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病愈方知家珍贵

  大病初愈归家日,方知平安最值钱。

  守义出院那天,是半个月里头一个好晴天。连续阴了十几天,不是下就是阴,医院的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这天不一样,一大早太阳就从杨树梢后面爬出来了,亮堂堂的,把医院走廊地上的瓷砖照得明晃晃的,走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护士来拔吊针的时候,守义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个被针扎了半个多月的小针眼,针眼周围那一圈碘酒印还没褪干净,黄黄的,像一小块被烟草渍染过的纸。没有了输液管的牵连,那只手一下子轻了,他在半空中翻了翻手腕,手指头动了动,能动了,不抖了。

  根生把出院手续办完,拿着一沓单子从缴费窗口回来,看见他爹自己坐起来了,不靠枕头,不靠床头,就那么直接挺地靠在床板上,背是直的。半个月以前他连靠都靠不住,身子顺着床板往下滑,要人在他背后垫两个荞麦皮枕头才能勉强撑住。现在他坐在那里,下巴微微往里收,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杨树,不知道在想什么。根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只是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他爹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的颜色从半个月前的死白变成了浅黄,又从浅黄变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色,不多,可够了。对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来说,够了。

  回家的路上,守义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根生在前面蹬,蹬得很慢,不是腿没劲,是怕颠着。路上有坑的地方他提前绕过去,绕不过去的就放慢速度,让车轮慢慢碾过去,碾得稳稳的,车后座只轻轻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守义一只手抓着车座底下的弹簧,一只手搭在根生腰间的衣服上,不是抓着,是搭着,手指头轻轻地勾着儿子腰侧那一片被汗水浸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永久牌自行车在土路上慢慢地滚,车铃铛没按,只有车链条在齿轮上转动的沙沙声和轮胎碾过碎土时的沙沙声,沙,沙,沙,沙,慢悠悠的,不急不忙,像一个人从一场大梦里醒来,慢慢地在找回走路的节奏。

  快到村口的时候,守义看见了老槐树。槐树还是那棵槐树,秃枝在蓝天底下戳着,树底下老孙头坐的那块青石板还在。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在根生背后说了一句,“到了。“

  两个字。根生没回头,可他握着车把的手松了一点点。他知道他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不是赶路的那种“到了“,是在外面漂了很久之后,看见家的那种“到了“。就像他第一次从粮站卖完粮回家,看见自家屋顶的那个炊烟的时候,心里响的那一声,到了。

  院门是敞开的。秀莲站在院门口,围裙系在身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手上有东西要擦,是不知道把手往哪搁。她看见自行车从村口的土路上拐过来的时候,围裙上的手停了,眼前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慢慢地从杨树下骑过来,车后座上坐着她公公,车前座上坐着她男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远看像两个重叠的影子在慢慢往家的方向移动。她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怕自己走得太快会让根生觉得她慌了,可她确实是慌了,不是怕,是盼,盼了半个月,把人盼回来了。

  守义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一点软,在地上站了一小会儿才站稳。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个土坯房的屋檐,屋檐还是那个屋檐,门还是那扇门,窗户上糊的还是根生结婚时候贴的白窗纸,窗纸上那个褪了色的红喜字还贴着,颜色从大红褪成了粉红色,被雨水淋过一回,喜字的一角往下耷拉着。他站在院门口看了这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真的回来了。然后他迈过门槛,迈得很慢,先迈左脚,站稳了再迈右脚,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晒着草药。党参、黄芪、甘草、桔梗,一样一样地摊在一张旧席子上,药草的根和茎被太阳晒得干干的,手一捏就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苦中带着一点甘,那是守义喝了小半辈子的味道。他蹲下去,拿起一根党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席子上,没说话,只是用手在药堆里拨了一下,把被风吹乱的那几根重新摆了摆整齐。旁边摊开的还有他的旱烟袋、一盒新的烟丝,烟丝是李二狗送来的,用黄草纸包着,纸角上拿一小块胶布粘了一下,上面还搁着几根新买的火柴。

  秀莲在灶台前煮面。鸡蛋面,和面的时候加了好几个鸡蛋,擀出来的面条不是白的,是淡黄色的,摊在案板上像一张金灿灿的薄饼。她把面条切成细条,下到滚开的热水里,拿筷子在锅里搅了几圈,面条在沸水里翻着跟头,白色的水汽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把灶台的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面煮好了,捞进一个大海碗里,加上一把葱花、几滴香油、一小撮盐,然后又往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裹着蛋黄,圆圆鼓鼓的,用筷子轻轻一戳,蛋黄就软软地流出来了,金黄的,热的。她把碗端到堂屋桌上,筷子搁在碗旁边,又加了一个小碟子的腌萝卜。“爹,吃面。“守义在桌子前面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面,面条是淡黄色的,荷包蛋是白色的,葱花是绿的,腌萝卜是淡红的,满满一碗颜色。他低下头,拿筷子在碗里捞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把筷子伸下去,捞了一筷子,又吹了吹,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吃,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灶台前面忙活的秀莲,看了一眼院子里晒草药的根生,看了一眼枣树下撅着屁股挖蚂蚁洞的最小的妹妹,一家人的影子在院子里各忙各的,可每一道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把那筷子面吃了,又喝了一口汤,汤很鲜,有鸡蛋的甜,有葱花的香,有姜末的暖,喝进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像在用这个声音给这半个月的医院生活打了一个休止符。

