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喜字贴窗花,唢呐声声迎新家。
一九八四年冬天,腊月初八,陈家村的土路上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走在了一层碎玻璃上。天还没亮,陈家的院子里就亮了灯。不是平时那一盏煤油灯,是三盏。一盏挂在堂屋门口,一盏挂在院里的枣树枝上,一盏提在根生他娘手里,从灶台到院子来来回回地走,灯光晃晃悠悠的,把满院子的人影投在墙上,像在放一场皮影戏。
今天是根生娶亲的日子。
根生站在井台边上,把他那件蓝布褂子又洗了一遍。不是褂子脏了,是手停不下来。他从天没亮就起来了,给水缸挑满了水,把院子扫了两遍,把自行车擦了一遍,车圈、车辐条、车铃铛、车把,全擦了。擦完了发现没活可干了,就站在井台边上洗褂子。水从井里打上来,冰得扎手,他把褂子浸在水里搓了两把,水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淌,冻得手指头发僵。他娘从灶台前探出头来,看见他又在洗那件已经熨过三遍的褂子,急得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根生!褂子再洗就洗烂了!赶紧换上!“
新衣裳是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他娘扯了布,请村里的田裁缝做的。田裁缝量尺寸的时候,把皮尺在根生的肩膀上、腰上、袖长上量了又量,量到最后说了一句,“这孩子,肩宽,腰窄,穿啥都撑得起来。“中山装是四个兜的,领口很挺,扣子是黑色塑料的,每一颗都钉得牢牢的,用牙咬都咬不掉。根生穿上之后,站在院子里那盆洗脸水前面照了照,水盆里倒映出一张脸,脸还是那张脸,可换了一身新衣裳,忽然觉得不像自己了。他把领口正了正,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又把手放下来,不知道往哪搁了。
李二狗从院门口探进头来,看见了穿着中山装的根生,噗嗤一声,一口漱口水喷在了地上,“根生!你这是去娶媳妇还是去县里当干部?“院里院外帮忙的人全笑了。根生没理他,耳朵红了,这回红得比较浅,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我今天是新郎官我不跟你拌嘴“的红。
唢呐班子是卯时到的。两个人,一个吹唢呐,一个打镲,都是隔壁庄上的,常年在十里八乡办红白喜事,唢呐吹了二十多年,嘴上的茧子比手上的还厚。唢呐一响,整个陈家村都醒了,那声音又高又亮,穿过结了霜的麦秸垛,穿过光秃秃的枣树枝桠,穿过每一间土坯房的门缝和窗格,把那些还在被窝里的人一个个地拽了出来。“根生娶媳妇啦,“村里的小孩子们最先跑过来,一人攥着一把从地上捡的霜碴子,冻得吸溜吸溜的,站在院门口不肯走。
院子里摆上了桌椅,就是根生自己打的那张八仙桌和四把椅子,摆在堂屋正中间,桌上铺了一块借来的红桌布,桌布上有几道折痕,是压在箱子底压的。桌上搁了一只香炉、两支红蜡烛,蜡烛是新买的,烛身上印着一个金黄色的双喜字,还没点,把两个双喜字对着放在一起,在红桌布的映衬下,亮堂堂的。
窗上、门上、墙上,贴满了红喜字。大大小小的,大的贴在堂屋正门上,有脸盆那么大,红纸是用新买的红纸裁的,折了又铰,铰了又展开,一展开就是一个红彤彤的双喜,铰喜字的是他娘,手里的剪刀在红纸上走了一上午,铰到手酸了才把喜字全铰完。小的贴在窗格上,只有巴掌大,贴着新换的窗户纸,红纸映着白纸,颜色鲜得发亮。
秀莲是被一辆披了红布的架子车接来的。架子车是隔壁李二狗家的,车把上绑了两朵红纸扎的大红花,红花在寒风中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在冷风里扑腾的大蝴蝶。车上铺了一床红被褥,被褥是她娘家人陪嫁的,大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龙金凤的丝线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秀莲坐在车上,穿着一件红棉袄,棉袄是新的,大红色的棉布面,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金黄色的芽子边。她的麻花辫盘在头顶上,插了一朵红绒花,几朵粉红色的小绢花围在绒花旁边,远看像头顶上开了一小片花园。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了两朵小红花,不是自己绣的,是镇上买的,可穿在她脚上,就像是从她手上长出来的。
架子车停在陈家门口的时候,唢呐吹到了最高的一拍,嘟,嘟,哇,那声音尖得把老槐树上的一只黑老鸹吓得飞了起来,扑棱棱的翅膀声跟唢呐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鸟哪个是喇叭。秀莲从架子车上跳下来,不是被扶下来的,是自己跳下来的。她跳下车的时候,脚在冻硬的泥地上跺了一下,跺得地皮嗡了一声,红棉袄的下摆跟着在她身后一甩,像一面小红旗在她身后打了个旋。盖头没盖,她说盖头遮眼,走路看不清路,怕踩了门槛。负责牵亲的周媒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盖头不能不盖,这是规矩,“秀莲把盖头从周媒婆手里接过来,往头上一搭,嘴里说了一句,“行了行了,盖了,可我告诉你,盖了我也能瞅见路,脚底下有数。“旁边的人全笑了。
拜天地是在堂屋里拜的。香炉里插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绕着房梁打了两个圈又散了。红蜡烛点上了,两根烛火并排跳着,在红桌布上投下两团晃动的光,把桌上那双喜字映得红通通的,像有人拿朱砂在上面重新描了一遍。
