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夜就醒了。
外面有人在锯木头,那声音尖而长,像一根铁丝在石头上来回拉。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确认不是做梦之后翻身坐起来,后背上昨天挖沟攒下的酸痛从肩膀一直灌到尾椎骨。巴特照例端了粥来,比前两天稠了一些,因为刘三娘送来的那袋粗面还没开袋,豆子和菜干多煮了一阵,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苏夜喝了粥,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胖橘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舔完一只换另一只,旁若无人。
苏夜经过它身边的时候顺手摸了一把它的后背,猫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那只正舔着的爪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前院的雪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细碎的木屑。
铁锤蹲在一堆新锯开的木料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角尺,正对着其中一块比划。小锤在不远处往地上钉木桩,一根一根地打进去,间距整齐得像拿尺子量过一样。
老布站在东翼二层的窗洞口,手里抻着一根麻绳,绳头垂到墙外,下端坠着一块石头,晃晃悠悠的。
苏夜踩着木屑走过去:“动工了?”
“动工了。”铁锤头也没抬,角尺在木料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线,“那间房的旧隔断已经敲完了,你上去看一眼。”
苏夜从城堡主楼走上去。
楼梯是石头砌的,窄而陡,每一级都被人踩了几百年,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走到东翼二层的走廊尽头,门已经卸下来了,靠在走廊墙上。他探头往里看。
房间比他想象中的大一些,大概六步见方。朝南的那面墙上开着一个拱形窗洞,框上原来的木窗棂已经朽了,只剩下半边还挂在墙上晃荡。北面的隔断墙被拆了一个大洞,碎土坯和灰渣堆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清走,墙面上露出来的石头是暗灰色的,表面粗糙,但看起来很结实。屋顶完好,是拱形的石券结构,没有裂缝。
苏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展开对照着看。窗洞的位置和他画的吻合,墙面的朝向也对。他伸手拍了拍门框旁边的石壁,石头冰凉,但干燥,没有渗水的痕迹。
铁锤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怎么样?”
“房间状态比我想的好。”
“这间房当初是主人房,用的料比别处好。”铁锤走进来,在房间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墙面抹灰要三天,地面找平要两天,窗框装上要一天,加上干透的时间,最快也得七天。”
“七天刚好。”
“你那个地暖法阵呢?打算怎么弄?”
苏夜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填着干涸的灰泥,有几块板子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先找平地面,然后在石板底下铺一层细沙,沙里面埋陶管,陶管从后山温泉那边引热水过来。不用法阵。”
铁锤愣了一下:“不用法阵?”
“法阵要找人画,画一次收一次钱,坏了还要再找。陶管埋进去只要不冻裂就一直能用。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客人住进来之后不用法阵也能有暖气,他们会觉得值。”苏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做完了如果效果不好,再加法阵也来得及。”
铁锤没有马上接话。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地面那几块松动的石板,又站起来走到窗洞口朝外看了看。窗洞正对着龙脊山的南坡,清晨的雪山在朝阳下面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连山腰上的针叶林都显得比平时清晰。
“陶管的事我去弄。”铁锤转回身来,“矮人丘陵那边有现成的黏土管,一车大概能铺三间房。你第一期只有五间,先拉两车来就够了。”
“钱——”
“先记账。”铁锤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落在眼前的苍蝇,“等你有了收入再给我。”
苏夜站在窗洞口,铁锤已经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踩出很稳的节奏。
他伸手摸了摸窗洞边缘的石头,粗糙的、凉的石面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点细碎的石屑。他在窗洞前站了一会儿,风从破口灌进来,外套的领子被掀了一下,他没动。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个龙脊山的南坡都在视野里,山脚下的针叶林在晨光里泛着墨绿色,再往下,能看到自己昨天挖的那条排水沟弯弯曲曲地伸向后山坡的方向,沟边的泥土还是翻出来的新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前院的木料堆得更厚了。小锤已经把木桩钉完了,正在木桩之间拉绳线,一个人拉着线头在院子和楼梯口之间来回走,每拉好一根就退后三步看一眼,然后调整绳线的松紧。
老布从东翼走出来,手里攥着刚才那根绑着石头的麻绳,见到苏夜点了点头:“那间房的南北向差了一根手指的高度,铺地的时候得找平,不然床放上去是歪的。”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老布把手里的麻绳递过来给他看,“我拿铅坠线吊过三遍,这根指头宽的差距跑不掉。”
苏夜接过来看了一眼。麻绳底端系着的铅坠很沉,线绷得笔直,和墙角之间确实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空隙。“地面找平能解决?”