  吃完饭,根生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院子的枣树底下,让守义晒太阳。枣树的叶子还没长全,稀稀疏疏的几片嫩叶在风里摇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里漏下来,在守义身上洒了一片碎碎的光斑,一块亮一块暗的。根生站在他身后,拿拳头在他爹的后背上轻轻地捶,不是按摩,是捶,不重不轻,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像打麦场上石磙碾在麦秸上的那种闷闷的咚咚声。守义闭着眼睛,头微微往后仰,下巴上的胡子好久没刮了,白了一大半,在太阳底下银闪闪的,像玉米地里刚吐出来的穗须。根生低着头看着他爹的后脑勺,后脑勺上的头发也白了,白的比黑的多,头顶正中间有一小块秃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头皮,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皱纹,像被风吹了一辈子的黄土地上的裂缝。他捶着捶着,手里的力道不自觉地轻了一点,不是胳膊没劲,是心软了。就这么一瞬间,他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睛晒太阳的老人,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他记忆里的爹,是那个在冰河里摸鱼差点掉进冰窟窿里的人,是那个在生产队扛麻袋一个人扛两个人的活的人,是那个把土地承包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一直在抖的人。可眼前这个人老了,老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都会觉得满足,老到吃一碗鸡蛋面都要歇两回。他把拳头收回来,在他爹肩膀上放了一下,就放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捶。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八仙桌从堂屋里搬到了院子里,秀莲把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一盘炒鸡蛋,一碟拌黄瓜,一碗白菜炖粉条,一锅小米粥。一家人的碗筷叮叮当当地响,弟弟的筷子跟妹妹的筷子在盘子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了,秀莲往守义碗里夹了一块炒鸡蛋,守义又把那块鸡蛋夹到了最小的妹妹碗里,“你吃,爷爷不饿。“妹妹抬起头看着爷爷,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她不知道爷爷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她只知道爷爷回来了,爷爷坐在桌子那一头,吃着跟她一样的饭。小妹妹不知道的事很多,她不知道为了给爷爷交医药费,家里的猪被拉去卖了,嫂子陪嫁箱子里那一张一张捋得半平的零钱全掏空了,哥哥五天五夜没有合眼。她只知道今晚的鸡蛋比平时多,小米粥比以前稠,爷爷在桌子那一头跟大家一起吃饭。

  秀莲把围裙解了,坐在桌子的一角,端起自己的碗。她看着一桌子的人,守义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点红;根生眼底的红血丝消了大半,腮帮子也没那么凹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埋着头呼啦呼啦地喝粥,筷子在碗里扒拉饭粒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热的不烫嘴里有一种粮食最原始的味道,不是甜的也不是香的,是“在“,人在地里,粮食在缸里,一家人在桌子旁边,都在。这就是“在“,就够了。

  吃完饭,天还没黑。远处打麦场上的麦秸垛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枣树底下守义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叼着。他看着院子里忙活的所有人,根生在修理纺车,秀莲在收拾桌子,小弟弟在井台边洗脚溅了自己一身水,小妹妹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拿一根树枝当粉笔在泥地上画了一个什么东西。他看了很久,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一下,没有烟灰,可他习惯性地磕了一下。然后他往椅子背上靠了靠,把头仰起来,看着头顶上那几片稀稀疏疏的枣树叶子正被晚风吹得轻轻地转。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微微地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这张被烟熏了一辈子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说的是,

  “活着,真好。“

  煤油灯点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影子从一道变成了好几道。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把院子里那片泥地照得黄黄的、暖暖的,跟半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可今晚的光比那天大了。不是灯芯拨大了,是这个家的人多了,守义回来了,圆圈就完整了,光自己就宽了。秀莲把灶台上的碗一个个地洗干净扣在灶台上,把明天早上要蒸的馒头面发在面盆里盖上湿布,然后解下围裙挂在门后面。她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院子,根生把守义扶进了屋里,两个弟弟跟着进去了,最小的妹妹抱着那只老母鸡窝里的新下的蛋跑过来往她手里塞,“嫂子,今天的蛋,你收着。“秀莲蹲下来,接过那颗温热的鸡蛋,放在掌心里。蛋壳是浅褐色的,上面有几点不规则的斑点,托在手里轻轻的,暖暖的。她把鸡蛋放进那个刻着小花的嫁妆箱子里,箱子空了半个多月,今天是半个月来第一颗重新放进去的鸡蛋。

  她关上箱盖,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按得稳稳的。一切又从头开始了,钱会再攒起来的,鸡会再下蛋的,日子会再好起来的。只要一家人都在。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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