“一拜天地,“
李二狗临时当的司仪,嗓子喊得又高又亮,比他平时在地头上喊人高了好几个调。根生和秀莲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一起弯下腰,对着门外的天和地,鞠了一躬。根生的腰弯得很深,不是客气,是认真,弯得中山装的后摆往上翘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白衬衣。秀莲弯下去的时候,头顶上那朵红绒花往前点了一下,花瓣轻轻一颤。
“二拜高堂,“
陈守义和根生他娘坐在八仙桌两边。守义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也是新的,他娘特意去供销社扯了布,连夜给他缝的,针脚有点赶,可齐齐整整的。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旱烟袋搁在桌上没叼,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他这辈子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当“高堂“。根生他娘坐在另一边,围裙解了,头发梳得光光的,鬓角别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是根生上次去镇上给她买的。她笑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往上翘着,眼泪却在往下掉。
根生和秀莲转过身,面对着陈守义和他娘,一起弯下腰。这一弯腰的时间比别人长,不是动作慢,是重。十八年。从煤油灯底下那个小襁褓里的哭声,到河坡上用木炭写“天“字,到牛背上挣工分的少年,到刨花堆里学手艺的学徒,到寒夜里为父亲熬药的儿子,到田埂上坐了一整夜攥着土地证的农民,到粮站窗口扛了两千斤麦子的肩膀,到这个穿着中山装弯着腰拜别父母的成年人,十八年,弯腰只用了三秒。陈守义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脸转过去望了一眼窗外,窗外的枣树枝上站着一只麻雀,麻雀歪着脑袋也在往屋里看。
“夫妻对拜,“
根生和秀莲面对面站着。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隔着红盖头,看不清脸,只看见红盖头底下露出的那一截下巴,和下巴底下那一圈红棉袄的领口,领口的金边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秀莲也抬着头,隔着红盖头的细纱看着面前这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脖子根都是红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往哪放。她在盖头底下笑了一下,嘴唇弯成一个浅浅的弧,这个人,人实诚。
两个人面对面对鞠了一躬。鞠下去的时候,根生的额头差点碰到秀莲的红盖头,两朵红绒花,一朵在她头上,一朵被红盖头罩着,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院子里的唢呐又在吹了,这次吹的不是热闹的调子,是一个慢的、悠长的调子,像冬天的风吹过麦茬地,把残余的麦香从地底下翻上来。鞭炮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响了一个小高潮,红色的纸屑炸得满天飞,飞的到处都是,落在桌子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人的头发上。一群小孩子捂着耳朵在鞭炮声里嗷嗷叫唤。
礼成。
院子里摆开了酒席,五桌,一桌八个座,在院子里从东头排到西头。桌子有的是自家的,有的是邻居借来的,高高一摞借来的碗筷码在井台上,碗是粗瓷碗,筷子是竹筷子,每一双都被磨得长短不齐,可洗干净了在碗里齐齐整整地排成一排。菜是根生他娘带着几个婶子做了一天一夜的,有鸡有鱼有肉,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在八十年代的豫东农村,这已经是一桌像样的酒席了。主食是一笸箩一笸箩刚蒸出来的白馒头,白面是今年的新麦子磨的,蒸出来又白又软,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在冬天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村里的人全来了。老孙头拄着拐杖坐在最里头那一桌,面前搁着一碗热酒,酒冒着白气,他端着碗不喝,只是看着满院子的人笑。陈守义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杯端在手里很稳,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这几个月根生熬的药一天没断,他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层浅浅的红。他跟每个人碰杯,听每个人说恭喜的话,不爱说话的他也破天荒地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不大,可诚意很足。李二狗喝多了,端着酒杯晃到根生面前,一巴掌拍在根生肩膀上,“根生!你小子,八亩地,一辆车,一个新媳妇,村里过成你这样的,头一个!“根生被他拍得歪了一下,手里的酒洒了半杯,他没在意,把剩下的半杯端起来一口干了,辣的,辣得他直皱眉,可他没有咳。