“能。铺沙的时候北边多垫一层就行。”老布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深度。
矮人们各自忙碌,院子里锤声和锯木声交错着响起来,偶尔夹杂几句矮人语的交谈。苏夜站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分辨不出来那些短促的发音是什么意思,但听着不像争吵,更像是重复的确认和简短的回答。
他走下台阶,绕到城堡侧面去看昨天挖的那条排水沟。沟里的碎石已经铺平了,水从东墙根的渗水口流出来,沿着沟底慢慢往下走,在碎石的缝隙里渗下去,消失在沟尾的洼地里。
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水流过的石面,凉的,但不到结冰的程度。那说明地下的温度比地面高。
他正在琢磨这个温度差有没有别的用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少爷——老奴去买肉。”
苏夜回头,巴特站在厨房门口,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灰袍子,腰间系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围裙,手里攥着一个布袋。胖橘猫跟在他脚边,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直直地望着他。
“肉?”
“今天东墙加固的时候老布他们把墙根底下几块松动的石头翻出来了,翻出来一看,石头底下压着一窝东西。”巴特把布袋口打开给他看,里面躺着两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腊肉,表面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盐霜,“可能是老主人生前埋的,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老奴闻了一下,没坏,腊肉放得久也放不坏。”
苏夜凑过去闻了闻。咸味和油脂味混在一起,确实没有腐坏的气息。“那就拿去炖了。”
“老奴想着炖一锅肉汤,加点菜干和豆子,今天晚上的饭就能见荤了。”巴特把布袋口扎紧,“少爷您觉得呢?”
“行。”
巴特快步往厨房走了,那只胖橘猫跟在后面,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夜,然后才重新追上巴特的脚步。苏夜看着那一人一猫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两天的工夫,掌心的水泡已经消了,留下一块浅红色的印子,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薄一些,像一层刚长好的嫩皮。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攥了一下拳头,绷紧的皮肉没有裂开。
系统面板安静地浮在视野边缘,上面的倒计时跳成了“三天十五小时”。
苏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前院那堆木料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铁锤锯好的窗框料。
木料是松木的,表面刮得很光,四边都刨得齐整,每一条接缝都开好了榫头,像是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就能直接用的。
他伸手摸了摸榫头的边缘,平滑的,没有任何毛刺。
小锤刚好从旁边经过,看到他在摸木料,咧嘴笑了:“我叔早上锯的,他锯木头的时候不说话,锯完也不说话。但是你看这榫头——每一道都是准的。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那张图。”
苏夜没接话,站起来把木料摆回原处,然后沿着老布刚才拉好的绳线走到城堡门口,站住脚又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前院在晨光里铺展开来,木料堆在西南角,铁锤蹲在木料旁边量下一块,小锤在拉最后一条线,矮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墙根和楼梯之间穿梭,东墙上那五根斜撑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出五道平行的长条。厨房的烟囱里冒着细长的白烟,风把它扯向东南方向,散成一片薄雾。
远远的山脚下,北风镇方向的路上,有一个牵着驴的黑影正在慢慢变大。看轮廓应该是刘三娘又来了。
苏夜正准备去迎一下,身后的门缝里突然传来巴特的喊声:“少爷!你看这个!”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他前些天端着黑面包时的语气完全不同。苏夜转身走回厨房,推开门看到巴特正蹲在灶台旁边的墙角,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表面被泥土糊得半掩半露,但露出来的那一片泛着一种不太一样的光泽。他的胖橘猫就蹲在旁边,尾巴翘着,神色倨傲,像一只刚刚立了大功的将军。
“怎么了?”苏夜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一看——巴特拿布擦掉石头表面的泥,底下是一块嵌进墙壁的石板,大约半张脸那么宽,上面隐约刻着什么。纹路很深,但被尘土和油烟的覆盖磨蚀了,一时半会儿很难辨认清楚。
“老奴刚才搬灶台架子,架子腿把这块泥蹭掉了一块,底下就露出来了。老奴擦了擦,发现上面好像有字——”巴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少爷,这……这像是老主人生前留下的。”
苏夜伸手接过那块湿布,自己又擦了两遍,石板上的纹路渐渐清晰起来。那不是完整的字,更像是一个符号——龙脊山那条龙形山脊的简笔轮廓,下面压着一行潦草的小字,笔画急促仓促,像是用指甲随手刻上去的,几乎要被油烟的侵蚀磨平。
苏夜看清了那行字:“底下有好东西,没找到。”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灶台旁边那只蹲着的胖橘猫。
猫回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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