。他的手全是茧,锄头磨的横茧,刨子磨的竖茧,镰刀把子磨的掌茧,一层叠一层,摸在粗布上都嫌刺手。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拉架子车拉不动的那种抖,不是熬了几宿没睡的那种抖,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心底往上涌的一种抖。他怕自己手上的茧子硌着孩子,把手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好几下,擦得手掌发烫了才把手伸出去。接过那个襁褓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团棉花,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地,暖暖的,沉沉的,有温度的。

  襁褓里的小人儿闭着眼睛,脸是皱的,皮肤红通通的,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子还没长开,塌塌的、小小的,两个鼻孔只有小米粒大。嘴巴咂了一下,就那么轻轻一下,像是尝到了空气的味道,然后又把嘴抿上了。他的一只小手从襁褓缝里伸了出来,手指头细得像五根火柴棍,指甲比芝麻还小,粉粉的,透明的,阳光一照能看见指甲底下那一点淡淡的血色。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不是抓什么东西,是本能,手张开了,又攥上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花生。

  根生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看了很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和那只刚出壳的小鸡在玉米秆垛底下啾啾的叫声。他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只攥得紧紧的拳头,看着这个第一次呼吸这个世界空气的小人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晚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陈守义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站在土坯房的窗户底下,听着外面大集体时代的喇叭在远处响。那个婴儿是他自己。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他自己的儿子。二十年,一代人。这片黄土地上的麦子收了一茬又一茬,人也是一茬又一茬。

  他蹲下去,不是累了,是觉得抱着这么轻的东西站着不够稳,得蹲下来,让膝盖贴着地面,像在地里看一棵新出的玉米苗,得匍匐到跟苗一样的高度,才能看得清它长了几片叶子。

  “爹,“他叫了一声。陈守义站在堂屋门口,他早出来了,在根生接孩子的时候他就站在那个地方,手里的旱烟袋叼在嘴里,忘了点。他听见根生叫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根生蹲在院子里,把襁褓往上托了托,让孩子的脸正对着守义,“爹,你看,你孙子。“守义站在那里,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没磕,没往兜里揣,就那么拿在手里。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襁褓里的小人儿正皱着鼻子不知道在梦里跟谁生气。守义的胡茬动了动,嘴唇边的皱纹一层一层往外漾,他笑了。这颗笑了,比那天除夕夜靠在椅背上笑的还深,那天的笑浅,浅到只有眼角的皱纹知道;今天的笑重,重到连手里的烟袋都在跟着他的手一起轻轻地抖。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那根被旱烟熏了半辈子的手指,指甲盖有点黄,指节粗粗的,在孩子的襁褓边上轻轻地摸了一下,没敢摸脸,怕手指头上的烟草味熏着孩子。“像他爹,“守义说。就这三个字。可这三个字是陈守义这辈子除了“好麦“之外说过的分量最重的话,像他爹,像那个从十一岁就扛起这个家的爹,像那个五天五夜不合眼抱着锄头把在医院病床前睡着的爹。

  根生把儿子抱进屋里。秀莲靠在炕上,头上包了一块旧毛巾,脸色有点白,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汗珠子。她看见根生抱着孩子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是那种因为哭过的亮,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之后从心底往外涌的那种亮。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根生把孩子轻轻放进她怀里。她低头看着孩子,把手指头放进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里,孩子的手太小了,只能攥住她一根食指。攥住了就不撒手,手指头在她的指节上一扣一扣的,像是本能地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名字呢,你想好没?“秀莲抬头看着他。

  根生站在炕沿前面,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脑子里翻了很多念头,玉米地、木匠棚、八亩地、老槐树、粮食、手艺、土地。他识字不多,可他听过一个词。那是李老师写春联的时候跟他说过的一个字,“凯“。凯旋的凯。打赢了回来的意思。他的孩子,将来不一定要种地,不一定要做木匠活,不一定要在这片黄土里刨食吃,他要去读书,去考试,去外面的世界闯,闯完了,不管闯成什么样,要能堂堂正正地回来。不是像他一样一辈子弯着腰在土里找饭吃,是挺着腰走出去,挺着腰走回来。

  “陈凯。“他说。就两个字。

  秀莲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陈凯,陈凯。她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你叫陈凯,听到了没?将来好好读书,有出息,“孩子没听见,他睡着了。可他的名字已经定好了,陈家第四代人,长子长孙,叫陈凯。凯是凯旋的凯,是从这片黄土地上走出去、带着春风回来的那个意思。

  太阳从枣树梢后面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温温的,软软的,照在窗台上那盆刚冒出芽的蒜苗上。根生把煤油灯吹灭,让他再亮下一晚吧。今晚不用灯了,今晚的月亮和明天的太阳够亮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慢慢地从墙上移到了地上,又看着那只刚出壳的小鸡跟着老母鸡颤颤巍巍地在玉米秆垛底下转圈。窗外的晨风把鸡雏啾啾的叫声送进屋里,很细,很远,像从地底下刚钻出来的声音,嫩嫩的,浅浅的。屋里很静,很暖,三个人,三颗心跳,一个是他的,一个秀莲的,一个是新来的。

  他的眼睛有一点湿,不是哭,是高兴。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确定过一件事,他这辈子吃再多苦,都值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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