闹洞房是在天擦黑之后。一群半大小子把根生和秀莲堵在新房里,非要新娘子点烟,“一根一根点,点不着不算完!“秀莲接过火柴盒,火柴盒上印着一只喜鹊站在梅花枝上,红色的,很艳。她抽出一根火柴,在火柴盒的磷面上划了一下,火柴没着;再划一下,还是没着。几个半大小子起哄起得屋顶都快掀了,李二狗在旁边笑得扶着墙直不起腰,“秀莲,你干什么都麻利,怎么划根火柴划不着?“秀莲没理他们,手上加了点劲,嗤的一声,火柴着了,一朵小小的橘红色火焰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她把火柴伸到根生叼着的烟卷前面,烟卷颤颤巍巍的,被根生叼得很不稳。他把头凑过去,火苗在他的手指头旁边晃了一下,烟点着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的脸中间绕了一圈,又散了。
闹完了洞房,人渐渐走光了。唢呐班子也收了,两个人的唢呐和镲装进一个黑布袋里,扛在肩上,踩着结了霜的土路往村外走,越走越远,最后连影子都没入了夜色里。院子里安静下来了,满地红色的鞭炮屑在月光下铺了一层碎碎的暗红,被风吹得一撮一撮地往墙角堆;几张借来的桌子还没收,桌面上残留着的酒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碴子。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光不大,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灯芯拨得很稳,火苗不跳,直直地往上燃着,燃出来一个安静的光圈。光圈里站着两个人。根生和秀莲面对面站着,中山装被脱下来搭在椅子背上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衣,衬衣袖子卷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出来的酱色皮肤。秀莲的红盖头摘了,红棉袄还没脱,红棉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红光,把她脸上的酡红映得更深了两分。她的麻花辫拆了,黑头发披在肩上,发梢上还带着被红头绳扎了一天的弯,弯弯的,像刚刚舒展开的麦苗。
根生看着面前的秀莲,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笔一画地照清楚了。他想起第一次在羊肉汤摊子见她,她坐在矮桌上拿筷子在碗沿上画圈圈。那天到现在,三百七十三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数字,可他就是记住了。三百七十三天以前,他是一个人在地里、在棚里、在粮站排队卖粮、在供销社门口学骑自行车。三百七十三天以后,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墙角那个新打的衣柜里要多放一个人的衣裳,桌上要多摆一个碗、一双筷子。
“你看啥?“秀莲先开的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变小了,是收了,像一把锋利的镰刀收进了鞘里,刀刃还在,只是不想切割什么了。
“没啥。“根生说。两个字。
秀莲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是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一排白牙,今天的笑是抿着的,只弯了一下嘴角,不深不浅,像冬天的太阳,不热,可亮。“没啥你盯着看半天。“她转过身,走到衣柜前面,把柜门打开。柜子里面空空的,除了他自己那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柜子的木板,木板刨得很光,用手摸过去滑滑的,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细密密的。“这是你打的?“
“嗯。“
“打得挺好。“她把手从柜子上收回来,转过来看着根生。屋外一阵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秀莲的几根碎头发被风吹散了,挂在她耳朵前面一晃一晃的。根生看见了,手动了动,想帮她拨到耳朵后面,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还是不会。秀莲自己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话,可没发出声音。根生没看清她说了什么,可他猜到了。四个字。
窗外的月亮挂在老槐树的秃枝上,冷冷的,亮亮的,把槐树的影子投在新糊的窗户纸上。煤油灯的光透过窗纸漏了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昏黄的方块光,和往年每一个冬天的晚上一模一样,可今晚不同。今晚那方昏黄的光圈里,有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边是他的肩膀哪边是她的头发。
贴在大门上的那张红喜字,被夜风吹动了一下,一角翘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又翘起来,像一个从远方来的人站在门口,踮着脚往院里望了一眼,然后笑着走了。唢呐班子早就走远了,可满院子的人心里还响着那支曲子,嘟,嘟,哇,那声音从早上吹到天黑,从腊月初八吹进了腊月初九,把陈家村这个最冷的冬天,吹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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